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网24小时》吃玉米的猫

5、第 5 章 原来我从未

　　从美术馆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我拿着陈默的帆布包，站在街边。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团。夜风有点凉，我拉上外套拉链，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有个巨大的空洞在胃里扩张，吞噬掉所有温度。
　　最后一次说爱她的地方。
　　我拼命在记忆里搜索。像在干涸的河床里翻找一滴水。
　　是说“我爱你”三个字的地方，还是表达爱意的地方？如果是后者，那范围太广了。我给她买过花，做过饭，陪她看过电影——至少在早期。但这些算“说爱”吗？
　　如果是“我爱你”这三个字，我上次说是什么时候？
　　结婚纪念日？不，去年纪念日我在出差，只在微信上发了句“纪念日快乐”，加一个红包。她回了“谢谢”，没领红包。
　　她生日？上个月她生日，我定了蛋糕，但那天加班，到家已经十一点。她坐在沙发上，蛋糕原封不动放在桌上。我说“生日快乐”，她说“嗯”。我没说“我爱你”。
　　再往前，情人节？七夕？普通的日子？
　　我想不起来了。
　　这三个字，像从我的语言系统里被悄悄删除了一样。不是某一天突然不说，是慢慢地，说的频率越来越低，从每天，到每周，到每月，到……到什么时候彻底不说了？
　　我竟然不知道。
　　我沿着街道走，漫无目的。手里拎着她的包，不重，但感觉沉甸甸的，像拎着我所有缺失的记忆。
　　包里有她的钱包。我打开，里面有几张卡，一些现金，还有我们的合照——很小一张，塞在透明夹层里。是刚结婚时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我把照片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照片上的陈默，眼睛弯成月牙，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那时候，我还会说“我爱你”吗？
　　应该会。热恋期，新婚期，这些话张嘴就来。不觉得肉麻，只觉得不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肉麻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都老夫老妻了，没必要了”？
　　手机又开始震动了。这次不是铁盒子里的手机——那个在家里——是我自己的。不，我手机在盒子里。是我产生了幻觉吗？
　　不，不是幻觉。震动是从陈默的包里传来的。
　　我愣了下，拉开包的内层拉链。里面，躺着一部手机。不是她常用的那部，是一部旧手机，型号很老了，屏幕都有裂痕。
　　我按亮屏幕。需要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我站在街边，对着这部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白色的。
　　最后一次说爱她的地方。如果我想不起来，就找不到她。这是她给我的最后一道题，也可能是唯一一道真正关键的题。
　　我蹲下来，把包放在地上，开始翻。钱包，书，纸巾，口红，钥匙……还有一个小笔记本，巴掌大，黑色封皮。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零碎的东西：购物清单，书单，电影名，还有偶尔一两句话。
　　翻到中间，有一页，字迹格外用力：
　　“今天他说‘我爱你’。在厨房，我从背后抱他，他正在切菜，没回头，说‘嗯，我也爱你’。像在说‘盐在左边抽屉’。但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记下来，怕忘了。”
　　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上次说“我爱你”，是三个月前，在厨房。她从我背后抱我，我在切菜，随口回了一句。
　　我甚至不记得这件事。
　　但她说“怕忘了”。怕忘了我说过，还是怕忘了被爱的感觉？
　　我继续往前翻。
　　“六个月没说了。今天试探了一下，说‘你好像不爱我了’。他笑，揉我头发，说‘傻不傻’。没说爱，也没说不爱。悬在空中。”
　　“一年前的今天，他说‘爱你’是在电话里，他出差，喝多了，半夜打来说想我。那是最后一次认真的‘我爱你’。”
　　“两年前，在电影院，恐怖片，我吓到了，他握紧我的手说‘别怕，我在’。那算吗？不算‘我爱你’，但算爱吧？”
　　“三年前，我生病发烧，他请了假在家陪我，喂我喝粥。没说爱，但比说爱更暖。”
　　“四年前，每天都说。出门前，睡觉前，打电话结尾。像呼吸一样自然。”
　　笔记本一直往前翻，翻到最早的一页。日期是五年前，我们刚搬进现在这个家的时候。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
　　“希望这里的每一句‘我爱你’，都是真的，都是新的。”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额头上。眼睛很酸，但没有泪。
　　原来她一直在数。数着我说“我爱你”的次数，数着间隔的时间，数着爱意消退的速度。像在数自己生命倒计时的秒数。
　　而我浑然不觉。
　　我以为爱是存在那里的，像家具，像房子，一旦拥有就永远在那里。不需要擦拭，不需要维护，甚至不需要看一眼。它会在那里，等着我某天想起来，走过去，它还在。
　　但我忘了，爱不是家具。爱是植物，需要光，需要水，需要每天看一眼。否则它会枯萎，会死去，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堆干枯的枝桠，而你某天路过，只会奇怪：这里原来有东西吗？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路灯杆，等那阵麻痹过去。
