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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初代水晶 因为我也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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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江临正穿着粗布衣裳,像山里的老农,手里拿着竹条,一下一下地编着。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歪着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阿夜。”江临开口,声音像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又带着温度,“你心软了。”
沈夜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江临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明亮的,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
江临说:“你放过了那段记忆,那个父亲和儿子的。你让他们带着爱死了。”
沈夜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那是违例。”
“嗯。”江临点头,“是违例。”
“我应该……”
“你应该什么?”江临打断他,声音轻轻的,“你应该像以前那样,冷酷地、精准地、一丝不苟地把所有情感都剥离干净,然后带着一块干干净净的水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夜沉默。
江临看着他,眼里的心疼更深了。
“阿夜,这里,终于开始痛了,对不对?”江临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左胸口的那个位置,那个曾经有人问过是不是空的位置。
沈夜低下头,看着那只手。隔着梦境,隔着记忆,隔着三年被强行抹去的空白,他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我……”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江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梦境都亮了几度。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说,声音很轻,“等你开始心软,等你开始违例,等你终于不再是那把完美的、锋利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刀。”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阿夜,”他说,身影开始变淡,“你心软了......这是好事。别怕。”
“江临......”沈夜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江临还在笑,笑着笑着,眼角似乎有光在闪。
“我等你。”他说,“不管多久。”然后他消失了。
接着满山的红叶消失了。院子消失了。牵牛花消失了。只剩下沈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虚空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沈夜猛地睁开眼睛。休息舱里很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微的蓝光。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息,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想着刚刚梦境里消失的江临,他的眼角眼泪流了下来。
沈夜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让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知道这些眼泪从哪里来,知道它们停不下来,像被堵了很久很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终于流干,久到心跳慢慢平复,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夜过得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完成所有例行工作。任务报告写得滴水不漏,数据归档准确无误,和同事的交流保持在最简短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人看出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台机器内部,所有的零件都已经松动了。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在床上躺五分钟,发呆地望一会儿天花板,醒来时,胸口会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但沈夜慢慢习惯了这种存在。
一天下午,他去了档案馆。不是为了查什么,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那里。沈夜还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就能看见远处一排排水晶架延伸到视野尽头,在微幽的光里沉默地伫立。
叶然不在交接台。沈夜站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排又一排架子。水晶在架子上静静闪烁,每一块都封存着一份记忆。有某个文明的技艺,某个时代的智慧,某个生命的最后印记。有唐代乐师的记忆。有秦代墨家机关师的记忆。还有顾晚晴的刺绣技艺。
他停下脚步。顾晚晴的水晶就在架子上,静静地躺着,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苏绣七十二针法,三百种纹样图谱,七代传承的心得,都在里面。
沈夜站在那枚水晶前,看着它。它很完美。纯净,完整,没有任何污染。是永恒的、无菌的、完美的文明标本。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个夏日午后,十六岁的顾晚晴坐在桑树下,看着桑葚蝴蝶仿佛从自己手中飞起来时,眼睛里的光。
那光不在水晶里。
那光永远消失了。
沈夜伸出手,指尖悬在水晶上方,隔着几毫米的空气,没有触碰。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沉默地对着另一块石头。
“你来了。”叶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虽然沈夜觉得经过几次的交谈,两人已经能算上朋友,但是叶然每次见面说话还是带着档案馆特有的那种疏离感。
或许这种所谓的朋友,也是他自己的感觉。
沈夜收回手,转过身。
叶然站在三米外,穿着档案馆管理员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清除记忆水晶灰尘的仪器。她看着沈夜,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看起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好像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你这次来我这里又是什么问题?”
沈夜没有说话。
叶然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也看着那枚顾晚晴的水晶,想起了什么。“陈墨给你的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使用的怎么样?”
“很好......”
“很好?听说那东西副作用很大。”
沈夜又不说话了。
叶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找到什么了吗?或者说记起什么了吗?”
