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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们的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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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起钥匙冲出家门。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2、3……我急得一直按按钮,虽然知道没用。终于,17楼,电梯门开,我冲进去,按1楼。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狼狈:头发乱,穿着家居服,脚上是拖鞋。但顾不上这些了。
一楼到了。我直奔物业办公室。保安老张正刷着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
“张师傅!”我喘着气,“看到我媳妇出去了吗?大概一两个小时前。”
老张抬头,慢悠悠地暂停视频:“啊?看到了,大概……十二点多吧。拎着个小包出去的。”
“她说去哪儿了吗?”
“那倒没说。”老张想了想,“往地铁站方向走了。对了,她好像……心情不太好?跟她打招呼,就点了点头。”
地铁站。
我道了声谢,转身往地铁站跑。拖鞋不跟脚,差点绊倒。跑到一半,我停下来,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三条岔路。
地铁站在东边,但有三条路可以过去:主路,穿过小公园的近道,还有绕超市后面的小路。陈默会走哪条?
我不知道。
结婚七年,我竟然不知道她从家到地铁站习惯走哪条路。
我选了主路。这是最宽的,人最多。我边走边四下张望,希望能看到她的身影。中午时分,街上人不多,几个外卖骑手飞驰而过,几个老人坐在路边长椅上晒太阳。
没有陈默。
走到地铁口,我盯着进进出出的人流。年轻情侣牵着手,学生背着书包,上班族拎着电脑包。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除了我。
我站在地铁口,像个异类。穿着家居服和拖鞋,没带手机,在正午的阳光下,满头大汗地找一个可能已经走远的女人。
冷静,慕然。冷静。
我深呼吸。从家到地铁站步行十分钟,陈默十二点多出门,现在快两点了。她早就走远了。地铁有十几条线,几十个站,她会在哪一站下车?
大海捞针。
但纸条上写着“从开始的地方开始”。
我开始在记忆里搜索。我和陈默在这个城市,有什么“开始的地方”?
我们大学不在这里。毕业后我先来的,她为了我,放弃了家乡的工作机会,拖着行李箱来找我。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出站口人山人海,我举着个笨拙的纸牌,上面写着她名字。她看到就笑了,说“傻不傻”。
那是我们在这个城市的开始。火车站。
但火车站太大了,而且她不可能去那儿。没有理由。
还有什么?
我们第一个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室一厅,三十平。住了两年,后来我工作有起色,换了现在这个小区。那个老房子……
我隐约记得地址,但具体门牌号忘了。在手机里存着。可手机在铁盒子里。
“到那我就想起来了。”
而且就算去了,她会在那儿吗?租期到了之后,房子早就租给别人了。
地铁口的风灌出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混杂着灰尘和人群的气味。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动扶梯不断把人们送上送下,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
我对陈默的了解,竟然贫瘠到这种地步。
我不知道她平时走哪条路。不知道她心情不好时会去哪里。不知道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她可能会躲到哪个角落。
我只知道她是我妻子。我们住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法律上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但此刻,她消失了。而我找不到她。
不,不完全是消失。她留下了线索。
“从开始的地方开始。”
如果不是地点,那是什么意思?
时间?我们开始的时间?