　　然后我想起来了。
　　最后一次说“我爱你”，不是在厨房。
　　是在客厅。那天她在看一部很老的爱情电影，结局是悲剧。她哭得稀里哗啦，我搂着她，说“都是假的，哭什么”。她说“要是我们以后也这样怎么办”。我说“不会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爱你”。
　　那是什么时候？电影是什么？她为什么哭？
　　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说了“我爱你”，因为想让她停止哭泣，想让她别再问那些傻问题。我说得很随意，像一句通关密语，说完了，游戏就可以继续了。
　　而她把那句话记在笔记本上，怕忘了。
　　我蹲下来，重新打开陈默的包，翻找。在夹层最里面，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是个U盘。
　　U盘。
　　她留下手机，留下笔记本，留下U盘。像在给我留下线索，让我拼凑出一个我已经遗忘的故事。
　　我需要电脑。但我没带电脑，手机也在家里。
　　街对面有家网吧。我穿过马路，推开网吧的门。烟味、泡面味、人体的热气扑面而来。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我递上身份证和钱，开了台机子。
　　在角落坐下，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慕然”。
　　打开，里面是几个文档，一些照片，还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先点开文档。
　　第一个文档，标题是《我们的一天》。里面记录着某一天，从早到晚，我和陈默的互动。
　　“7:00，闹钟响。他按掉，翻身继续睡。我起床做早餐。
　　7:30，叫他起床。叫了三次。
　　7:45，他洗漱完，坐在餐桌前，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手机。
　　8:00，他出门，说‘我走了’。没回头。
　　8:05，我收拾碗筷。
　　18:30，他发微信：加班，不回来吃。
　　22:00，他回来，说‘累死了’。洗澡，上床，背对我玩手机。
　　23:00，我关灯。他还没睡。
　　23:30，他睡了。我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今日对话总计：
　　‘起了。’
　　‘嗯。’
　　‘吃鸡蛋吗？’
　　‘随便。’
　　‘我走了。’
　　‘嗯。’
　　‘我回来了。’
　　‘哦。’
　　‘睡吧。’
　　‘嗯。’
　　共计：20个字。其中我10个字，他10个字。”
　　文档日期是半年前。
　　我继续点开第二个文档，标题是《想说的话，没说的话》。
　　里面是一条条短句，像随手记下的思绪：
　　“今天下雨了，想让他带伞，但他已经走了。”
　　“看到一只猫，很像我们大学时喂的那只。拍照发给他，他没回。”
　　“肩膀好痛，想让他帮我按按，但他在打电话。”
　　“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口，说‘还行’。”
　　“他说周末有空，我说去看电影吧。他说好。周末，他睡到中午，说好累，不想动。我说哦。”
　　“他说‘我养你’，是结婚前。现在他说‘你也赚点钱，压力大’。”
　　“他说‘我会改’，说了三年了。”
　　“他说‘下次’，说了几百次了。”
　　“他说‘我爱你’，上一次是三个月前，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没回头。”
　　第三条文档，标题是《我的葬礼，你会来吗？》
　　里面只有一段话：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慕然，你会来我的葬礼吗？你会哭吗？还是会松了口气，觉得终于安静了？你会记得我爱吃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吗？你会对着我的照片，想起我们曾经有过的好时光吗？还是说，你早就忘了，忘了我长什么样，忘了我的声音，忘了我曾经鲜活地存在过，在你身边，呼吸，心跳，爱过你。”
　　日期是：一周前。
　　我关掉文档，手在抖，抖得握不住鼠标。
　　点开照片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都是她拍的，是我。
　　我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嘴巴微张，手里还握着手机。
　　我在书房工作的背影，台灯的光晕勾勒出肩膀的轮廓。
　　我皱眉看手机的样子。
　　我刷牙时发呆的样子。
　　我系领带时笨拙的样子。
　　我吃面时吸溜出声的样子。
　　都是最普通，最日常，最不设防的瞬间。她拍下了，收藏了，像是在收集什么易碎的标本。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昨天早上出门时。我站在玄关穿鞋，她拍的我的背影。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今天，他会回头说再见吗？”
　　我没有。我记得。我拉开门就走了，头也没回。
　　我关掉照片，点开视频文件。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家里的客厅，视角对着沙发。陈默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
　　视频右下角显示时间：凌晨2:17。三天前。