“一部分,不多。但我觉得我的身体比我的记忆更记得。”
叶然愣了一下。
“身体记得大脑遗忘的事。”沈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心痛会先于记忆到来。”
叶然看着他,很久。
然后明白地点点头:“你知道的,这东西不光可以一定程度上唤醒你的记忆,还有别的作用。”
沈夜知道叶然说的指什么:“知道,但是现在林渡监察员和我一起出任务,没有意外和特殊情况,我没办法暂时脱身去到时间裂隙寻找他。”
他。叶然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水晶架编号为A的那排。
叶然在编号A-初代-07的水晶前停下。
“这个水晶到底是谁的?”沈夜还是忍不住想问,因为沈夜觉得叶然对自己的宽容与帮助或者正与这个水晶有关,或许那个水晶是她某位亲人也不一定。
“这是一位初代的税收师,那时管理局刚刚成立,人手不足,所以她也同时兼任永恒档案馆管理员。”就在沈夜以为这次叶然依旧不会开口时,她说话了。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她比我早入职很多年。她做事认真,待人温和,那时的她喜欢在工作之余,把那些被剥离的情感碎片收集起来,存在一个私人水晶里。她说,那些碎片太美了,不该就这么扔掉。”
沈夜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天,她不见了。”叶然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不是死了,是‘不见了’。她的工位被清空,她的档案被注销,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抹掉了。只有一块私人水晶,被她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留给了我。”
“那块水晶里,是她收集的那些情感碎片。婴儿第一次笑的声音,母亲最后一次抚摸孩子脸颊的触感,老人临终前回忆起初恋时心跳的加速……都是些被系统判定为‘冗余’的东西。她舍不得扔,就自己留着。”
“她在那块水晶的最后,留了一段话给我。”叶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说:‘然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要找我。但不要忘记,那些被扔掉的东西,才是我们活过的证明。’”
“所以这块A-初代-07水晶,就是你说的那块她收集的情感碎片水晶?”沈夜问。
叶然摇摇头:“不是。编号A-初代-07水晶里是那位初代税收师的自己的全部记忆。”
"全部?"沈夜震惊!
“是。”
沈夜作为税收师,非常明白水晶里装满一个人全部的记忆是什么意思,就像他过去征收过的所有任务对象的记忆一样,他们都在被抽取记忆后,物理性死亡。沈夜接着问,“那这位初代税收师已经......”
叶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接着说:“她留给我的记忆碎片水晶就像一个礼物,被我珍藏起来了。所以我守在这里。守着这些水晶,也守着那些被扔掉的东西。”
“那个税收师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被抽取掉全部记忆,封在这个记忆水晶里?”沈夜非常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是否和江临发生的事情类似。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些都已经发生了。”叶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
沈夜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眼睛。他想起了自己梦里的江临,想起了那些无以名状的悲伤。
这也许就是叶然帮助他的原因,他们都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同样的他们所珍视的人,都被以一种方式“清除”掉了。不同的是,叶然选择以这种方式陪伴她所珍视的人。
而他则需要寻找真相,寻找他还存在的可能。
叶然:“虽然她不在了,但她留给我的东西,会让我记忆一辈子,因为那些记忆碎片让我看起来至少不像个冰冷的机器。”
沈夜:“明白,那些温度,那些情感记忆,让看起来像个人,而不是执行规程的冰冷机器。”
叶然看着沈夜,终于明白他哪里不一样了。于是走回交接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材质的存储器,塞进沈夜手里。
“这个给你。”她说,“这个是我能违规找到的,唯一和‘记忆清除’有关的一段。也许对你有用。”
沈夜低头看着手里的存储器,很小,很轻,像一个秘密的重量。“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帮我?要是被管理局发现了怎么办?”沈夜一连三个问题。
“因为你需要,因为我也想知道,这次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叶然一句话回答前两个问题,至于第三个,从她的表情上,她显然并不在意。
沈夜突然想起,曾经听到够叶然好像有个姐姐,而叶然的那个姐姐,曾经也是初代的税收师,她的名字好像叫: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