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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锁在盒子里 ...

  •   1. 锁在盒子里的手机震动第七次时,我想砸了它
      手机在“断网盒子”里又震了。
      嗡——嗡嗡——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求救。已经是第七次了。从我同意陈默那个荒谬的“退网24小时”提议,把手机锁进这个从杂物间翻出来的铁皮盒子开始,四小时十二分钟,它震了七次。
      我盯着盒子。它摆在客厅茶几正中央,墨绿色,漆皮斑驳,是陈默当年装摄影器材用的。此刻像个微型棺材,装着我所有的社会关系、工作联系、以及那该死的、一刻不停的信息流。
      “可能是张总监。”我对自己说,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上周说的那个方案,今天下午五点前要给反馈。”
      嗡——嗡嗡——
      第八次。
      也可能是小王。团队里新来的小孩,勤奋得让人害怕,凌晨三点还在工作群@我确认细节。又或者是物业,通知车位续费。我妈,问我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健身教练,催我该去上课了。
      每一个可能性都合理,每一个都像小钩子,挠着我的神经。
      我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从沙发到电视墙,五步。转身,电视墙到沙发,五步。地板是新换的橡木色复合板,陈默挑的,说这个颜色温暖。去年的事了,具体几月我忘了。只记得那天我在开电话会议,她发了几个色板图片过来,我回了句“都行”。
      都行。
      这是我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吃什么?都行。看什么电影?都行。窗帘换什么颜色?都行。
      嗡——嗡嗡——
      第九次。这次是连续两次震动,应该是微信消息,不止一条。
      我停在茶几前,手指无意识地在铁皮盒子上敲击。敲了三下,忽然停住——这个动作如此熟悉。我想起来了,开会时,等待客户回复时,我经常这样敲手机屏幕。
      陈默说过:“慕然,你摸手机的时间比摸我的手都多。”
      我当时怎么回的?大概是笑了一下,揉揉她的头,继续回邮件。
      原来戒断反应是这样的。不是毒瘾发作那种戏剧性的痛苦,而是一种细密的、无处不在的焦虑。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有什么人正在找我,有什么信息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即使理智告诉我,天塌不下来,但那个小方盒子就在那里,像个黑洞,吸走我所有的注意力。
      我看了眼书房。门关着,陈默在里面。
      四个多小时了,她在干什么?
      退网提议是她提的。早上,我一边喝咖啡一边刷行业资讯,她坐在对面,忽然说:“慕然,我们退网24小时吧。”
      我没抬头:“什么意思?”
      “不收消息,不发消息,不看任何推送。就24小时。”
      我这才看她。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素颜。三十岁的陈默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此刻那光亮里有些我没见过的神色。
      “我项目正到关键期,”我放下手机,试图语气平和,“客户、老板、团队,随时可能有急事。这不可能。”
      “离婚协议,或者24小时。”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把安静的早晨砸的噼里啪啦,“选一个。”
      我愣住了。
      离婚?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如此自然,自然到可怕。没有争吵的前奏,没有歇斯底里,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你再说一遍?”我说。
      “你听到了。”她用食指划着桌面。
      “你认真的?”我问。
      她不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于是我妥协了。像过去很多次一样,我选择了看似阻力最小的路径。行,断网就断网,哄哄她,明天就好了。我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慷慨,主动提议:“手机放哪儿?总不能一直拿在手里。”
      陈默从杂物间翻出这个铁皮盒子:“放这儿。钥匙我保管。”
      “还要上锁?”
      “不然你会偷看。”她说得很笃定,笃定得让我有点恼火。我是那种人吗?
      但现在,第九次震动传来时,我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如果没有这个锁,我可能已经打开手机一百次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离开茶几,走到阳台上。我们住十七楼,视野开阔。下午的阳光给城市镀了层金边,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曾几何时,我和陈默经常站在这里。刚搬来时,房子是空的,我们靠着栏杆,她指着楼下的小公园说以后要养条狗,每天去遛。我说好,等忙过这阵。
      后来我真的忙起来了。升职,带团队,接大项目。她也忙,从杂志编辑跳槽去了一家新媒体公司,经常加班。我们再没提过养狗的事。阳台渐渐堆了她的多肉,我的哑铃,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两个快递箱,一直没拆。
      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连话都懒得说了?
      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种缓慢的、不被察觉的锈蚀。像阳台栏杆上的漆,昨天看还好好的,今天发现剥落了一小块。你不理会,再过一阵,整片都翘起来了。
      最先消失的是分享欲。
      她给我看同事家的猫视频,我说“嗯,可爱”,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我跟她说今天见了哪个难搞的客户,她说“哦,辛苦了”,手里在回工作微信。然后我们学会了精简。从长篇大论到几句话,从几句话到几个词,从几个词到表情包,从表情包到已读不回。
      接着是共处时间。
      周末她想去新开的展览,我说要赶报告。我想看场电影,她说累了想在家休息。后来我们索性不再问。她在书房刷剧,我在客厅打游戏,中间隔着一道墙,和两部发亮的手机。
      最后是身体接触。
      睡觉时背对背。早安吻变成模糊的咕哝。□□变成每月一次的任务,流程化,像完成某个KPI。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还是三个月?
      我记不清了。
      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持续的、有节奏的震动——来电。
      我猛地转身,几乎要冲回客厅。但脚抬起来的瞬间,我停住了。
      是谁?什么事?紧急吗?
