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税收师》竹云飞月

24、剥离实验 你的自主神

　　沈夜把存储器收进口袋，转身离开档案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回到宿舍，沈夜立刻打开终端，将存储器接入读取器。

　　屏幕上弹出一个古老的、早已被淘汰的加密界面。他花了十分钟破解，然后一段音频文件弹了出来。他点开播放。一开始是沙沙的杂音，像很久以前的录音带。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很年轻，带着某种压抑的紧张：“试验编号T-03，情感剥离深度测试。受试者编号......算了，不录编号了。这东西不方便明面上记录在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调整设备。

　　“今天是第七次试验。受试者的意识场已经稳定在可接受范围内。按照协议，我们开始逐步剥离与‘目标人物’相关的全部情感记忆。测试结果显示，剥离进度达到93%时，受试者对目标人物的面部识别能力下降至随机水平。剥离进度达到97%时，所有与目标人物相关的自主神经反应，包括心率、皮电、瞳孔反应都会全部归零。”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敬畏的语气：“从生理指标上看，他已经完全不认识那个人了。他的身体，也不记得了。”

　　音频里传来另一阵杂音，像是有人走近。男人的声音变得急促：“有人来了，今天就到这里。这东西我得藏起来。如果有人发现......”音频戛然而止。

　　沈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屏幕里的声音，陷入沉思。第七次试验。剥离进度97%。自主神经反应归零。身体不记得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音频里说的“受试者”，是谁？是他自己吗？如果是——那所谓的“目标人物”，是谁？江临吗？

　　他想起那天醒来时脸上的泪。想起那句“身体记得大脑遗忘的事”。如果身体真的记得，为什么他的自主神经反应会归零？为什么他的身体会完全不认识那个人？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丝。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一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他不认识那个人。

　　他不认识那个曾经经历过七次情感剥离试验的人。

　　他不认识那个可以被当作“受试者”、被剥离到“身体不记得”的人。

　　他是谁？

　　沈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关掉了终端。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他在金属手术台注射了某种金色液体，那个液体应该是用来清除记忆的，那么后面的七次情感剥离实验呢？

　　沈夜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坐回工作台前，调出自己那次异常的医疗记录，被加密的情感调节适应性强化疗程。那次疗程，时长是标准疗程的三倍，整整从4月到9月。难道就是这个所谓的七次情感剥离试验？

　　沈夜难以置信，明知道加密的档案点不开，但心中的愤慨仍然让他试图点开详情，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访问权限不足。该记录已被监督者级别加密。如需查阅，请提交特别申请。】

　　沈夜这才平静下来，慢慢靠回椅背，盯着那个红色的警告框。它在他眼前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他想起了梦里江临说的话，“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等了多久？六个月？三年？甚至更久？

　　他不该忘记他的，不应该的，他痛苦地这么想着。他的身体最终还是记得大脑遗忘的事，有些悲伤，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一切都还来的急。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发件人：陈墨。内容只有一句话：来交界酒吧，有东西给你看，应该和你要找的东西有关。

　　沈夜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看了一眼时间，晚上21:47，时间差不多刚刚好。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台残响探测增幅器，装进口袋。然后启动了叶然给的信号屏蔽器，打开宿舍的门，走向顶楼天台，脚步很快，很轻，像一只潜入黑夜的猫。

　　交界酒吧比上次更加昏暗。

　　沈夜走进门时，酒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只是朝里面扬了扬下巴。沈夜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陈墨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两杯酒，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还是满的。

　　他走过去，在陈墨对面坐下。

　　陈墨今天穿着暗灰色的中式对襟衫，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枚青玉平安扣。他的银灰色那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

　　“沈税收师，高效。”陈墨笑了笑，把那杯满的酒推到他面前，“尝尝，三十年的女儿红。从一个被废弃的二十世纪时间线里捞出来的，绝对的珍品。”

　　沈夜没有碰那杯酒。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陈墨挑了挑眉，也不在意，自顾自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急性子。”他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存储器，放在桌上，推到沈夜面前。

　　又是一个存储器！

　　“这个。”陈墨说，“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夜看着那个存储器，没有立刻去拿。

　　“谁？”

　　陈墨耸了耸肩：“匿名。通过三层加密渠道送来的，我查不到来源。但附了一张字条，指名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沈夜低头看去，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迹有些洇开，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如果你想找到完整的江临，先要找到你自己丢失的那部分。——一个欠他一条命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陈墨。

　　“这是什么意思？”

　　陈墨靠进卡座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姿态闲散，但那双眼睛，尤其是那只银灰色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夜。

