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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提示二:你 ...

  •   又是陈默的字迹:
      “提示二:你说要养狗的地方。”
      养狗?
      我想起来了。刚搬进这个房子时,我们站在阳台上,她指着楼下的小公园说以后要养条狗,每天去遛。我说好,等忙过这阵。
      所以,“开始的地方”不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公园,是楼下这个?是我们构想未来、构想“家”的场景的地方?
      我把画挂回去,冲到阳台上。
      楼下的小公园一览无余。滑梯、秋千、沙坑,几个老人在散步,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没有陈默。
      但纸条提示我去那里。
      我换上鞋,抓起钥匙,再次出门。这次没忘记换鞋。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依然乱,但换了衣服和鞋,至少看起来正常点了。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焦躁,嘴唇紧抿。这是我吗?这个因为妻子可能去了楼下公园而慌张的男人?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穿过大堂,来到小公园。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孩子们放学了,在玩滑梯,尖叫着跑来跑去。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灌木丛边,一个男人在遛狗,是条金毛,慢悠悠地走。
      没有陈默。
      我沿着公园的小路走了一圈。经过儿童游乐区,经过健身器材区,经过一个小池塘。都没有。
      我站在公园中央,再次感到茫然。
      她说“从开始的地方开始”,我以为是第一个出租屋,但提示让我来楼下公园。我来了,但这里没有下一个线索。
      难道我理解错了?
      “你说要养狗的地方”——这句话的主语是“你”,是我。是我说要在哪里养狗?
      我皱眉回忆。当时在阳台,她指着楼下公园说养狗的事。我说“好”。所以地点是楼下公园,没错。
      但也许,重点不是“哪里”,而是“养狗”这个承诺本身。
      我答应她要养狗,但七年过去了,狗呢?
      我答应她很多事。等不忙了就去旅行,等有空了就一起做饭,等周末就去看电影。所有的“等”,都成了无限期延期的空头支票。
      所以,线索也许不是具体地点,而是某个我承诺过但没兑现的事。
      承诺……
      太多了。多到我一时想不起来哪个可能成为线索。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眼前跑来跑去的孩子。夕阳开始西斜,给公园镀上一层金色。遛狗的男人又绕了一圈,金毛在我脚边闻了闻,摇摇尾巴走了。
      我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但不知道法官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审判的依据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半。四点。
      手机在铁盒子里震动了几次?十次?二十次?那些“重要”的事,现在感觉如此遥远。张总监的方案反馈,小王的细节确认,物业的缴费通知,我妈的周末问候——所有这些,在“陈默去哪儿了”这个问题面前,都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原来,当真正重要的事发生时,其他所有事都会自动让路。
      原来,陈默在我心里,是可以被其他事挤到一边的“其他事”。
      这个认知让我大脑一阵翻搅。
      我站起来,决定回家。也许家里还有其他线索,我刚才漏掉了。
      走回楼下的路上,经过垃圾桶,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停住了。
      垃圾桶最上面,扔着一个咖啡杯。是我们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的。陈默喜欢那家的拿铁,周末常去买。
      我盯着那个杯子。杯身上用马克笔写着什么,但被咖啡渍晕开了,看不清。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把杯子捡了出来。
      纸杯已经冷了,杯壁上有干涸的咖啡渍。我转着杯子,辨认上面的字。
      是订单号和时间。时间写着:13:20。
      下午一点二十。陈默出门是十二点多,一点二十她在这家咖啡馆买过咖啡。
      然后呢?她把杯子扔在这里,是回家了,还是去了别处?
      我拿着杯子,环顾四周。这里是小区门口,有咖啡馆、便利店、水果店、洗衣店。陈默会去哪家?
      我先进了咖啡馆。下午时分,人不多,店员在擦桌子。
      “请问,”我举起杯子,“大概下午一点多,有没有一个女的来买咖啡?长头发,米白色外套,大概这么高。”我比划了一下。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想了想:“一点多……客人还挺多的。你说长头发,米白色外套……”她眼睛一亮,“是不是拎着个帆布包,深蓝色的?”
      “对!”
