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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都在改变 他知道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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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说,落雨天,绣花针不易生锈。我倒是觉得,落雨天,丝线特别滑顺,穿针都比平常快。”顾晚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这是临终者常见的状态,他们常常幻想与记忆中的亲人对话,与看不见的过往交谈。
林渡虽然知道是如此,但还是忍不住扫视了一眼周围,直到确定没有其他人,才继续看向顾晚晴。
沈夜则是静静地站在顾晚晴身侧一米处,一脸淡定地看着她,类似的场景他见过太多太多次了。
“阿妈走的那年,也是落雨天。”顾晚晴的声音变得悠远,“那年我十三岁,刚学会滚针。她拉着我的手说:‘囡囡,这手艺传了七代,你莫要断了根了。’我应承她,说不会断,不会断。”她停顿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动,仿佛捏着一根看不见的针。
“六十年了,我待过三十二个徒弟,最后留下的,只剩我一个人。不是她们学不会,是学了也用处。机绣又快又便宜,谁还等得起手工绣一朵牡丹的三五天?”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轩内显得格外苍凉,“阿妈,我对不住你。这手艺,怕是要断在我手里了。”
沈夜看着顾晚晴,听着她的话,觉得她像是在生命的最后,对着记忆中的母亲,做着最后的,无人聆听的忏悔。
沈夜停下记忆探针,此时他的心口仿佛有种熟悉的沉闷感再次攫取他的胸口。他已经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每一次都这样,看着这些人,听着他们最后的独白,然后取走他们活过的证明,只是这几次,随着他记忆的苏醒,那份带着他自身情感的沉闷感似乎比往常更加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专注。
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最佳记忆取走窗口期到了。沈夜通过时序罗盘看到顾晚晴的身体机能开始加速衰退,意识场却如同回光返照般变得异常明亮,凝聚。
“就是现在。”林渡急忙开口说。
沈夜上前一步,将记忆探针轻轻抵在顾晚晴的太阳穴,“开始链接。”探针刺入,顾晚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感觉不到探针,感觉不到有人正在进入她的意识领域,取走她的记忆,她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继续看窗外的雨。
她继续喃喃道:“这雨声,我听了一辈子,年轻时嫌它吵,现在听不到了,反倒睡不着了。”
随着沈夜对顾晚晴记忆的征收,他的意识很快也被拽入了她的世界。
那是一个细腻而绚烂的世界。顾晚晴的记忆是一种“厚重”的记忆。一个女子长达八十载的生命轨迹,与一门古老技艺的传承紧密交织的记忆。他像观看一条娟娟细流,如何汇聚成河,又如何缓慢地,不可避免地走向干涸。
她记忆的丝线在沈夜的光幕镜中展开。
她幼时在母亲膝旁第一次拿起针,刺破手指的疼痛和母亲温柔的吹拂,少女时期在绣坊当学徒,被繁复的针法折磨得偷偷哭泣的夜晚,第一次独立接活绣出一对鸳鸯枕套,得到主家赏钱时的雀跃,乱战年代将贵重丝线埋入地下,靠着绣些简单活计勉强糊口的艰难,和平后重拾技艺,被聘为工艺美术厂师傅,带出一个个徒弟的欣慰,晚年眼见机绣盛行,手工刺绣式微,徒弟们纷纷转行,只剩自己守着老宅和老技艺的孤寂。
沈夜觉得这记忆里,有着一丝丝的孤寂,但更多的是一种绵长的,与技艺本身融为一体的平静。像丝绸,柔软却有韧性,历经搓揉洗练,光泽或许暗淡,质地却依旧。
顾晚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继续对着空气说着:“阿妈,你还记得教我戗针那次吗?我笨,学了一整个夏天,绣坏了三块绸子。你气得骂我,说我不像你亲生的。后来我躲在柴房里哭,你半夜来找我,给我煮了一碗糖水蛋。”
沈夜边听边维持着对意识场的绝对专注,引导着核心技艺记忆数据流入收纳水晶。那是些复杂到极致的针法口诀,纹样设计心得,丝线劈分巧劲,不同光线下配色的微妙差异。但同时,他也在那些精致如发丝般精细的记忆中搜寻着。
搜寻着快乐,强烈且纯粹的快乐。
沈夜想,在这样一部个人生命与技艺传承交织的长卷中,快乐像绣品上偶尔出现的亮色丝线,也许稀少,但并非不存在。
突然,他看到了。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年少时刻,大概是顾晚晴十六岁时的一个初夏午后,小晚晴因为前一晚偷偷点灯练习一种复杂针法到深夜,被师傅发现后罚她中午不能休息,要补完规定的活计。她独自一人坐在绣坊后院的老桑树下,手里飞针走线,心里却憋着一股委屈和不服气情绪。
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中的丝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几颗熟透的桑葚扑簌簌地掉下来,正好有一颗落在她未完成的绣片上,紫红色的汁液溅开,在素白的绸缎上晕染出一小片意想不到的痕迹。
