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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弄丢的不 ...

  •   黄昏像稀释的橙汁,缓缓漫过城市的天际线。
      我坐在书房里,对着三张纸条,像对着三道无解的谜题。不,不是无解。谜底就在我的记忆里,如果我愿意去找,如果我还能找到。
      萤火虫。第一次哭。最后一次说爱。
      这三个地点,串起的是我们关系的抛物线:从承诺的起点,到伤害的节点,再到爱意消退的终点。
      陈默用这种方式,让我重温我们婚姻的病史。
      我拿起那张“萤火虫”的纸条。湿地公园,郊外,开车一个多小时。现在去,到那儿天就黑了。但她说“看萤火虫的地方”,夏天才有萤火虫,这个季节没有。所以重点不是萤火虫,是“你说要带我去”这个承诺本身。
      承诺。又是承诺。
      我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书架上满满的书,很多是我们一起买的,或者她买了我随口说想看的。那些书她真都看了吗?还是像我承诺的“以后看”一样,只是永远停留在“以后”?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木盒上。那是陈默的“记忆盒”,她用来收藏电影票根、展览门票、车票之类的小东西。我不止一次嘲笑她“矫情”,说“现在都无纸化了,谁还留这些”。
      但我现在走过去,打开了盒子。
      里面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第一个夹层是电影票。我随手拿起一叠。
      最上面一张是最近的,三个月前,一部文艺片。票根上她写了字:“一个人看的。他说忙。”
      再往前翻,半年,一年,两年。从“我们一起看的”,慢慢变成“他睡着了”,再变成“他说没兴趣”,最后变成“一个人看的”。
      频率也在降低。从每月两三场,到两三个月一场。
      我放下电影票,拿起展览门票。同样的轨迹。
      旅行车票。机票,高铁票,火车票。从“一起”,到“他临时取消”,到“我一个人去的”。
      最底下,压着几张手写的纸条。我抽出来。
      第一张,是我的字迹,潦草:“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没有日期,但纸已经泛黄。
      第二张,还是我的字迹:“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同样没有日期。
      第三张,打印的登机牌,上面手写:“出差三天,周三回。”是我写的。
      第四张,是陈默的字迹:“慕然,我们谈谈。”没有下文,因为那天我回家已经凌晨两点,她睡着了。第二天我们都忘了这事。
      我一张张翻看,像在翻阅我们关系的尸检报告。死因:慢性失血。凶器:无数个“在忙”“下次”“以后”。
      盒子的最底层,有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我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戒指。我的婚戒。
      我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摘下的戒指?为什么摘?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抬起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肤色比周围略白。戒指不在那里,我已经习惯了它的不存在,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它消失了。
      但陈默注意到了。她捡到了,收起来了,放在这个盒子的最底层。
      像收藏一个遗物。
      我握着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戒指内侧刻着字,是我们结婚时刻的:“M & C 2019.5.20”。
      2019年5月20日。七年前。
      七年之痒。原来不是突然的崩裂,而是一点点的锈蚀,一点点的松动,直到某天你发现,重要的东西不见了,而你连它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
      我把戒指戴回手上。有点紧,手指比七年前粗了。
      然后我看到了丝绒袋子底下还有一张照片。抽出来,是拍立得,已经有些褪色。照片上是我和陈默,在大学图书馆门口。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她朋友帮我们拍的。两个人都有点拘谨,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傻乎乎的。
      照片背面,陈默写着:“开始的地方。”
      我开始的地方,是图书馆。但在这个城市,我们“开始的地方”是哪里?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具体的地点。是那个瞬间,那个状态——我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相信同一个未来。
      而我,是在哪个岔路口走偏的?
      手机在客厅又开始震动。这次是持续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人在不断打电话。
      我走出书房。铁皮盒子在茶几上震动着,旋转着,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扎。我盯着它,第一次没有感到焦虑,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让它震吧。让全世界找我吧。
      此刻,我只想找到我的媳妇。
      我走回书房,拿起那三张纸条。萤火虫、第一次哭、最后一次说爱。
      也许我不该把它们看作三个独立的地点。也许它们是一条路,一条陈默为我划出的、回溯我们关系的路。
      从承诺开始,经过伤害,抵达沉默。
      而我要做的,是沿着这条路,反向走回去。
      但首先,我需要知道“第一次为你哭的地方”是哪里。
      我坐下来,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挖掘。陈默哭过吗?当然哭过。女人都哭。但我见过她哭吗?