　　“字面意思。”他说，“你要找的人，他也许正在某个时间线里。但要找到那个地方，你得先找回你自己被拿走的东西。”

　　沈夜的心猛地收紧，这条纸条信息对他很重要，这从侧面确认了他一直坚信的猜测，江临还活着，他在等他。

　　“我被拿走的东西？”沈夜装作不明白地继续说。

　　陈墨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点了点那个存储器，“先看看这个。看完你就明白了。”接着他让手下拿了个终端机过来。

　　沈夜犹豫了几秒，然后拿起存储器，接入了那台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段视频文件。他点开，画面很暗，像是偷拍的。镜头晃动着，对准一个纯白色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金属台，台上躺着一个人，沈夜的呼吸停住了，那是他自己。

　　视频里的“沈夜”躺在金属台上，闭着眼，额头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片。几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围在他身边，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仪器。其中一个人的脸被刻意模糊了。

　　一个穿白制服的人开口，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出原声：“情感剥离程序第一次执行。受试者编号TS-0417。剥离目标：所有与编号R-1073个体相关的情感记忆。剥离深度：100%。执行后预期：受试者对目标个体的认知归零，自主神经反应归零，存在感知归零。”

　　另一个声音问：“确认？”

　　“确认。”

　　仪器嗡鸣声变大。视频里的“沈夜”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闭着眼，像一具尸体。

　　抽搐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穿白制服的人看了看旁边的显示屏，点了点头，“完成。后续不用再注射剥离液体试剂，但为了防止他的身体还记得，后续还需要进行长时间的医疗干预，让他的身体记忆也彻底忘记。”

　　镜头晃动着，有人走近金属台，俯下身，似乎在检查什么。那个模糊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冰冷：“一切过后他真的会什么都不记得？”

　　另一个声音回答：“什么都不记得。从这一刻起，对他来说，R-1073从来没有存在过。”

　　模糊的背影点了点头：“很好。清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视频结束。

　　沈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从内部掏空了。胸腔里空荡荡的，心跳声大得吓人。他看着屏幕上的最后定格，那个躺在金属台上的自己，那个被剥离到“什么都不记得”的自己。

　　编号R-1073。现在他才知道，那是江临的编号。

　　他被剥离的，是和江临有关的一切。认知。自主神经反应。存在感知。

　　全部归零。

　　现在他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忘记江临，是被剥离。

　　是一次又一次，被当作试验品，被一点一点地，彻底地，从存在中抹去江临的痕迹。

　　沈夜慢慢抬起头，看向陈墨。

　　陈墨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有同情，有怜悯，甚至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理解。

　　“看完了？”陈墨问。

　　沈夜默默点头。

　　陈墨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轻声说：“那段视频说，你的自主神经反应归零了。你的身体不应该记得任何和江临有关的事。可你记得。不是大脑记得，是......”他指了指沈夜的左胸口，“这里。”

　　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那颗心正在剧烈地跳动。

　　“情感剥离不是删除。情感剥离是封印。是把那些东西压到最深处，压到你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但它们还在。它们一直在。等着被重新唤醒。”陈墨靠回卡座里，目光移向别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我见过很多人，被剥离过，被清洗过，被‘清理’过。他们大多数都活得很好。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那些‘不必要的情绪’。但他们也都活得很空。”

　　他转回目光，看着沈夜。

　　“你不一样，沈夜。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被剥离到100%之后，还能重新开始找回自己的人。”陈墨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温暖的复杂。“所以那个给你送存储器的人说得对。你要找到最后完整的江临，得先找到你自己丢失的那部分。因为你丢失的那部分说不定就有他最后留给你的时间信息。”

　　沈夜沉默了很久，久到酒吧里换了两轮音乐，久到旁边卡座的客人来了又走。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怎么找？”

　　“这要问你自己。”

　　沈夜又是一阵沉默。

　　陈墨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小小的、怀表模样的仪器，表盘上刻着复杂的时间坐标，指针正在缓慢地跳动。

　　“时空坐标定位仪。额外赠送。”他说，“这个配合着残响探测增幅器，也许能加速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但用这个东西，你得进去时间裂隙。”他看着沈夜的眼睛，一字一顿：“没有时间坐标贸然进时间裂隙很危险，那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你会看到什么，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承受不住，我也不知道。”

　　沈夜伸出手，拿起那个怀表。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掌心，很轻，很冷，像一个即将开启的深渊。他把它收进口袋，站起身。

　　“陈墨。”他说。

　　陈墨抬头看他。

　　“谢谢。”

　　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瞬间，银灰色的那只眼睛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别谢太早。”他说，“等你活着回来再谢。”

　　沈夜明白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给你送存储器的人——‘一个欠他一条命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