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逢旧月》邀辰

58、论心 论心不论迹

　　“义父马上就到，他会将你带回去。”周陈谨转身离开。

　　吴贤海惊诧地喊道：“你不杀我？你何不直接杀了我？你不杀我我日后还是会来杀你的，你以为你每次都能这么走运吗？”

　　周陈谨站住脚，没回头：“悠儿马上成亲了，你好自为之吧。”

　　吴贤海爬起来冲向他的背影，被林荇一把摁住他挣扎着大笑道：“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你有什么资格提悠儿，你在这装什么好人？装什么好人？啊？”

　　说着仰天大笑起来，又趴倒在地上。

　　周陈谨在河边脱下衣服，肩膀后面已经一片血肉模糊，用衣服沾了水将肩上流淌下来的血擦去。

　　军医赶了过来，嘱咐他：“请将军半个月内不要再有激烈的动作，不然再裂开就很麻烦了。”

　　周陈谨皱着眉，看着翻腾的水花忍着肩上的疼痛。

　　军医小心翼翼地又开了口：“将军，不如咱们就地休整两日，若是您再骑快马，这伤口恢复的就更慢了。”

　　周陈谨摇头：“不碍事，义父的人将马车送来，我坐马车。”
　　军医这才松了口气，坐马车总比在骑马要好一些。

　　处理完伤口后，王寿得也带人赶到，他早已了解了来龙去脉，他跳下马走到吴贤海身边狠狠给了他几拳。

　　只能听到拳头锤在□□上的砰砰声，吴贤海也只是闷哼着。

　　周陈谨上前向他辞别。

　　王寿得闻到浓重的药味下盖不住的血腥味儿，他皱眉伸手想要拂住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下手：“伤哪了？”

　　周陈谨将自己受伤的那侧身子朝前送了送：“肩膀连着后背的地方，不碍事，没伤到骨头。”

　　王寿得看着他，一脸愧疚和心疼，又有一丝惊喜，拍上他另一侧肩膀：“去吧，早去早回。”

　　周陈谨看着王寿得已经爬上明显纹路来的脸，勾唇笑一下。

　　两人间默契的没有再多说什么。

　　周陈谨安排马车和几个人给崔妈妈，他自己另上了一辆马车，王寿得给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他坐进去倒是舒坦。

　　辞别之后，林荇驾车，一路快马加鞭向前赶去。

　　周陈谨坐在厚实的垫子上，有厚厚的几层软垫隔着，颠簸感少了许多。

　　在驿站的第一晚，他给季姜仪说完事情的原委，提到了义父会来善后，她想了想突然说：“这么看来展珂也不算是特别坏的了，或许义父与他之间有什么别的交易。”

　　于是周陈谨把展珂与王寿得之间的关系告知了她，她顿时感到惊讶，但是细想来又觉得合理，这样就说的通为何王寿得对展珂如此信任。

　　季姜仪坐在桌边，周陈谨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如此倒是能说的通了，这也是一桩好事，展珂信得过，玉影就不会出岔子，展珂能传信给你想必也是一个信号。你放他回玉影，他心中有数。”她一板一眼地分析。

　　周陈谨点头表示认可她的话。

　　季姜仪看他平静的脸上带着些许落寞，眼里化不开的郁思，打趣道：“义父与展珂认识的早些，他们互相信任依靠也正常，只是他们早早分别，你陪伴在义父身边的年份已经超过他们在一块的日子，我要是展珂我该妒忌死了。”

　　周陈谨看着她干净美好的笑脸，知道她这是在开解他，苦笑：“我与义父的之间怎么比得上他们之间的情谊，他们两人暗地里有许多谋划做了许多事情我都不知情。”

　　季姜仪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人与人之间情谊的深厚是以认识的时间长短来算呢？还是以相处时对彼此挂心的多少来算呢？还是以诚心相待的每一瞬呢？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法。”

