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最后谈话 税收师应如 ...

  •   “我不知道。”陈墨说,“但能拿到这种级别的资料,能躲过管理局的所有监控,能把东西送到我手里——这个人,不简单。”

      沈夜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进了交界酒吧外那条潮湿的、霓虹灯闪烁的巷子。

      身后,陈墨的声音轻轻传来: “保重,沈税收师。”

      管理局的召见通知在08:00准时送达沈夜的终端,在他的时序罗盘上弹出来。

      简洁,冰冷,没有任何多余信息:TS-0417沈夜,请于今日09:00前往监督者办公室。主席古斯特召见。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关闭时序罗盘的光幕,继续穿制服。手指很稳,动作很流畅,和往常任何一天没有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些。终于来了,即之前吴副主席和霍顿长官的询问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前面都还只是试探,今天也许是真正的警告。

      主席古斯特。

      文明管理局的最高监督者,情感剥离制度的设计者和推行者,拥有对管理局一切事务的最终裁决权。沈夜入职七年,见过他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一次都是重大场合,晋升仪式,年度表彰,某个关键项目的最终审批。私下召见?从未有过。

      他知道为什么。

      那些违规查询。那些异常的情感残留值。林渡的沉默或许能瞒过监察部的常规审核,但瞒不过古斯特。这个将管理局打造成一台精密仪器的人,能感知到仪器内部任何细微的异常振动。

      沈夜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镜子里的脸苍白,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训练了十多年,早就学会把所有的波动都压到最深的地方。

      但今天,他忽然想起梦里江临说的那句话:“你心软了,阿夜。”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它们曾经被剥离到“自主神经反应归零”,曾经被训练成完美的、冷静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术刀。

      但此刻,那双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无法确认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想,转身走出休息舱。

      监督者办公室位于管理局的核心区,需要经过三道权限验证和一条长达一百米的透明走廊。走廊下面都是白色的雾,什么都看不见。走在上面,像是悬在深渊之上,脚下是无尽的灰白色迷雾在缓慢翻涌。

      沈夜走过那条走廊,没有低头看。

      走廊尽头是古斯特最高监督者办公室的门。门外的红外扫描正在三秒沈夜全身,然后门自动开了。

      沈夜走了进去。

      古斯特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单。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象征权力的陈设,只有一张深灰色的长桌,两把椅子,和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屏幕上实时滚动着管理局各个部门的数据流。任务进度、水晶入库量、情感剥离率、时间线稳定指数。那些数字无声地跳动,像这个庞大系统的心跳。

      古斯特坐在长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沈夜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还是标准的等待姿态。

      古斯特看完最后一行,在文件上签了名,然后抬起头。

      他比沈夜记忆中更加苍老一些。头发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老年人的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灰色水晶,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只有绝对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没人能想到,这位老人其实已经128岁了,却还能健硕的处理工作。

      他看着沈夜,看了足足五秒。那五秒里,沈夜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X光扫描了一遍,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TS-0417沈夜。”古斯特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最低音,“你入职七年,执行税收任务一百多次,完美率达到99.8%,是管理局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税收师之一。”

      “职责所在。”沈夜回答。

      古斯特点了点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赞许的波动。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

      “最近三个月,你的任务表现出了一些……有趣的变化。”他说,语气像是在跟他闲话家常,“情感残留值从平均1.2上升到2.3,偶尔还有3.8甚至更高这样的异常峰值。查询记录的频率增加了三倍,内容集中在‘时间残响’、‘记忆强制清除’、‘云贵实验室’等关键词。”

      他抬起眼,看着沈夜。“能解释一下吗?”

      沈夜的心跳有些加快,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沈夜:“情感残留值的波动,主要是任务难度增加导致的正常应激反应。最近几次任务的目标都是文明终末或技艺断绝的传承者,意识场震荡剧烈,防护压力较大。查询记录的增多,是出于职业发展的考虑,深入了解时间线的各种异常现象,有助于提升任务安全性和效率。”

      完美的回答。滴水不漏。

      古斯特听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面部肌肉的一种机械运动。“很好的解释。”他说完后合上文件,放到一边,“符合规程,符合逻辑,符合我对你的期待。”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监控墙前,背对着沈夜,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沈夜,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行情感剥离制度吗?”

