《无意逢旧月》邀辰

59、余景照 记忆中的余

　　季姜仪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余景照时的场景。

　　季姜仪九岁，余景照十二岁，季姜行十一岁。

　　那是她来凤峪的第二年，季家人逐渐开始带她到各个宴会上露面。凤峪府守的小女儿自小抱病不曾在外人面前露过面，如今遇神医救治得以大好的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凤峪城。

　　当时十岁的季姜仪被打扮成精致的小团子跟在季夫人的身边，乖巧地向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行礼微笑，甜甜地唤人。

　　彼时的她看着面前一张张或带着好奇，或带着唏嘘，或是带着直白的打量意味的脸庞，心中纵使有千般万般的情绪也都化成乖巧懂事的模样。

　　跟在一边的季姜行对这样的她嗤之以鼻，很不愿意见到，每次看她笑着给众人说话的样子便在一旁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冷哼声。

　　若她此时朝他看过去，就会发现他正一脸嘲讽怒翻白眼。
　　季夫人为此没少惩戒他，但是他依旧是我行我素，不待见她。

　　季姜仪初到府上时，原本还对他有几分交好之意，后来发现她越是想要去靠近讨好他，他对她越是厌恶疏离。

　　她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见她的示好都被无视便也不再去理会季姜行。季姜行对他出言冷嘲热讽时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驳回去，季姜行往往被气个半死也拿她没办法。

　　她第一次随季夫人去的宴会便是余景照府上的，她按照季夫人的吩咐，与大家一一见过礼之后就一直规规矩矩待在她身边。

　　其余的小孩们早都跑到院里花园中玩闹开了，她端坐在小几前，盯着面前放着的一碟子被刻成兔子模样的萝卜发呆。

　　余夫人见她乖巧可爱，心里喜欢，她一个人拘着也没个玩伴，不免觉得心疼，便开口劝季夫人放她出去玩去。

　　季夫人心中自然是担心，但是还未等推脱过去，余夫人已经着人将余景照找了过来并嘱咐他一定要将季姜仪照顾好。

　　余景照看了一眼坐在一边乖巧如小兔子般的季姜仪点点头。

　　季姜仪仔细打量着余景照，比她高出好多的一个人，带着和煦温柔的笑好奇地看着她，像在观察一只小动物。

　　他抬手有模有样的向她行了个礼，她也低头还礼，站起来随他一起出去。

　　跟着余景照一同过来还有季姜行，他站在门口被季夫人看个正着，季夫人把他叫进来要他照顾好季姜仪，季姜行不情愿但是也只能点头承诺。

　　三人刚走院门，季姜行就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对着季姜仪凶巴巴地说：“你自己找地方玩去，别跟着我们俩！”

　　季姜仪看他一眼懒得跟他争辩，转身准备回院子，季姜行见她要回去，若是她回去他肯定会被母亲骂，只得赶忙上前将她拉走。
　　“你故意的是不是？想回去告状让母亲罚我是不是？”季姜行拖着她的胳膊将她拽着往外走，他走得快，她跌跌撞撞快要跟不上。

　　余景照在一旁看不下去快步走上来，将她的手从季姜行手中拉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厉声：“季姜行你怎么这样对你妹妹？”

　　季姜行翻了个白眼瞪着余景照：“你别管，她…”他欲言又止想说又顿住接着说：“她只是看起来乖顺而已，私下里不知道有多牙尖嘴利。”

　　季姜仪站在余景照身后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姜行，季姜行看见后又生气：“你看她你看她还瞪我，刚才在母亲面前还一脸乖巧，现在出来了就换了一副嘴脸了。”

　　余景照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是一脸倔强地紧盯着季姜行，像一只护崽的孤兽。他心里大致也看明白了几分，季姜行肯定没少找事儿，她只不过是反击没有逆来顺受罢了。

