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公开违例 不是设备误 ...

  •   三天后,任务坐标点位于秦岭深处的一座无名山坳。

      沈夜站在山脊上,看着下方那座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夯土院落。秋深了,满山黄栌烧成一片残红,风过时落叶簌簌,像无数细碎的叹息。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三间瓦房,瓦楞上长满枯草,在风中瑟瑟地抖。

      时序罗盘显示,目标人物就在正中的堂屋里。

      又是一次例行的征收任务。目标是一位九十三岁的老人,姓陈,是这一带最后一位会唱“丧歌”的人。丧歌不是歌,是这一带山民世代相传的挽歌,那是人死之后,亲人请来唱丧人,坐在灵前唱一夜,送亡者走过黄泉路,走过奈何桥,走到该去的地方。调子苍凉,词儿古老,有些词连唱的人都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至少四百年。

      老人得了急症,山区医疗条件有限,儿女赶回来时已经晚了。此刻他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还有最后一口气,等着唱完这辈子最后一首丧歌——他自己的。

      沈夜沿着山脊往下走,林渡跟在身后三米处,沉默得像他的影子。松软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惊起几只觅食的山雀,扑棱棱飞向远处更红的树梢。

      他们走近院子时,听见了屋里的哭声。不是嚎啕,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风穿过破败的门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爹……您再等等……春生还在路上……”

      沈夜在院门口站定,时序罗盘轻轻震动,他走进院子,穿过塌了一半的院墙,站在堂屋门口。

      屋里光线昏暗。竹床靠墙放着,老人躺在上面,盖着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床边坐着两个中年妇女,一个低着头抹泪,一个握着老人的手轻声念叨。墙角蹲着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老人的孙子,红着眼眶不说话。

      老人的意识场正在缓缓消散。沈夜看着面前光镜里的数据,像是光镜后那些记忆的光晕在他周围浮动,漫长一生的碎片,像秋叶一样飘落。

      数据中最亮的那一团,是他作为“唱丧人”的记忆。金色的技艺数据,纯净、完整、结构清晰。三百多首丧歌的唱词,二十几种调门的起承转合,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高亢什么时候该低回,那是四百年传承下来的东西,是这门手艺的魂魄。

      按照规程,沈夜应该等老人咽气前最后一刻,意识最为凝聚时,将这些技艺记忆完整地提取出来,封存进水晶。然后,那团金色的光会随着老人的死亡一起消散,不,不是消散,是被“保存”了。保存在永恒档案馆里,成为文明的一部分。

      而老人自己那些私人的、平凡的、没有任何保存价值的记忆,那些童年的山野,青年的婚事,中年时送走一个个乡亲的夜晚,老年时独自坐在门槛上看夕阳。那些会随着他的死亡真正消散。它们是“可忽略噪声”,是“情感杂质”,是应该在归档时被剥离的东西。

      又是这些操作,沈夜的内心已经开始抵触。

      沈夜站在竹床前,看着老人的脸。

      很瘦,颧骨高耸,皮肤像风干的橘皮。眼睛闭着,呼吸浅而急促,喉咙里有痰音,一下一下地响。他的嘴唇偶尔动一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床边哭泣的女人是她的女儿。她握着老人的手,絮絮叨叨:“爹,您别怕……唱了一辈子丧歌,送了那么多人走……这回轮到您自己,路您熟,慢慢走,莫慌张……”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回应女儿,是另一件事情,他的意识场里,有一团光忽然亮了起来。

      沈夜看见了,那不是什么技艺记忆,不是什么需要保存的文明精华。那只是一段很普通、很微小的私人记忆。

      三十多年前,夏天的傍晚。老人还年轻,坐在院门口编筐。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是他儿子,那时候才五六岁。儿子手里举着一只竹蜻蜓,是老人用边角料给他做的。儿子问:“爹,你会给我唱丧歌不?”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手里的竹条轻轻敲了敲儿子的脑袋:“胡吣什么?爹可以给你唱一辈子别的歌,唯独不能唱那个。 ”

      儿子不依不饶:“你唱一个我听听嘛,我想听听啥样。”

      老人拗不过,放下手里的活计,清了清嗓子,低声唱了几句。不是正式的丧歌,是那种哄孩子的小调,词儿是他自己临时编的:“乖娃乖,闭眼睏,梦里翻山去找魂。翻过九十九道岭,看见奶奶在点灯……”

      儿子听得咯咯笑,又怕又好奇。老人唱完,把他抱起来,用胡茬扎他的脸。儿子笑着躲,躲不开,最后搂着老人的脖子,小声说:“爹,你唱得真好听。”

      老人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秋天被风吹皱的湖水。那段记忆的光,是淡蓝色的。微弱,但温暖。没有任何技艺价值,没有任何保存意义。它只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之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黄昏。

      沈夜看着那团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刚刚女人提到的春生这个名字,猜想应该就是老人儿子的名字。他在等他。