      沈夜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古斯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继续看着屏幕,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文明管理局刚启动最初的时候,所有的一切还没有形成规章制度,甚至正式的税收师这个职称都还没有定位,我们在计划启动初期执行过一次实验任务,那时时空穿梭机也是刚建成,目标是一个三百年前濒临灭绝的外国文明。那时候我们还叫它‘边缘文明’,不叫‘时间支线’。那个文明很弱小,只有不到一百万人口,但有一种很独特的艺术形式,是用声音在空气中作画,据说能让人‘看见’音乐。”

      “我去征收他们的最后一位声音画家的记忆。那是一位母亲,三十多岁,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儿。她病得很重,已经说不出话,但她的意识场里,有一段非常强烈的记忆,是她女儿出生的那一刻。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她第一次把女儿抱在怀里的感觉,她丈夫在旁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傻笑……”

      古斯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技术隐藏自己,所以她能看见我。她求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着我的手,求我把那段记忆留给她。她说,她可以不要那些声音画的技艺,可以不要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想带着女儿的第一声啼哭离开。”

      沈夜听着,心跳在缓慢地加速。

      “我拒绝了。”古斯特说,“按照最初指定的实验规程,所有记忆必须完全征收,所有情感必须彻底剥离。我执行了规程。我取走了她的声音画技艺,剥离了她对女儿的全部情感记忆。然后她死了,很平静,没有任何痛苦。”

      “但是三个月后,那个文明灭绝了。不是被外力毁灭,是自我毁灭。集体抑郁,大规模自杀,最后剩下不到一万人。调查报告说,原因是失去最后一位声音画家后,他们的文化认同感崩溃了。”

      古斯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夜。

      “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他说,“我取走的不只是她的技艺。我取走的是那个文明最后一点‘希望’的载体。她死的时候,如果带着女儿出生的记忆离开,也许她的意识场会在消散前释放出某种……温暖的东西。也许那种温暖能被她的族人感知到。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古斯特沉默了几秒。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他说,声音变得更低,更沉,“情感是文明的癌症。它让生命变得温暖,但也让生命变得脆弱。一个文明如果过于依赖情感,就会在失去情感载体时崩塌。一个人如果过于沉溺情感,就会在情感被剥夺时崩溃。唯一安全的做法,是把情感剥离,把技艺固化,把文明变成永恒的、无菌的、不会腐烂的标本。”

      他看着沈夜,一字一顿:“税收师应如手术刀,沈夜。锋利,精准,无菌。手术刀不需要情感,只需要切除病灶。你明白吗?”

      “明白,主席。”沈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古斯特点了点头,但那审视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你最近的异常,我注意到了。过度的好奇心会污染专业判断。有些领域,有些过去,之所以被封锁,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我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一些无谓的探索,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完美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如果你确实遇到了什么困惑,可以来找我。我随时愿意帮助有前途的年轻人。”

      “谢谢主席。我会专注本职工作。”沈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很好。”古斯特再次拿起桌上的文件,示意谈话结束,“你可以走了。”

      沈夜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礼,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古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沈夜。你最近的任务中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主席。”

      “那就好。”古斯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征收对象的多余情感记忆有时会污染意识场。如果有什么异常,及时报告。”

      “是。”

      门打开,沈夜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透明的走廊,脚下还是那片翻涌着白色迷雾的虚空。沈夜走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透明的材质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直到回到宿舍,沈夜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心跳很快,手心有汗。

      很明显古斯特已经知道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那句“奇怪的声音”不是随口问的,他在试探。

      沈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能慌,不能乱。他还有残响探测增幅器,有时空坐标定位仪,还有江临在等着他。

      此时他脑子里正反复回响着古斯特的话:“税收师应如手术刀,锋利,精准,无菌。”

      手术刀?

      他曾经以为那是赞美。但现在,他只觉得这个词冷得刺骨。

      手术刀切掉的是什么?是病灶,还是生命本身?

      切除掉的病灶让一个人成为人。它们是活过的证明。

      而古斯特的标准,要把这些都切除。

      为什么?因为情感是癌症?还是因为情感会让文明变得难以控制?

      难以控制这个四个字让沈夜格外注意,什么东西难以控制,江临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才被“消失”。

      主席古斯特已经找了他谈话,说明已经开始怀疑他,他必须尽快找机会去时间裂隙里面找江临。

      没有时间坐标,进入到时间裂隙,漫无目的地穿梭,时间一长很容易就被空间和时间撕碎,或者成为它们。这是沈夜知道的,也是陈墨的警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