　　余景照瞪了季姜行一眼：“我还不知道你了，你自己嘴有多毒，肯定是你先招惹是非。”说完拉着季姜仪向外院走去。

　　留季姜行在原地咬牙切齿的大喊：“余景照你就跟她玩去吧，你迟早看清她的真面目！”

　　季姜仪看着走在她前面高出她一头的背影，将胳膊从他手里挣脱了开，他没有松开手而是继续向前。

　　走过了回廊，他才松开手回过头来，弯下腰来对她灿然一笑：“对不住，刚才若是让你抽开手去，季姜行看到了肯定要讥讽我。
　　我是你四哥哥的朋友，我叫余景照，你可以叫我名字也可以叫我景照哥哥。”

　　季姜仪抬头一脸戒备地看着余景照，而他依旧是一脸灿烂柔和的笑，见她只是一脸防备默不作声，他笑着指了指院中的一匹马：“这是我的马，你想去看看吗？”

　　季姜仪点点头，他转身走向马儿，她抬脚跟了上去。

　　就这样，余景照成了季姜仪在凤峪的第一个朋友，

　　从那之后的宴会上，余景照总是不顾季姜行的不满带着季姜仪一起玩，季姜行渐渐地也加入进来，季姜仪也会当着余景照的面与季姜行拌嘴吵架，余景照只是在一边瞧热闹看他们两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

　　就这样三个人日渐熟络起来，后来季姜仪不拘在府上读书，也跟着季姜行每日去书院，三人便日日都在一起玩，季姜行想甩开她，但是余景照一直对她很好，去哪儿都愿意带着她。

　　季姜仪在凤峪长大的这些日子里，除了祖母，就是季姜行和余景照。

　　理所当然的，她喜欢上余景照。

　　余景照像潺潺的细流，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流过她身边，细润柔密。当她回过神来时，这细流已经将她通身都包裹进去，浸润她，让她深陷，无法自拔。

　　余景照在凤峪的生活很简单，他每日除了上学院习武就是被季姜行季姜仪拉着一起玩。季姜行总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季姜仪又是个一定会拱火的，所以三人聚在一起的模式总是季姜行闯祸，季姜仪见机行事，余景照被连累道歉装乖收拾烂摊子…

　　三个人数季姜行是最不靠谱，余景照总是好脾气有耐心，所以季姜行和季姜仪总爱拉着他一起。

　　所以，季姜仪自认为对余景照了解，因为他在凤峪的这些年也只跟他们在一起玩，他对其他的姑娘不怎么感兴趣，不与她们多说话只是点到为止，唯独对她总是和煦温暖，将明媚的一面展露给她。

　　所以，季姜仪自认为余景照对她也是有情意的，就连季姜行也时常打趣她，她最初还觉得害羞，后来再长大一些，便也不觉得难为情，她那时候认定了自己是一定会嫁给余景照的。

　　季姜仪十六岁，余景照十九岁，季姜行十八岁那年，季家开始张罗着给季姜行相看亲事。

　　季姜行从小贪玩，在凤峪城中是出了名的纨绔，但是幸好是交了个好朋友，跟着余景照一起在凤峪军中也混出了头。

　　相来相去，季姜行却总是不情愿，不是嫌人家太守规矩就是嫌人家太娇气，把季夫人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三人聚在书院的后山，坐在巨石上俯瞰整个凤峪，太阳将要沉入大地，整个凤峪都被金光笼罩着。

　　季姜行对着西沉的落日发呆，一言不发，往日里话最多的人就却不说话，余景照向季姜仪投来询问的眼神，季姜仪摇头表示不知道。

　　家里给季姜行寻的亲事，他一百个不情愿，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他也不愿意说，季姜仪去打听，他更是缄口不言。

　　余景照与他在军营里朝夕相处，对他十分了解，却唯独对这件事没有丝毫头绪。

　　在季姜行第一百次叹气之后，季姜仪终于忍不住了：“四哥，你到底要说什么呀？找我们来难道不是要与我们商量的吗？再不说天都黑了我们该下山了。”