      “有印象。她买了杯拿铁,在这坐了一会儿。”店员指着靠窗的位置,“坐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店员摇头:“没有。就正常走了。”
      我道了谢,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
      陈默一点二十到咖啡馆,坐了半小时,大概两点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我看了眼手机——哦,没带手机。看手表,四点二十了。过去了两个小时。
      两小时,她可以去很多地方。
      我走回小区,经过门卫室时,老张叫住我:“慕先生!刚想起来,你媳妇出门时,好像……拿了本书。”
      “书?”
      “对,夹在胳膊底下。封面是蓝色的,挺厚。”
      书?陈默带书出门干什么?
      “什么样的书?还记得吗?”
      老张挠头:“这哪记得……好像封面上有棵树?还是山?没看清。”
      树?山?
      我谢过他,往家走。进电梯,按17楼。电梯上升时,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如此荒谬。
      我的妻子留下 cryptic 的线索,玩一场寻宝游戏。而我,像个无头苍蝇,在城市的角落里乱转,试图拼凑出她的去向。
      而我甚至不知道,她希望我找到她,还是不希望。
      回到家,我直奔书房。陈默的书很多,整整一面墙的书架。文学、艺术、摄影、心理学,什么都有。她要带哪本出门?
      我扫视书架。按照老张说的,蓝色封面,厚,有树或山。
      有几本符合:一本蓝色封面的《瓦尔登湖》,上面有森林的剪影;一本《草木情缘》,封面是水墨画的山;一本《孤独星球》旅行指南,蓝色封面,有雪山。
      但陈默为什么要带书出门?在咖啡馆看?还是……
      我抽出那本《瓦尔登湖》。书很旧了,书脊有磨损。打开扉页,上面有陈默的字迹:“2018年购于西西弗。他说这本书适合在公园读。”
      2018年。四年前。
      “他说这本书适合在公园读。”——这个“他”是我。
      我想起来了。那年春天,我们难得一起去书店。她拿起这本《瓦尔登湖》,我说:“这种书适合周末去公园,带杯咖啡,坐在长椅上慢慢读。”
      她说:“那我们这周末就去。”
      我说:“这周末要加班,下次吧。”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四年过去了,这本书一直在书架上,从未被带去公园。
      我翻开书。书页间竟然夹着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陈默的字迹:
      “提示三:你说要带我去看萤火虫的地方。”
      萤火虫?
      记忆像被钥匙打开的门,轰然洞开。
      五年前,我们刚搬进这个小区不久。夏天晚上,我们下楼散步,走到小区后面的小河边。那会儿河边还没修整,杂草丛生。忽然,草丛里飞出几点光,幽幽的,绿莹莹的。
      是萤火虫。
      陈默很惊喜,拉着我的手说:“好多萤火虫!好久没见过了!”
      我说:“郊外有个湿地公园,夏天萤火虫更多。等不忙了,带你去。”
      她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后来,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冬天来了。第二年夏天,她又提了一次。我说:“最近项目紧,等年底吧。”第三年,她说:“听说那个湿地公园开发了,萤火虫少了。”我说:“那等找到新的地方。”
      第四年,她没再提。
      第五年,就是现在。
      那个湿地公园,在城郊,离这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她说要带我去看萤火虫的地方,是那里?
      但现在是下午,没有萤火虫。而且那个公园很大,去了怎么找?
      除非……她留下的线索不止这一个。
      我继续翻书。在后面的章节里,又发现两张夹着的纸条。
      第一张:
      “提示四:我第一次为你哭的地方。”
      第二张:
      “提示五:你最后一次说爱我的地方。”
      我看着这三张纸条,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从胃里涌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的东西。
      萤火虫。第一次哭。最后一次说爱你。
      这些地点,这些时刻,我都记得吗?
      我记得湿地公园的承诺,但不记得第一次她为我哭是什么时候。是吵架?是我忘了什么重要的日子?还是我做了什么伤她心的事?
      我记得最后一次说“我爱你”吗?是昨天?上周?上个月?还是更久以前?
      我发现,我一件都不确定。
      我拿着纸条,瘫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窗外的天光开始变暗,黄昏将至。
      24小时,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
      而我刚刚意识到,我要找的不仅仅是陈默这个人。
      我要找的,是我们散落在时间里的,所有被我弄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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