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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锦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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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酥荷在锦州。
这个消息是赵平川告诉他的。赵平川嘴上说着“你去找她干嘛你是不是疯了你被她下蛊了”,手上却很诚实地拿出了合欢宗弟子近期的活动情报。
“锦州城东,有一处合欢宗的据点,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绣坊,”赵平川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听说她师妹就养在那间绣坊里养伤。你要是去找她,十有八九能找到。”
林点苍谢过师兄,连夜出发,骑着灵驹赶往锦州。锦州在大陆的东边,离青玄剑宗有两天的路程。林点苍日夜兼程,只用了一天半就到了。
锦州城是一座繁华的城池,街道宽敞,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林点苍问了路,来到城东,在一棵大槐树下找到了那间绣坊。绣坊不大,门面简单,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书“荷花绣坊”四个字。门帘低垂,里面隐约传来机杼声。
林点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绣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靠墙摆着几架绣架,上面绷着半成品的绣品,有人在绣架后面低头刺绣。
“请问——”
“今天不接单,客官改天再来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最里面的绣架后面传来,比声音更先出现的是那个人的脸——她从绣架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林点苍的瞬间,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应酥荷。
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浅绿色的衣裳,肤白胜雪,眉眼和应酥荷有几分相似,但比应酥荷更稚嫩,也更天真。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你是来找师姐的?”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你是她师妹?”林点苍反问。
少女没有否认,从绣架后面走出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个子比应酥荷还要矮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
“师姐出去了,晚一点才回来,”她说,“你是谁?找她做什么?”
“我叫林点苍,是……你师姐的朋友。”
“朋友?”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师姐的朋友很少,你是她什么时候认识的?”
“五个月前。”林点苍没有说细节。
少女又看了看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啊,你就是那个青玄剑宗的剑修?师姐提到过你。”
林点苍心跳漏了一拍:“她……提到过我?”
“嗯,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傻,但是很好。”少女笑起来的样子和应酥荷不太一样,应酥荷的笑是娇媚的、勾人的,但她的笑是纯粹的、天真的。
林点苍的耳廓红了一下。
少女请他到后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端详他。
“你来找师姐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我……”林点苍顿了一下,“我来还她东西。”
“还什么?”
林点苍从怀里掏出那个灵石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他和应酥荷分别时,应酥荷给他的那些中品灵石。他一路上花了一些,但大部分都还在。
少女看了看灵石袋,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你是来退钱的?”
林点苍:“……”
“师姐知道了肯定要气死,”少女笑嘻嘻地说,“她最讨厌退钱这种事情了,她觉得定好的买卖就不能改,这是她的原则。”
“这不是买卖。”林点苍说。
“不是买卖是什么?”少女眨了眨眼。
林点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什么是买卖?什么不是买卖?他和应酥荷之间的那些事情,有哪一件能说得清楚?
他帮她杀了妖兽,她给了他灵石。一碗水端平,各不相欠。
可那枚玉佩呢?那不是买卖。那是他心甘情愿送的。
“你叫什么名字?”林点苍转移了话题。
“我叫苏棠,”少女指了指自己,“应酥荷是我师姐,我们合欢宗都是一个师父教的,所以都姓应,只有我不是,我是师父捡来的,所以姓苏。”
“你们关系很好?”
“很好呀,”苏棠笑着说,“师姐对我最好了。她从小就照顾我,我这次走火入魔,她为了给我找九转还魂草,吃了好多苦。”她的笑容渐渐淡了,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觉得,师姐对所有人都不在乎,但对我真的很好。我很怕她会因为我对别人不好。”
“她对别人不好?”林点苍问。
苏棠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你觉得呢?”
林点苍想了想,如实回答:“她偷了我的东西,骗了我两次。”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为自己的师姐辩解。“师姐是个很复杂的人,”她轻声说,“她从小就很懂事,因为师父不怎么管我们,很多事情都是她一个人扛。她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她很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她怕别人对她好,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还。”
林点苍静静地听着。
“你送的玉佩,她知道很贵重,”苏棠低下头,从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青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行”字,“她回来之后就给我戴上了,说戴上之后我的伤会好得快一些。”
林点苍看到那枚玉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那天晚上哭了,”苏棠把玉佩塞回领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很少哭的,她说不喜欢哭,但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林点苍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为什么哭?”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棠摇摇头:“我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绣坊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应酥荷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手里提着几包药材,脸上带着些疲惫。
看到林点苍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了原地。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有些尖锐,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我来还你钱。”林点苍指了指桌上的灵石袋。
应酥荷的眉头皱了起来,走过来,一把将灵石袋拿起来,掂了掂,表情非常不好看。
“你要退钱?”她盯着林点苍,桃花眼里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光,“你嫌我给的少?还是你觉得我欠你人情不舒服?”
“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退?”
“因为……”林点苍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不是买卖。”
应酥荷的呼吸顿了一下。
苏棠看了看师姐,又看了看林点苍,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溜进了里屋,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绣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机杼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应酥荷,”林点苍先开口,“你为什么哭?”
应酥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什么?”
“你师妹说你哭了,在你回去的那天晚上,”林点苍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为什么哭?”
应酥荷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
“我没有哭,”她的声音有些闷,“她看错了。”
“她没看错。”
“我说了她看错了!”
林点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应酥荷攥紧了手上的药包,指节泛白。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林点苍,”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来找我到底是图什么?我已经拿到药了,师妹的伤会慢慢好起来,你不用再来了。你回你的青玄剑宗,好好修炼,不要再来找我了。”
“你怕什么?”林点苍问。
应酥荷猛地转过头来,桃花眼红红的,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我怕什么?”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怕你对我太好,我怕我还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了林点苍的心上。
“我不需要你还。”林点苍说。
“你嘴上说不需要,但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应酥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胡乱地抹了一把,但眼泪越擦越多,“你对我好,我就会对你有所期待,期待你一直对我好。可你又不可能一直对我好。等你觉得够了对我的好了,你就会离开,那个时候我就会很难过。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别对我好,我也不用对你好,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这样最轻松。”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写好了的文章。
林点苍安静地听完了。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你说错了,”他说,“我不是对你好,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我想来找你,所以我来了。我想把那枚玉佩给你,所以我给了。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和你没关系。你不用还,也不用觉得亏欠。”
应酥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真的是……”她哽咽了一下,“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个问题你之前已经问过了,”林点苍笑了一下,“我的答案也和之前一样——没有。”
应酥荷破涕为笑,伸手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
“你这个傻子,大傻子。”她低声说,带着鼻音。
林点苍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里屋的门缝后面,苏棠偷偷地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师姐和那个剑修站得很近,师姐哭了,那个剑修给她擦眼泪。
苏棠嘴角弯了弯,悄悄地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