　　季姜行又叹了口气，余景照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季姜行假意咳嗽：“好好好，我说我本来就是要说的。”

　　听他说完，季姜仪和余景照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原来他竟然有心上人。

　　那人他们也都认识，季姜仪甚至说是十分相熟了，难怪他一脸愁容，这个人的身份对于季家的门第来说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最要紧的是，这个人对他有没有情意还未可知道。

　　季姜行的心上人正是李神医的徒弟女医宁苓，比他大四岁，独自经营着一家医馆，年过二十的她听说根本没有成亲的打算。

　　季姜仪坐在一边撑着下巴忍不住跟着季姜行一起叹气，这可如何是好？

　　余景照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又觉得十分合理，想来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只不过他没往别处想。

　　他们想了许多说服季家的办法，思来想去，其实季家不是最大的阻碍，宁苓的心意才是最最要紧的事，说到此处，季姜行更加闷闷不乐。

　　三人都各有所思坐着发呆，季姜仪偷偷看向余景照，他一脸平和看着远处，看不出在想什么。她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担忧，余景照会不会也在偷偷的喜欢着别人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发从脑海里赶走。怎么会呢？余景照对身边的姑娘小姐们从来都不感兴趣的。

　　后来，季姜仪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自大。

　　季姜仪十七岁时，亲祖母刚刚离开她不到一年，她还沉溺在悲伤中不能自拔，夜里总是会做着噩梦惊醒。

　　余景照要成亲的消息她还是从季祖母口中听说的，她现在都已经忘了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她是怎样的反应了，时间久了，过去的痛也都能被遗忘。

　　司徒琅，大周郡主，荣王的掌上明珠，自小与余景照一同长大，两人同岁出生，两家人交好了数十年，是真正意义上的门当户对。况且两人还情投意合，诺大凤峪的镇守少将军与一国之郡主，天作之合令人艳羡。

　　原来，余景照不是对姑娘小姐们无意，只是因为他所中意的人不在凤峪而已。

　　他自小在京城长大，十岁时一家人才随着父亲调职迁到了凤峪，他在京城里有自己的青梅竹马，那才是真正的打小一起长起来的。

　　怪不得每年过了除夕要回京城外租家时他是最高兴，怪不得一去就待上许久，季姜仪眼巴巴数着日子也盼不回来。

　　怪只怪季姜仪自己太笨，在她还未生出情愫时也不会特意去探究，待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两人每日相对的相处方式又令她被蒙蔽了双眼。

　　季姜仪还是忍不住去当面问了余景照。

　　在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后，余景照先是惊讶后又一脸惊慌无措和愧疚：“五妹妹，我…是我愚钝，我对你…我一直将你当作妹妹看待，若是我往日的作为让你心生误会，是我对不住你。”说完还郑重其事地向她行礼赔不是。

　　季姜仪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面前的人一脸愧疚不知所措的惊慌模样，看见她流眼泪，想要抬手递上帕子却又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将手放了下去。

　　“怎么不递过来？以往我哭的时候不是还亲手给我擦拭的吗？”季姜仪终于还是没忍住发起脾气来，说不上是失望，伤心还是恼羞成怒。

　　余景照只是站在那看着她，手里握着帕子，一动不动，眼里带着无尽的惆怅和无奈。

　　季姜仪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余景照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季姜仪看着他向后躲闪的样子，突然清醒了过来，咬唇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笑着抬头故作坚强颤抖着嗓子说：“对不起景照哥哥，是我逾越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祝你和嫂嫂百年好合，回头我一定会来吃酒的。”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余景照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要追上去却只能握拳驻足。

　　一旁看着这一幕的季姜行冲出来一拳打在余景照脸上，余景照没躲，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拳。

　　季姜行揪住他的领子抬手还要再打，看着他嘴角的血和眼角的泪，终究还是没有下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