      好像……很少。
      她不是爱哭的人。至少在我面前不是。我们吵架,她更多是沉默,或者转身离开。哭?印象中很少。
      有一次,是我忘了她的生日。那天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我看到餐桌上的蛋糕,才想起来。她眼睛有点红,但笑着说“没事,工作重要”。
      那算哭吗?没有眼泪,只是红了眼眶。
      还有一次,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答应她下班早回家,结果临时有饭局。我喝到半夜回来,她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我摇醒她,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起身回卧室。那天晚上,我好像听到压抑的哭声,但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眼睛肿了,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没睡好”。
      那是哭吗?我不确定。
      更早呢?刚结婚时?
      我想起来了。真的有一次,她在我面前哭了。不是默默流泪,是哭出声的。
      那是我们刚搬到这个城市第二年。我工作压力大,经常对她发脾气。有一次,为了一件小事——好像是忘了交电费,家里停电了——我冲她吼:“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我冷静下来后去哄她,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她抬起脸,满脸是泪。
      她说:“慕然,我不是你的员工,我是你媳妇。”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抱住她,说对不起。她哭了很久,最后说:“你别再这样对我了,我受不了。”
      那次之后,我收敛了很多。但收敛了多少?一年?半年?然后又慢慢变回原样。
      所以,“第一次为你哭的地方”,是我们的卧室。
      但陈默会在卧室吗?她早上从书房离开,出门了,不太可能又回来躲在卧室。
      除非……提示指的不是物理地点,而是事件发生的地点。
      那个事件是“她第一次为我哭”,地点是卧室。但卧室里能有什么线索?
      我走进卧室。床铺得很整齐,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一切如常,看不出什么。
      我在床边坐下,坐在她当时哭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床头柜。我们的床头柜是分开的,她那边放着一盏台灯、几本书、一个水杯。我这边放着充电器、耳机、一本我没看完的书。
      我拉开她的床头柜抽屉。
      里面很整洁:一盒纸巾,一支护手霜,一本笔记本,还有几个发圈。我拿起笔记本,犹豫了一下,翻开。
      不是日记,更像是随笔。偶尔记几句话,没有日期。
      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
      “今天他说要加班,不回来吃饭。第八次了,这个月。冰箱里的菜又白买了。”
      另一页:
      “他说周末带我去爬山。我买了新的运动鞋。周末到了,他说累,不想动。鞋还在盒子里。”
      又一页:
      “和他分享今天看到的一篇文章,他嗯嗯啊啊,眼睛没离开手机。忽然就不想说了。把话咽回去的感觉,像吞下一块石头。”
      再往后翻:
      “纪念日,他忘了。其实我也快忘了,是手机提醒的。自己买了束花,插在花瓶里。他回来看到,说‘哦,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路边看到好看就买了。他信了。”
      “他睡得好香。我睁眼到三点。听着他的呼吸声,想,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在电梯里,一对小情侣靠在一起说悄悄话。他站在我旁边,在看股票。我们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但感觉像隔着一片海。”
      “有时候希望他出轨,这样就有理由结束了。但知道他不会,他只是……不爱了。或者,懒得了。”
      “懒得了”三个字下面,划了重重的线。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这些文字,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眼睛里。不疼,但酸涩,胀痛。
      我一直知道我们之间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这么具体,这么细微,这么日复一日地累积。我以为只是忙,只是累,只是阶段性的。我以为她会懂,会体谅,会等我“忙过这阵”。
      但“这阵”是多久?一个月?一年?七年?
      原来在她那里,每一次“下次”,每一次“在忙”,每一次“嗯嗯啊啊”,都是一块石头。七年,她吞下了多少石头?
      我继续翻抽屉。笔记本下面,压着一个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
      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宋体字,标题是:《离婚协议书》。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往下看,条款很简单,财产分割,各自名下归各自。没有孩子,所以没有抚养权问题。最后,签名处,陈默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所以她说“离婚协议,或者24小时”,不是气话,不是威胁。她是真的准备好了。那份协议,就在抽屉里,签好了字,只等我的签名。
      24小时,是她给我的最后期限。也是她给这段婚姻的最后一次机会。
      而我,在过去的八个小时里,在焦躁地想着工作,想着手机,想着那些“重要”的事。
      我盯着协议书,视线模糊了。不是想哭,是某种更巨大的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我把协议书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现在怎么办?
      去找“第一次为你哭的地方”?卧室就在这里,但陈默不在这里。线索断了?
      不,等等。
      如果她把线索留在卧室,那应该是我能找到的东西。是什么?