　　“那你呢？你怎么算？”周陈谨直勾勾盯着她。

　　“我的话…”季姜仪原本想说谁对她真心好，她就对对方也待以真心，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若我是你，从小长在身边，义父有几分真心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周陈谨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心中明白他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季姜仪站起来走向床边：“歇了吧。”

　　周陈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义父对他自然是没得说，他刚来玉掖时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谁也不靠近，是义父将他带在身边细心教导，不顾他一次又一次的将人拒之门外，耐心而坚定地带着一腔炽热融化他尘封的心。

　　所以周陈谨今日看到王寿得风尘仆仆地赶来，满脸担忧地走向他时，他突然想起了季姜仪的话。

　　人与人之间本身就有不同的相处方式，在自己这里对别人付出的真心是十分，或许在对方看来只有两分，而我们眼中别人的两分或许就是对方的全部，每个人对爱意的表达和衡量也是不一样的。

　　以心而论，但求真心相待，计较是计较不完的。

　　季姜仪一行人出了玉掖的界关，再走四日就能到凤峪的界关。

　　一路北上越走越冷，每个人早都穿上提前备好的厚衣服。

　　季姜仪她们几个都还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寒冷，展珂他们就不好受了，他们都从来未曾离开过玉掖，玉掖最北边的地界已经开始有寒冷之意，但是比起凤峪的刺骨寒风还是差得远。

　　于是一行人在路上只顾着快速前进，闷头快跑，到了驿馆就迅速休整。

　　季姜仪一路感受着温度的变化，看着四周越来越荒芜，逐渐变少的绿色，离凤峪更近，心中也越发的喜悦。

　　正午时分，太阳晒得大地泛着一片金黄，温度回升不少，趁着暖和一行人加速向前疾驰。路上还没结冰，再走几日过了凤峪界关路上就不像现在这般好走了，季姜仪让队伍全力赶路。

　　季姜仪她们几个坐在马车里，被颠的没心思说话，她多半时间只是眯着眼睛，心中一片安宁。

　　“是凤峪军！”兆寒在外面兴奋地大喊了一声。

　　季姜仪陡然睁开眼来，春夏赶忙出去查看。
　　“是四少爷带人来接了。”春夏掀开帘子高兴地道。

　　“是四哥！”季姜仪心中欢喜，也想要走出去，被秋冬一把拽住：“姑娘你且坐着吧，待会儿到跟前了车停了你再出去不迟。”

　　季姜仪点点头，却忍不出探出车窗往外张望，能看见在前方一片广袤荒野的道路上出现了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过来，为首的旗帜上赫然是凤峪军的雪狼图腾。

　　两队人马很快汇合，马车晃晃悠悠地停下来，季姜仪早就迫不及待想要下车，她站在马车前远远地向季姜行挥手。

　　季姜行骑马在队伍最前面，看见她出来也向他挥手，跳下马快步朝她跑来。

　　待马车停稳后，季姜仪也跳下马车，朝季姜行奔过去。

　　季姜行站住脚看着她打趣：“快一年不见，看起来又长高了不少嘛。”

　　“瞎说，怎么可能还会长个呢？倒是你看起来好似比之前清减了许多，怎么回事呢，近来很忙吗？”

　　过年前会忙一段时日，之后就安心在家过节，按理说不会有很多事情要操心的。

　　季姜行果然也是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倒没觉得，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也还是老样子。”

　　季姜仪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情，但是她知道他不会瞒着她，有机会自然会与她说清楚，现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是说在凤峪界关接我吗？怎的跑来这里了？”

　　“我一早就出发了，在界关等了半日，着实无聊，就想着一路迎过来，总能碰上。”

　　两人又你一句我一言的寒暄了几句，季姜行看到展珂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他们这边。见他看过去，展珂冲他点了点头，季姜行抬手抱拳周正地行了个礼，展珂见状也抬手还了个礼。