小晚晴愣住了,她看着那团紫红的渍痕,先是懊恼,随即,一种奇异的灵感突然击中了她。她拿起手边备用的丝线,对比桑葚汁的颜色,飞快地调色,劈线,然后顺着那团渍痕的轮廓,开始即兴刺绣。她没有遵循任何既有的纹样,只是凭感觉,很快就将那块污渍变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紫色蝴蝶,翅膀的边缘恰好利用了渍痕天然的晕染效果,栩栩如生。
当她放下针,看着那只仿佛随时会从绸缎上飞走的蝴蝶时,心里那股委屈和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饱满的快乐。那不是完成任务的轻松,不是得到认可的喜悦,而是一种简单,创造的快乐。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学习一门技艺,而是和手中的丝线,和阳光,和偶然掉落的桑葚,甚至和整个世界玩的一个美妙的游戏。
她存在,她在创造美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就是它。沈夜下意识地精准捕捉住,瞬间锁定了这段大约持续了五十秒的记忆片段。他迅速将其从流动的记忆主干道上精准“剪切”下来,导入了那个隐蔽的缓存器中。他操作流畅,没有引起任何数据流的异常波动。
缓存器封装完成。
就在记忆读取快结束时,顾晚晴的声音再次响起:“阿妈,我做了一辈子针线,到头来,只剩下这雨声陪我。”声音结束时,顾晚晴的生命读数断崖式下跌,与此同时,林渡监测环境,洪水的前锋已经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杂物,轰然涌入古镇的街巷,直扑听雨轩。
宅院剧烈震动,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开始簌簌落下。
“沈夜!数据流不稳定!洪水已经来了。要快!”林渡的警告声在耳机里响起。
沈夜集中精力,加速抽取最后的记忆数据,记忆水晶的光芒变得刺眼。
随着脚底水位的上升,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顾晚晴的身体在藤椅上开始微微痉挛,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她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汹涌而来的洪水,嘴唇微微颤动,对着虚空说话:“阿妈......水来了......我来陪你了......”
接着顾晚晴的头无力地垂下,生命体征归零。浑浊的洪水也在此时冲垮了听雨轩的门窗,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绣架,藤椅和那个瘦小的身躯。
记忆水晶光芒收敛,征收完成。数据显示完成度:98.5%,情感残留值:1.9。
低得异常,沈夜眉头微蹙。“任务完成,撤离。”
林渡点头,两人一起启动返回程序。此时,听雨轩在洪水中快速崩塌,浑浊的水流已经漫过膝盖。沈夜最后看了一眼被洪水吞噬的绣架方向,哪里只剩翻滚的浊浪。早已不见了那个老绣娘和她最后未完成的《江南百景图》。
两人回到管理局,数据交接,任务水晶归档,一切流程都按部就班,沈夜依旧表现得无可挑剔,报告简洁精准,情感读数平稳。林渡也依然看着沈夜,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沈夜做任务时越来越沉重和抵触的情绪,甚至不惜违背管理局法则,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而林渡则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沈夜,他知道沈夜在做什么,然而他也一次又一次背离他监察员手册,选择包庇沈夜。他也回不去之前的他了。
沈夜几乎是第一时间回到宿舍,将缓存器里的快乐记忆导出到个人终端的隔离加密区,然后,他按照陈墨提供的地址,将那段五十秒的,关于桑葚蝴蝶的快乐记忆,封装成标准的数据包,发送了出去。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只是一段纯粹的记忆数据。
接着就是静静等待。
等待的时间,他想起了顾晚晴情感残留1.9极低的异常,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剥离的这段记忆的缘故,因为这个他又想起了江临,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错误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果被江临知道了,不知道是什么反应,也许会骂他,也许他们会争吵。
想着想着,他拿出了陈墨给的增幅器设备,犹豫了一下,还是贴上了太阳穴。他需要更多的记忆,更多对江临的了解,以便来找寻江临会出现的时空。
神经接口接驳的瞬间,熟悉的感官放大再次袭来。但这一次 ,沈夜有了心里准备,他主动引导记忆,脑海中慢慢呈现江临的脸,那双总是看着他含着笑意或者执拗的眼睛,那些深夜讨论时兴奋的语调。
增幅器核心的幽蓝晶体稳定地亮起,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剧烈闪烁,沈夜的记忆开始向意识深处延伸,像投入深海的探测器,发送着特定的频率,等待回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段强烈的,不受控制的记忆闪回,突然被增幅器从他的意识深处拽了出来,强行在他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