　　她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想象中的我，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晰：
　　“慕然，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你在我旁边睡着了，背对着我。呼吸很沉，应该睡得很好。”
　　“我睡不着。我已经连续失眠一个月了。每次闭上眼睛，就在想，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你忘了。其实我也差点忘了，是手机提醒我的。我做了饭，等你到九点，你发微信说加班。我回‘好’。你说‘对不起’。我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慕然，怎么会没事呢？”
　　“我看着餐桌上的菜，一点一点冷掉。像我们的关系，一点一点冷掉。从滚烫，到温热，到凉，到冷透。现在，已经结冰了。”
　　“我想起刚结婚时，你说要带我去看全世界。后来，你说等不忙了。再后来，你说等有钱了。现在，你不说了。我也不再问了。”
　　“我不是在怪你。我也在忙，我也累，我也在一天天失去分享的欲望，失去靠近的勇气。我们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看起来枝繁叶茂，其实地下的根早就缠在一起，互相争夺养分，最后谁都长不好。”
　　“所以我想，也许分开，对我们都好。”
　　“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七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连个葬礼都没有。”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退网24小时。如果你同意了，我就再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同意……那就离婚吧。协议我签好了，在抽屉里。”
　　“24小时，如果你找到我，如果我们还能说说话，如果还能想起一点点爱过的感觉……也许还有救。”
　　“如果你找不到我，或者找到了，但觉得没必要了……那就算了。”
　　“慕然，我不是在考验你。我是在给我自己，一个放手的理由。”
　　视频到这里，她低下头，肩膀耸动。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但她在笑，笑得很难看：
　　“对了，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找到了U盘。那应该也看到了笔记本，看到了那些‘我爱你’的记录。”
　　“最后一次说爱我的地方，你想起来了吗？”
　　“是在客厅。我看电影哭的那次。你记得吗？电影叫《爱在日落黄昏时》，男女主角九年后重逢，已经物是人非。我哭，是因为害怕我们也会变成那样。你说不会，因为你爱我。”
　　“那是你最后一次认真说爱我。2023年3月23日。到今天，正好三年零一个月。”
　　“但那个地方，不是我想让你去的地方。”
　　“我想让你去的，是你第一次说爱我的地方。”
　　“你还记得吗？”
　　视频结束。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茫然，眼睛通红。
　　我记得吗？
　　第一次说爱她。
　　大学，图书馆后的小路，路灯昏黄，我拉着她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陈默，我……我喜欢你。不，是爱。我爱你。”
　　她说：“再说一遍。”
　　我说：“我爱你。”
　　她说：“再说一遍。”
　　我说：“我爱你。陈默，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说了好多遍，说到两个人都笑了，说到她扑进我怀里，说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拉到天长地久。
　　那个地方，是大学图书馆后面。但在这个城市，没有那个地方。
　　除非……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声音。网吧里有人回头看我，我顾不上，抓起U盘和陈默的包，冲了出去。
　　街道上，夜风凛冽。我跑起来，朝着家的方向。
　　第一次说爱她的地方，不在这个城市。但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地方，复刻了那个场景。
　　是我们刚搬来时，她拉着我去的一个地方。她说：“这里好像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后面，也有那种路灯，那种树。”
　　我当时说什么了？我说“嗯”，还是“是吗”？我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那个地方。在一个老街区，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是梧桐树，路灯是旧式的那种，昏黄的光。
　　她当时很高兴，拉着我的手在那条路上走了好几遍。她说：“以后心情不好，就来这里走走，就像回到大学时候。”
　　后来我们再没去过。
　　不是“忙”，就是“累”，就是“有什么好去的”。
　　现在，她在那里吗？
　　我跑过街道，跑过红绿灯，跑过熙攘的人群。风灌进喉咙，带着初冬的寒意。肺在烧，腿在抖，但我不能停。
　　24小时，已经过去了多久？十五个小时？十六个小时？
　　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