      但此时,老人的生命读数在持续下滑。最佳征收窗口即将到来。他别无选择,只能取出记忆探针,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指尖,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刺入,提取,将那团金色的技艺数据完整地收进水晶。然后,那团蓝色的、毫无价值的记忆,会随着老人的死亡一起消散。没有人会知道它曾经存在过。也没有人会在意。这是规程。这是他的职责。这是他从入职第一天就被反复教导的原则。

      但他的手没有动。

      他站在竹床前,看着那团蓝色的光。看着光里的老人,年轻的,笑着的,用胡茬扎儿子脸的老人。看着光里的孩子,咯咯笑着,搂着父亲脖子的孩子。

      沈夜握着探针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没有提取那段蓝色的记忆,他任由它留在那里,留在老人正在消散的意识场里,随着老人的呼吸,轻轻地、慢慢地,闪烁,暗淡,然后彻底消失。

      老人最后动了一下嘴唇,他在唱。唱那首自己编的小调,唱给三十多年前的儿子听:“乖娃乖,闭眼睏,梦里翻山去找魂……”声音弱下去,弱下去,然后没有了。

      老人的生命读数归零。

      床边爆发出哭声。女儿扑在父亲身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孙子站起来,又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老人临终前没能等来他期盼的儿子。

      沈夜站在那里,他手里攥着记忆水晶。里面有那段金色的技艺记忆,三百多首丧歌,二十几种调门,四百年的传承。数据完整度98.7%,情感残留值5.8。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虽然超标,但是觉得也还好。是的,他觉得还好。这样的情感数值之前不是没有过,只不过这一次,沈夜不打算将这些超标的情感记忆伪装进行封装处理,而是正常收进记忆水晶。

      这次任务他没有意外离开,但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沈夜选择将记忆情感无封存保留进记忆水晶。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口,林渡站在那里。年轻的监察员没有走进堂屋,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那道塌了一半的院墙,隔着满院子瑟瑟的落叶,看着他。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林渡移开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监测设备。

      沈夜知道他看见了。情感残留值的异常,会在林渡的同步监测数据里清晰显示。5.8,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误差。

      林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夜,看向竹床上那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老人,看向床边哭泣的家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向院子外面。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沈夜,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数据回传前,校准一下。可能是设备误差。”

      但沈夜却很肯定地说:“不是设备误差!”

      这次林渡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走出了院子,走进了满山的黄栌红叶里。

      沈夜知道林渡看见了什么,但林渡选择了沉默。沈夜开始对林渡很矛盾,他不知道林渡为什么总是帮他隐瞒,却又立场还是站在管理局那边。

      为什么?

      他不知道林渡到底算敌算友,但至少现在是友好的。

      沈夜最后看了一眼竹床上的老人,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中年女人和孙子,然后转身,走出院子,走进夕阳,身后,哭声还在继续。

      回到管理局的流程一切如常。水晶归档,任务报告。只是他在填写情感残留值那一栏时,停顿了三秒,然后如实上报。看着屏幕上跳出“归档完成”的提示,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可逆的事。

      任务完成的中间间隙,回到他的临时休息舱,他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放过了那段蓝色的记忆,那段关于父亲和儿子的记忆,那段没有任何“保存价值”的记忆。他让一个临终的人,带着他最珍贵的私人情感,安静地死去。甚至未经任何处理将老人所有情感记忆一起封存在记忆水晶,归档。

      他可能被再次传唤,审查,或者别的,但他不在乎,此刻他的内心有种从未有过的舒畅。

      虽然这是公开违例,那是可以被定义为“意识污染”的行为。

      也那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完美的、冷静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税收师。他应该恐慌。应该后悔。应该立刻想办法补救,比如申请心理评估,比如主动提交情况说明。

      但他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个夏日黄昏。年轻的父亲用胡茬扎儿子的脸。儿子咯咯笑,搂着父亲的脖子说“爹,你唱得真好听”。那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记忆。

      没有任何文明价值。

      但它真实。它温暖。它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

      沈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临在训练场问他的那个问题:“沈老师,您征收过那么多真实记忆,那些匠人,艺术家,学者濒死时的最后时刻,当您剥离他们的情感时,真的相信自己在保存‘完整的文明’吗?还是只是……在制作精美的文明标本?”

      精美的、无菌的、永远不会腐烂的标本。

      现在的沈夜确信,标本不是生命。

      他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模拟星空开始旋转,久到身体发麻,久到他终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入睡比想象中快。

      梦境来的也很快。

      山里的秋色。满山黄栌,烧成一片残红。他站在一个院子里,不是那个破败的院落,是另一座——干净,整齐,院墙上爬着牵牛花,开着紫红色的小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正在编筐。竹条在指尖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人转过头,是一张年轻的脸。漆黑的短发,明亮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

      江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