      如果是工作,找不到我,他们会联系别人。如果是家人,找不到我,他们会留言。如果是朋友……我多久没和朋友好好聊一次天了?群里的插科打诨不算。
      震动停了。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我这才意识到,平时我的生活背景音有多嘈杂:微信提示音、邮件提醒、新闻推送、短视频的背景乐……各种声音层层叠叠,把时间压榨得一点不剩。
      而现在,安静回来了。它庞大,厚重,带着某种压迫感。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铁皮盒子沉默着。书房的门依然关着。
      陈默在里面干什么?
      这个疑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以往,我知道她在书房,但我的注意力很快会被手机拽走。一个未读红点,一次震动,就足够让我忘记她的存在。
      但现在,没有手机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从“陈默在书房里干什么”这个问题上拽开。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手举起来,要敲门,又停下。
      说什么?“你干嘛呢?”——太蠢了。
      “你饿不饿?”——才下午一点。
      “我们聊聊天?”——聊什么?
      我的手悬在半空。忽然发现,我和陈默之间,已经贫瘠到找不到一个自然的开场白了。
      最终我没敲门。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的,但仔细看,都是半成品、速冻食品、饮料。新鲜蔬菜只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和两个西红柿。这是我上周说想喝番茄蛋汤,她买的。后来我连续三天加班,没回家吃饭,西红柿就放蔫了。
      我拿出两个鸡蛋,又拿出那个蔫了的西红柿。洗菜,切菜,打蛋。动作生疏。上次做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陈默生日,我勉强煮了碗长寿面,死硬,她笑着说好吃,但那天晚上她胃不舒服。
      锅热了,倒油,下蛋液。滋啦一声,油烟升起。
      做饭这件事,曾经是我们之间的乐趣。刚结婚时租的房子厨房很小,我们挤在里面,她切菜我掌勺,胳膊碰胳膊,屁股顶屁股,聊着各自单位的八卦。菜经常做咸了或者淡了,但吃得很香。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一起做饭了?
      大概是从我升职后。加班多,回家晚,她要么自己随便吃点,要么等我回来点外卖。后来她也忙了,我们最常吃的就是外卖。餐桌渐渐成了摆设,上面堆着杂物:我的充电线,她的稿纸,没拆的快递。
      蛋炒好了,盛出来。再炒西红柿,出汁了,把蛋倒回去,加盐,翻炒。
      香味出来了。很普通的番茄炒蛋的味道,但此刻闻着,竟有点陌生。
      我关火,盛盘。看着那盘红黄相间的菜,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默不爱吃番茄炒蛋。她说过,小时候吃太多了,腻了。
      但我爱吃的,她还是会做。
      我呢?我记得她爱吃什么吗?
      好像……是鱼。清蒸鲈鱼。但我不爱吃鱼,觉得腥,所以我们家很少做。她提过几次,我说“行啊,有空做”,但从来没做过。
      我端着盘子,走到书房门口,这次敲了门。
      “陈默,我做了点吃的。”
      里面没声音。
      “陈默?”
      还是没声音。
      我拧了下门把手——没锁。推开门。
      书房里没人。
      窗户开着,风吹动窗帘。书桌收拾得很干净,电脑关着,几本书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她的笔记本合着,钢笔搁在上面。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她每天早上出门前收拾好的样子。
      但人不见了。
      我放下盘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浴室没人,卧室没人,客卧没人。阳台也没有。
      “陈默?”我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没有回应。
      我看了眼客厅的挂钟: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四个多小时前,我们锁上手机,她说去书房待会儿。之后我没见她出来过。
      但也许是我没注意。我刚才在阳台发呆,也许那会儿她出来了,我没听见。
      她可能只是下楼买东西了。对,她早上说家里没水果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等。
      等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又瞟向那个铁皮盒子。它安静地待在茶几上,墨绿色,漆皮斑驳。
      嗡——
      它又震了。
      这一次,震动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盯着它,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个盒子里装的,似乎不只是手机。
      是我的整个生活。工作的、社交的、所有“重要”和“紧急”的事。
      而此刻,我坐在这里,等着一个可能已经离开的女人。
      震动停了。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发现,我在等下一次震动。等那个小盒子再次发出声音,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借口,让我从“陈默去哪儿了”这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中分心。
      但它没有再震。
      安静又回来了。这次更彻底,更空旷。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边。常背的帆布包不在。钥匙也不在挂钩上。
      她真的出去了。
      我走回客厅,经过餐桌时,瞥见桌角压着一张纸条。刚才竟然没注意到。
      拿起来,上面是陈默的字迹,娟秀有力:
      “如果24小时内找到我,也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没有落款,没有时间。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提示一:从开始的地方开始。”
      我捏着纸条,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开始的地方?
      我和陈默开始的地方,是大学图书馆。但那是另一个城市,两百公里外。24小时,根本来不及往返。
      那是什么意思?
      我重新看纸条。纸是普通的便签纸,从她那个猫咪图案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字是用她的钢笔写的,蓝黑色墨水,晕开了一点,好像写的时候笔尖停顿过。
      “如果24小时内找到我……”
      如果找不到呢?
      她没说。但我突然想起早上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平静,决绝。
      “离婚协议,或者24小时。选一个。”
      我当时以为,24小时是她的妥协,或者是矫情。现在看着这张纸条,我才明白:那可能是她给我的最后的机会。
      而她,甚至不确定我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她走了。
      用这种近乎仪式的方式,把自己从我的生活里暂时擦除,看我会不会发现,会不会去找。
      而我,在四个多小时里,竟然真的没发现。
      手机在盒子里又震了一下。很轻,像一声叹息。
      这次,我没看它。
      我盯着手里的纸条,盯着那行字——“从开始的地方开始”。
      忽然明白了。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开始。
      是我们,在这个城市,这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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