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与芙蓉》丧丧不丧

7、两处

　　青玄剑宗，天剑峰。

　　林点苍回到宗门已经三天了。他身上那点小伤早就好了，精力充沛得无处发泄，每天都去练剑场把自己练到精疲力竭才肯回来。

　　赵平川说他是在自虐。林点苍不承认，说他只是觉得剑术还需要精进。

　　赵平川嗤笑一声，说他从雾隐山回来之后就变了，以前练剑是有章法的，现在简直是拿剑当棍子在挥。

　　林点苍不理他，继续挥剑。

　　他确实变了，但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哪里变了。大概……是心里多了个影子。

　　那个水红色裙摆的影子，桃花眼的影子，笑着说“你真的是个傻子”的影子。

　　林点苍狠狠地挥出一剑，剑气将练剑场上的一块巨石劈成了两半。

　　“好！好剑法！”赵平川站在远处鼓掌，“你再劈一块，师父就要找你赔钱了。”

　　林点苍收了剑，靠在巨石上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起了应酥荷说的那句话：“我想成为一个活着的人。”他当时没有追问，但后来一直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合欢宗的弟子，天资不错，长相姣好，师妹遇到危险她愿意不顾一切地去救——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是活着的人？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林点苍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不，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是最近才知道的。

　　之前他只晓得她叫“阿荷”，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林师弟，”赵平川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毛巾，“擦擦汗。师父让我叫你去一趟，说有事和你说。”

　　林点苍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套上外袍，往师父的清虚殿走去。

　　清虚殿在山顶，是青玄剑宗最核心的建筑。林点苍拾级而上，到了殿门口，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殿中，他的师父清玄真人正坐在蒲团上喝茶，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林点苍依言坐下。

　　清玄真人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道人，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非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一切。

　　他给林点苍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听说你下山一趟，又碰到了那个合欢宗的女弟子？”

　　林点苍端茶杯的手一顿：“是。”

　　“还帮了她一个大忙？”

　　“是。”

　　清玄真人点点头，喝了口茶，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问：“你觉得那个女弟子如何？”

　　林点苍愣了一下，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这么问。

　　“她……挺复杂的。”他斟酌着用词。

　　“复杂？”清玄真人笑了笑，“你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居然觉得别人复杂，看来确实不简单。”

　　林点苍：“……”

　　“为师不是要管你和谁来往，”清玄真人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而是想提醒你，合欢宗和我们青玄剑宗，一向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过节。但合欢宗的修炼方式与我们大不相同，她们练的是情之一道，最擅长拿捏人心。你虽然剑术已经小成，心性却还远远不够成熟，为师担心你吃亏。”

　　“弟子明白。”林点苍低下头。

　　“你不明白，”清玄真人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明白，就不会把为师给你的玉佩送出去了。”

　　林点苍猛地抬起头：“师父怎么知道？”

　　“你以为那枚玉佩只是普通的东西？上面的灵力是为师三成功力所化，本是为了在你遇到生死危机时护你一命，”清玄真人目光沉沉，“你倒好，随手就送人了。”

　　林点苍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他确实不知道那枚玉佩有这么贵重。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师父随手给他的一个小物件，没想到上面附着了师父三成功力的灵力。

　　“师父，我——”

　　“既然已经送出去了，就不用收回来了，”清玄真人摆了摆手，“为师只是让你知道，有些事情，比你想象的更要慎重。”

　　林点苍跪坐在蒲团上，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应酥荷接过玉佩时的表情，桃花眼微微发红，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她是知道那枚玉佩的价值的。她知道，但她还是收下了。

　　林点苍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她明明知道那枚玉佩很贵重，却装作不知道，收下了之后还说“你会后悔的”。

　　她到底在想什么？

　　“师父，”林点苍抬起头，“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

　　“弟子的历练之途还没有结束，弟子想再下山走一趟。”

　　清玄真人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

　　“去吧，”清玄真人挥了挥手，“你那性子，就算为师把你锁在山上，你也会找机会溜下去的。”

　　林点苍叩首谢过师父，起身退出了大殿。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又将惊鸿剑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年轻、张扬、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知道自己去找应酥荷这件事，师兄们一定会说他傻，师父一定会叹气，所有人都会觉得他被那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没有脑子。

　　但他不这么想他只是想知道，应酥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说“我想成为一个活着的人”的应酥荷，到底经历过什。他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他想看清楚她。

　　就这么简单。

　　林点苍将惊鸿剑系回腰间，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