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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次争执 你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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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局的训练室,深夜。
江临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上面显示着一个非常小概率自动生成的数据,之所以是自动生成,是因为在这次模拟的征收任务数据中,模拟系统在情景计算中,生成了一段独立的情感意识,这是偏离程序设置之外的。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生活在某江南小镇的年轻竹编艺人。
这个情感意识非常微弱,系统程序自动计算生成的概率可能只有0.1%,甚至更低,在征收任务模型中,这种征收目标人物人生里,关于别人的记忆一撇,或者某个瞬间的回眸一望,几乎都被标记为可忽略的噪声的存在。因为那并非征收对象的记忆或情感,而是看了一眼别人而记住的记忆,并非与征收对象技艺直接或间接产生关系。
但江临坐在屏幕前,眼睛里却充满了激情与兴奋。
他的侧脸被屏幕光照得忽明忽暗,沈夜能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努力克制自己情绪时,习惯性的动作,这个动作又让沈夜下意识回避,重新低下头。
“沈夜,你来看看这个。”江临忽然开口。
沈夜又从自己的终端前抬起头,起身走到江临身边。他淡定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目光在那串意外生成的情感数据上停留了一秒钟。
“概率分支情感意识。”沈夜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继续说:“这种情感记忆与征收对象技艺并无关系,生成原因未知且随机,是系统模拟任务计算中自动生成,你可以不必理会,将这种数据清除就好。”
沈夜说完,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
“沈夜。”江临继续叫住他,语气里带着期待又新奇的意味,“你来看清楚,这段记忆里这个年轻人,他在编东西。”
沈夜停下脚步。
江临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那段模拟任务中,征收对象记忆里的记忆。画面很模糊,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
画面里,一双年轻的手正在削竹子。竹子是青色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那双手很巧,刀锋贴着竹节滑过,削出的竹篾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手的主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和专注的侧影。
此时画面又切换到另一个时刻。
夜晚,一盏昏黄的灯下,那双手正在编织。竹篾在指尖穿梭,一根压一根,一圈绕一圈,渐渐成型。当画面定格时,沈夜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麒麟。
竹编的麒麟,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它有昂扬的头颅,有流畅的脊背,有四蹄腾空的动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竹篾间跃出一样。画面中,竹篾在灯光的照耀下,上面的纹理像鳞片一样泛着光。
年轻人轻轻托起那只麒麟,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只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又光在流动。他将麒麟放在窗台上,让它对着窗外的天空,然后退后两步,再歪着头欣赏,又走近调整一下它的角度,再退后,再欣赏。
就像一个小孩子在欣赏和展示他最得意的作品。
江临似乎看懂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了,这是这次模拟征收对象偷看的记忆,他在偷看他喜欢的人。因为他喜欢的人喜欢竹编技艺,所以征收对象才去学的竹编,然后因此成为了一代竹编大师。”
什么跟什么,沈夜面对江临的大胆猜测,有些哭笑不得,他补充道:“征收对象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喜欢男人?”
江临猛地转头看向沈夜,脸上的原本兴奋的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愤怒,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男人怎么就不能喜欢男人?”江临说这句话时,每个字都咬的很重。
沈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难道说错了什么吗?那只是一句客观陈述的话,在现在的世纪人类社会,同性结合虽然已经合法,但是终究是少数。况且江临说的是任务里的征收对象,那是一个生活在旧社会江南的手艺人,那种社会环境下的社会伦理......
“我不是在讨论当时的社会伦理。”江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面对沈夜,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夜的心跳变快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想在如此讨论环境下,离江临如此近,特别是还在讨论这个对沈夜来说特殊的问题。
“我是在讨论情感本身。”江临继续说,但表情明显更认真了,“这段记忆的核心是什么?是一个人在看他喜欢的人,因为喜欢,所以去学竹编,因为喜欢,所以成为竹编大师。这个过程里,‘喜欢’是驱动一切的原动力,如果没有这个喜欢,就没有我们后面征收的所有技艺。”
沈夜稳定内心情绪:“但征收对象的技艺本身并不依赖这段记忆。我们可以完整提取他的竹编手法,材料处理,结构设计......”