      我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床,床头柜,衣柜,梳妆台。她的梳妆台上东西不多,化妆品整齐地排列。镜子边缘夹着几张拍立得,我凑近看。
      都是她的单人照。有一张是她在笑,背后是海。有一张是她做鬼脸。有一张是她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的侧影镀了层金边。
      没有我。
      一张都没有。
      我移开视线,落在梳妆台的一个小首饰盒上。打开,里面是一些不值钱但可爱的小东西:我出差时随手买的钥匙扣,地摊上买的发夹,游乐园的纪念币。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抽出来。
      是陈默的字迹,铅笔写的,有点淡:
      “第一次为你哭,是因为你说‘我会永远对你好’。后来哭,是因为发现‘永远’原来这么短。”
      纸条背面,还有一个地址:
      “城西美术馆,今日展览:《静默的重量》。”
      城西美术馆。那个新开的,她提过几次想去看展览的地方。我说“好,有空去”,但一直没去。
      所以,“第一次为你哭”的线索指向的,不是事件发生的地点,而是事件的本质——承诺与失望。而她给出的下一个地点,是另一个我承诺过但没兑现的地方。
      美术馆。
      我看了眼时间,快五点了。美术馆六点闭馆。
      我抓起钥匙冲出门。这次没忘带钱包。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自己仓皇的脸。头发凌乱,眼睛里有血丝,衣服皱巴巴的。这个样子去美术馆,可能会被保安拦下来。
      但我顾不上了。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楼,电梯门开,我冲出去,拦了辆出租车,自己开车的话停车是个麻烦事。
      “城西美术馆,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这个点去?”
      “对,麻烦快一点。”
      车开动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黄昏时分,华灯初上,城市开始露出夜晚的面目。车流,行人,霓虹,一切都在流动,只有我卡在时间的缝隙里,寻找一个可能已经走远的人。
      司机打开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某个路段拥堵,主持人用轻快的语气建议绕行。背景音乐是某首流行情歌,女声在唱“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闭上眼睛。
      陈默在美术馆吗?她会等我吗?还是说,这只是她设计的又一个站点,我到了,找到线索,再去下一个地方?
      这场寻宝游戏,终点在哪里?
      或者说,有终点吗?此时我宁愿没有终点。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在路灯下像一片片碎金。美术馆就在这条路尽头,一栋现代风格的建筑,玻璃幕墙映着夕阳,泛着暖橙色的光。
      我付钱下车,跑到门口。玻璃门已经关了,里面灯还亮着。我推门,推不动。敲,没人应。
      绕到侧面,有个员工通道,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是一条走廊,两边挂着画。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射灯亮着。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嗒,嗒,嗒。
      走廊尽头是个大厅,挑高很高,空间开阔。正中央悬挂着一件巨大的装置艺术:成千上万个透明玻璃瓶,用细线吊着,从天花板垂下来,高低错落。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点东西——有的像是沙子,有的像是羽毛,有的像是纸片。
      作品名叫:《轻与重》。
      我站在那件装置下,抬起头。玻璃瓶在空调的气流中微微晃动,互相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风铃般的声音。
      很美,也很悲伤。
      “先生,我们闭馆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是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年轻女孩。
      “我……我找人。”我说,“有没有一个女的,长头发,米白色外套,大概这么高,今天下午来过?”
      女孩想了想:“下午来的客人不少……您说的这位,是不是在《静默的重量》那个展厅待了很久?”
      “对!她在哪?”
      “那个展厅在二楼,但现在闭馆了,应该已经走了。”
      “我能上去看看吗?就几分钟。”我几乎是恳求。
      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说出这个词时,喉咙发紧。
      女孩打量我几秒,点点头:“好吧,您快点。我从那边开始清场,您从这边楼梯上去,右手第一个展厅就是。”
      我道了谢,快步上楼梯。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在空旷的美术馆里格外清晰。
      二楼,右手第一个展厅。门开着,里面没开主灯,只有几盏射灯照亮墙上的作品。我走进去。
      展厅不大,墙上挂着七八幅画,都是抽象风格,大片的色块,粗粝的笔触。作品名都很简单:《静默之一》《静默之二》……一直到《静默之七》。
      我在展厅中央站住,环顾四周。
      没有陈默。
      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静默之七》那幅画的下方,墙角,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
      陈默的包。
      我走过去,蹲下。包是敞开的,里面装着她的钱包、钥匙、那本《瓦尔登湖》,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我抽出那张纸。打开。
      是陈默的字迹,这次写得有些潦草,像在匆忙中写下的:
      “最后一个地方:你最后一次说爱我的地方。如果还记得,来找我。如果不记得,那就算了。”
      纸的背面,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一行小字:
      “PS:别去我们第一次说爱的地方。那个地方,我早就去过了。一个人。”
      我捏着纸条,蹲在空旷的美术馆展厅里,射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竟然被她逗笑了。
      最后一次说爱她的地方。
      我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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