我和陈默是大学同学,大二在一起的。但那也是十年前了,在另一个城市。
等等。
在这个城市,我们真正“开始”生活,是七年前。从租那个老房子开始。但她说“从开始的地方开始”,用的是“地方”,不是“时间”。
地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刚搬进老房子那天,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垫直接铺在地上。我们坐在地板上吃外卖,她指着斑驳的墙壁说:“以后这里要挂我们的照片墙。”我说好。
后来照片墙真的弄了。但不是在那个出租屋,是在现在这个家。搬进来后,她挑了一面墙,把我们这些年的照片打印出来,一张张贴上去。旅行照、日常照、傻乎乎的自拍。
那面照片墙,算不算“开始的地方”?是我们在这个城市构筑“家”的起点。
我转身往家跑。
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地面,有人侧目看我,我顾不上。跑进小区,冲进电梯,按17楼。电梯缓缓上升,我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跳如鼓。
到家门口,我手抖得差点拿不稳钥匙。打开门,冲进去,直奔客厅那面墙。
照片墙还在。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走近看。
墙上大概贴了五六十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最左边是我们大学时期的青涩模样,最右边是去年生日她在蛋糕前吹蜡烛的照片。
但中间,大概从三年前开始,照片里的我不再出现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我还存在,但变成了背景、侧影、或者被虚化的人像。陈默成了绝对的主角。她在笑,在看镜头,在风景前张开手臂。而我在旁边,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只有半个肩膀入镜。
有一张在海边的照片,她穿着长裙站在夕阳里,回头笑。我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对镜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蓝盈盈的。
有一张在餐厅,她举着酒杯,我在画面边缘,正侧身和服务生说话。
有一张在家,她抱着朋友家的猫,我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我一张张看过去,像是看一部快进的电影,电影的名字叫“慕然是如何从陈默的生活里逐渐淡出的”。
最后一张,是三个月前的周末,我们去郊外爬山。她站在山顶,背后是层叠的远山,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笑得特别开心。而这张照片里,我根本不在。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她的字迹:“他走到一半说公司有事,回去了。我一个人登的山。”
我的呼吸窒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写了这些字。我甚至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拍的这些照片,什么时候打印出来贴上去的。这面墙就在客厅,我每天经过无数次,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
我只是“知道”它的存在,像“知道”客厅有沙发、有电视一样。
但现在,我被迫一张张看,一字字读。
像在阅读一份关于我们婚姻的病理报告。症状:一方缺席。病程:三年。预后:不良。
我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想移开视线,但那些照片、那些字,像有磁力,牢牢吸住我的目光。
然后我注意到,在照片墙的最右下角,贴着一张拍立得。是今天拍的。
我凑近。
照片里是铁皮盒子,就是我们锁手机的那个。盒子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两杯喝了一半的水。拍照时间应该是今天早上,我们刚锁上手机之后。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退网24小时,开始。希望不会太迟。”
字迹是新鲜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这算什么?记录?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嘲讽?
我盯着照片,忽然发现照片的边缘,茶几的角落里,露出半张纸条。是我刚才在餐桌上发现的那种便签纸。
我猛地转身去看茶几。
没有。茶几上除了铁皮盒子,什么都没有。
但照片里有。
我再次凑近照片,仔细看。那半张纸条上似乎有字,但太小了,看不清。
我需要放大镜。陈默有个做手工用的放大镜,在书房。
我冲进书房,在她书桌抽屉里翻找。第二个抽屉,找到了放大镜。回到照片墙前,用放大镜对准拍立得照片的角落。
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第一次……”
“……公园……”
第一次?公园?
我和陈默在这个城市的“第一次”,和公园有关?
我拼命回忆。
七年前,她刚来这个城市,我们第一次约会——不算大学时期——是在哪里?
好像是……一个公园。对,当时我们还没什么钱,去不了高档餐厅。我说带她去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其实是免费的市民公园。
那天是周末,公园里很多人。我们沿着湖边走,吃了冰淇淋,坐在长椅上看小孩喂鸭子。她靠在我肩上,说:“这个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后来我们还去了那个公园吗?
很少。我忙起来之后,周末只想在家补觉。她提过几次,我说“公园有什么好去的,人多又吵”。
所以,是那个公园?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24小时已经过去了六个半小时。
我该去那个公园吗?但它在城市另一端,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万一猜错了呢?万一她留下的线索不是指这个呢?
而且,纸条上说的是“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公园只是我们在这个城市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不是“开始的地方”。
开始……开始一起生活的地方,是我们第一个出租屋。但那个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我开始在屋里踱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陈默留下这些线索,一定是我能找到的。以她对我的了解——或者说,以她对我“不了解”的了解——她不会设太难的谜题。因为很可能,我根本不会去找。
所以,线索一定在明显的地方。
明显的地方……
我环顾客厅。沙发、电视、餐桌、照片墙。我每天看见,但从未真正看见的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餐桌上。刚才发现纸条的地方。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这个位置是陈默常坐的。从她的视角看出去,能看到什么?
对面的墙,上面挂着一幅装饰画。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几何图案,抽象,没什么意义,纯粹为了填空。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几分钟,没看出什么。
换个位置。我走到她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看,装饰画的角度有点不一样。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画框玻璃上形成反光。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忽然发现,反光里似乎有字。
我站起来,走到画前。
不是画上有字,是画框的背面。
我小心翼翼地把画摘下来。画框很轻。翻过来,背板的卡纸上,贴着一张便利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