　　季姜仪没回过头，她知道季姜行在跟谁打招呼，见季姜行冲她投来询问的眼神。

　　她低声说道：“这是展珂，长玉山上玉影城你有听说过的吧，他是玉影的城主。”

　　季姜行震惊地瞪眼一脸好奇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看过来的展珂：“怎么回事？他怎么和你一起？周陈谨呢？”

　　季姜仪看他一脸探究样无奈：“说来话长，回去仔细说与你听。”

　　季姜行点点头，指了指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之后就乘这辆车吧，车轮已经做了处理。”

　　季姜仪点头，回去给展珂说明情况。
　　再往北走，地面结冰难行，季姜行带来的马车车轮上都做了处理，专门应对于结冰的路面。

　　按照之前所商议的，展珂将他的人都遣了回去，他自己一人一马留下与季姜仪一行人一起。

　　季姜行见他要随他们一道入凤峪虽然好奇，但见季姜仪都安排好了一些，也并未多问什么。

　　又见兆寒与那展珂十分亲近的样子，心中纳闷，听闻这玉影与玉掖向来水火不容，可这当下一派其乐融融又是怎么回事？周陈谨又是去哪了？

　　季姜行一路心里琢磨着，想着到了驿馆定要好好问问季姜仪

　　展珂见他一脸若有所思，时不时向他投来打量的眼神不免觉得好笑，这兄妹虽然长得并不相似但是二人想事情的样子如出一辙。
　　换上新马车之后，一行人走得更快，天还没黑就赶到了驿馆。

　　季姜仪将玉掖发生的许多事都告知给了他，她有意把自已受伤和曦光堂的事隐去，免得他担心。

　　季姜行听完之后脸色更加凝重起来：“没想到玉掖还有这样的事，周陈谨身处这样的官场之中会不会牵连到你？”

　　季姜仪心道四哥这人果然是心思缜密，也太神了，摇头：“放心吧，我整日在府里，鲜少出门不会牵连到我的。”

　　“原本父亲将你嫁到玉掖是为的能让周陈谨护住你，求个安稳度日，可玉掖这般波折倒不如原先留在季家了。”

　　“怎会？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况且这等龙潭虎穴之地周陈谨也在其中周旋了这么些年，可见是有几分本事的，不至于还靠不住了。”

　　“啧。”季姜行眯住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就开始护着他了，你倒是很少在我面前帮别人说话开脱，看来周陈谨这小子对你倒是不错？”

　　季姜仪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对我挺好的。”

　　季姜行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满脸不可思议：“小意儿你这是？我原以为你会…”

　　不等他说完，季姜仪便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她笑了笑：“以为我会什么？以为我会一辈子念着景照哥哥，放不下他吗？”

　　季姜行哑口无言。
　　“你不是劝我朝前看吗？我已经嫁给周陈谨了，况且景照哥哥的心上人也不是我，这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又何必执着？”

　　季姜仪在玉掖经历了这许多事之后，余景照在她脑海里中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这个人在她心中就像是一个美好的影子，朦胧模糊悠远。

　　季姜行见她说话时不见半分逞强之意，便放下心来，也默默地叹了口气：“你能这样想当然是最好的，你与景照有缘无份强求不来，我只是怕你自苦，所以父亲提出将你嫁去玉掖时我心里虽然不愿意，但是并未反对。因为我知道你在凤峪一日就一日忘不掉他，现下看来让你离开凤峪是正确的选择。”

　　这些话季姜行从未对她说过，她其实知道因为她季姜行与余景照差点闹掰，两人大吵了不知道多少回。但是季姜行从来没在她面前说过，也没有表现出来过，只是一脸无谓的样子劝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云云。

　　季姜仪自己甚至也觉得欣慰，幸好，幸好她已经不再执着于余景照，现在提起余景照已经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心里突然揪着闷疼一下了，达到这样的平静她用了三年的时间。

　　“过去是我让四哥费心了。”年少情窦初开的她一腔热血横冲直撞，让身边的人为她操了不少心，现在想来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