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与芙蓉》丧丧不丧

3、北上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点苍就到了城门口。

　　他本以为要等一会儿，没想到应酥荷已经在了。她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装束，深蓝色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和昨天那副娇媚柔软的样子截然不同，今天的她看起来干净利落，甚至有些英气。

　　林点苍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应酥荷挑眉，“没见过美女啊？”

　　“……没什么，”林点苍移开目光，“走吧。”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北方的路越来越偏，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到下午的时候，他们彻底离开了官道，进了山间小道。

　　林点苍走在前面，手里握着惊鸿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应酥荷跟在他身后，悠哉悠哉的，像在散步。

　　“你不害怕？”林点苍忍不住问。

　　“怕什么？有你嘛，”应酥荷不以为意，“你剑术那么好，来几个妖兽都不够你砍的。”

　　林点苍嘴角抽了抽：“你对我的剑术倒是很有信心。”

　　“当然了，我验过货的，”应酥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上次你喝醉了还能一剑挑翻那只三阶妖兽，清醒的时候肯定更强。”

　　“我没喝醉。”林点苍觉得脸有点热。

　　“你脸红了。”

　　“我说我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应酥荷笑起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脸红了，这样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在想什么。”

　　“我不需要被人看不看出来。”

　　“但你需要，”应酥荷走快了两步，和他并肩，“比如你站在别人面前，别人一看你脸红就知道你喜欢她，那你就输了。”

　　林点苍脚步一顿。

　　应酥荷也停下来，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狡黠的光。

　　“你在说我？”林点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说的是普遍道理，”应酥荷笑嘻嘻的，“你别对号入座呀。”

　　林点苍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应酥荷在他身后无声地笑了笑，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两人在山间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决定在此过夜。

　　林点苍去外面捡了些干柴回来，在庙里生了一堆火。应酥荷从乾坤袋里拿出干粮和水，分了一半给他。

　　“你竟然带了吃的？”林点苍有些意外。

　　“带了啊，我又不是只会拿别人的东西，”应酥荷咬了一口干粮，“我也会拿自己的东西给别人吃。”

　　“……你这个说法还是不太对。”

　　“哪里不对？我觉得挺对的。”

　　林点苍不想和她争辩了，坐到火堆另一边，靠着墙壁啃干粮。

　　火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将简陋的土地庙映得温暖了几分。外面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虫鸣传来，是很安静的山野夜晚。

　　“雾隐山到底有什么东西？”林点苍问。

　　“一株药草，”应酥荷说，“叫‘九转还魂草’，据说能起死回生。”

　　林点苍皱眉：“这种东西一般都是传说，不一定真的存在。”

　　“不一定存在也要去看看，”应酥荷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万一是真的呢？”

　　林点苍看向她，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没有了嬉笑和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甚至有些落寞。

　　“你要救谁？”他问。

　　应酥荷沉默了一会儿：“我师妹。”

　　“她怎么了？”

　　“修炼走火入魔，经脉受损，丹田几近碎裂，”应酥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门里的长老说她最多还能撑一年。九转还魂草是唯一的希望。”

　　林点苍怔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利己主义的合欢宗弟子，竟然会为了师妹冒这么大的险。

　　“你在想什么？”应酥荷见他不说话，抬起头看着他，“在想我这种人也会为别人拼命？”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应酥荷笑了一下，“没关系，很多人都这么想。合欢宗的人嘛，都是自私自利的，拿感情当交易，把身体当筹码。你说得也没错，我们大部分人确实是这样，但我师妹不一样，她很单纯，比我小很多，是师父捡回来养大的，她连骗人都不会。”

　　应酥荷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林点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师弟师妹们，想起师父，想起青玄剑宗的同门。如果有一天他们出了事，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他们。

　　“我帮你。”林点苍说。

　　应酥荷抬眼看他，目光微微闪动：“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

　　“你不怕我再骗你？”

　　“怕，但我不在乎，”林点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的认真，“我答应帮你，就算你骗我，我也不会追回来。”

　　应酥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你这人，”她轻声说，“真的是个傻子。”

　　林点苍没有反驳。

　　夜深了，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差不多了，光芒渐渐暗下来。

　　应酥荷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林点苍坐在对面，隔着火堆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很多，像个小姑娘，没有了那份游刃有余的精明和算计。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

　　月光下的她也是这样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微张——

　　林点苍猛地别过头去。

　　不能再想了。

　　他把外袍脱下来，起身走过去，轻轻盖在了应酥荷身上。

　　应酥荷动了一下，没有醒，只是往衣服里缩了缩，像只小猫一样蜷成一团。

　　林点苍坐回自己的位置，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天亮之后，两人继续上路。

　　越往北，路越难走。山坡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密，到后来连路都没有了，只能靠应酥荷手里的一张旧地图辨认方向。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林点苍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朝四周张望，除了树还是树。