“然后呢?”江临打断他,“几百年后,有人调用这段记忆学到的,就只是冰冷冷的技术。他们会知道怎么削竹篾,怎么编麒麟,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削竹篾的人,当初是为什么削的,那个编麒麟的人,在编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沈夜沉默了几秒,他承认江临说的有道理,但是沈夜只能深吸一口气,“但从管理局税收师的操作层面,从规程和标准层面,我们都应该执行标准规程。这段情感数据确实与技艺本身无关,按照手册,它应该被清除。”
“无关?清除?”江临的心有些沉闷,“你从这段画面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吗?”他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这个人在笑。”江临说:“征收对象在看到自己爱的人,发自内心真心满足喜欢的笑脸后,也决心学习的一生的技艺。这种记忆,你说‘无关’‘清除’?”
沈夜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屏幕,沉默没有说话。
“还是说,在现有标准规程下,你沈夜是个没有心的税收机器?”
“江临。”沈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只是个模拟程序。你不要这么感情用事,这会干扰你的专业判断。”沈夜很想结束这个话题,因为这个话题让他的心很难受。
江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沈夜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江临突然这是怎么了,他的心也变得莫名很烦躁。
“沈夜。”江临突然走向沈夜,逼近,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沈夜这次没有退后。
“如果有一天,我在执行任务时,在时间裂隙里迷失,或者是变成了概率只有0.1%的残响,一个在你们标准里‘可忽略的噪声’,你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毫不犹豫地执行清理,把我当成需要被抹除的记忆,将我忘记?”
沈夜怔住了。
那一刻,训练室里沈夜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与近在咫尺江临起伏的呼吸声。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年轻人还在编着让他欢喜的竹子。
几秒后,沈夜嘴里的那句“当然不会”几乎要冲口而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个字已经涌到了喉咙口,他想说“当然不会,你怎么会这么想”,想说“你和他们不一样”,想说“我怎么可能......”
但是,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职业训练在那一刻像一道铁闸,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喉咙,多年的规程教育,无数次的任务执行,无数的观念理念被灌输“情感剥离”,“专业判断”,那些东西就像钢筋水泥一样,将他本能的情感死死的框子身体里。
他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痛苦,有质问,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要心碎的期待。
沈夜张开嘴,他听见自己说:“假设不成立。你不会违规迷失在时间裂隙,你是管理局的税收师,你有时序罗盘,你有管理局系统,世界上现阶段最高超科技的存在。”
江临冷笑一声,完美的逻辑闭环,无懈可击的职业回答。沈夜还是那个沈夜,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而改变,甚至没有感受到这些日子以来,他对他的不同。
江临盯着沈夜,一秒,两秒,三秒。然后闭上眼睛。
像是眼里最后的光灭了,心也跟着暗了下去,只剩黑沉沉的一片,深不见底。
再次睁开眼时,江临说:“我有时候真怀疑。”他接着抬起手指,指尖虚虚地点了点沈夜左胸口的位置,隔着制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指向那颗也许不会为他而悸动的心脏,“你这里......是不是空的。”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门在江临身后无声的合上,将沈夜一个人留在训练室里,留在屏幕冰冷的光芒里,留在那个微弱概率的生命数据旁,留在那句“是不是空的”回声里。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江临指尖虚点的那个位置,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尖锐的疼痛。有个看不见的针,正在缓慢地,缓慢地,刺进去。
沈夜回到宿舍,罕见地失眠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虽然闭着眼,但是脑海里的意识清醒得像一潭被搅动的死水。
江临的那句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你这里......是不是空的。”
他抬起手,指尖按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虽然在跳动,但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里像缺了什么一样。
凌晨三点,沈夜再也躺不下去,披上外套,走出宿舍门,朝天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