　　“地图上是这么标着的，”应酥荷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翻过前面两座山，应该就到了雾隐山的范围。”

　　林点苍看了一眼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觉得至少得走两天。

　　“走吧，别磨蹭了。”应酥荷把地图收起来，率先往山里走去。

　　林点苍跟在她身后，惊鸿剑出鞘半寸，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在青玄剑宗修习了十几年，对各种妖兽的习性了如指掌。这片山脉他之前没有来过，但看植被和地形，很有可能会有高阶妖兽出没。

　　果然，走到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群火狼。

　　五只火狼从灌木丛中窜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火狼体型巨大，毛色赤红，眼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龇着牙朝他们发出低沉的咆哮。

　　应酥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林点苍已经拔剑出鞘了。

　　惊鸿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芒，那是他注入灵力的结果。他横剑当胸，面不改色地面对着五只火狼。

　　“你退后。”他简短地对应酥荷说。

　　应酥荷二话不说，又退了几步，直接退到了一棵树后面。

　　林点苍：“……”

　　虽然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做法，但亲眼看到这个女人躲得如此干脆利落，心里还是有点复杂。

　　火狼群发动了攻击。

　　三只正面扑来，两只从两侧包抄。它们的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狩猎。

　　林点苍不慌不忙，手腕一抖，惊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剑气激荡，将正面扑来的两只火狼震飞出去。紧接着他侧身一转，第三只火狼擦着他的肩膀扑空，他反手一剑，剑尖刺入火狼的后腿，那只火狼惨嚎一声，踉跄着摔在地上。

　　剩下的两只火狼见他如此凶猛，犹豫了一下，夹着尾巴逃走了。

　　被震飞的两只火狼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灌木丛中。

　　从拔剑到击退狼群，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应酥荷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看看地上残留的血迹和狼毛，再看看林点苍收剑入鞘的动作，由衷地鼓了鼓掌：“厉害厉害，青玄剑宗果然是名不虚传。”

　　林点苍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就躲在树后面看？”

　　“你不是让我退后吗？我又不是你，我又不会打架。”应酥荷理直气壮。

　　“你一个合欢宗的弟子，一点防身的本事都没有？”

　　“有啊，我能魅惑人，”应酥荷眨眨眼，“但它们又不是人，是狼。我对狼抛媚眼有什么用？它们只会觉得我眼睛抽筋了。”

　　林点苍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他遇到应酥荷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应酥荷看见他笑了，也笑了起来：“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别老是板着脸嘛。”

　　林点苍立刻收了笑，板起脸：“走了。”

　　“好嘞。”应酥荷小跑着跟上来，走在他身边，心情很好的样子。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泉边扎营。

　　应酥荷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铁锅，又掏出米、盐、干肉和几样简单的调料，开始煮粥。

　　林点苍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有些意外：“你连锅都带了？”

　　“当然啦，我又不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这些东西都不带怎么在外面活？”应酥荷一边说一边往锅里加水，“你不知道吧，我在合欢宗的日子，有一半时间都在外面跑，早就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林点苍在火堆旁坐下来，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脸颊上沾了一点灰，但她的动作非常熟练，淘米、切肉、放调料，一气呵成。

　　粥很快就煮好了，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

　　应酥荷盛了一碗递给林点苍：“尝尝，我手艺还不错。”

　　林点苍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肉香浓郁，咸淡适中。

　　“好吃。”他由衷地说。

　　应酥荷笑得牙不见眼：“我就说我不只是会拿别人的东西吧。”

　　林点苍这次的嘴角真没忍住，弯了弯。

　　他们就这样坐在山泉边，捧着碗喝粥，头顶是漫天繁星，四周是寂静山林。

　　“林点苍，”应酥荷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是个好人。”

　　林点苍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你给我发好人卡也没用，东西还是得还。”

　　应酥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把粥洒了。

　　“不是那个意思，”她擦了擦眼泪，“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好，很少见到像你这样……干干净净的人。”

　　“干干净净？”

　　“就是心眼少，”应酥荷想了想，“对人有诚意，做事有担当，不会算计来算计去。我见过太多人了，和你待在一起真的挺舒服的。”

　　林点苍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没有嬉笑，没有调侃，也没有那种生意人式的精明。

　　“谢谢你。”林点苍说。

　　应酥荷眨了眨眼：“谢什么？”

　　“谢谢你觉得我……夸我。”

　　“不用谢，”她笑着轻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山泉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