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每一个伤口都是谈资 帖子被 ...
-
帖子被删之后的第四天,论坛上又出现了一个新帖。这次发帖人换了一个账号,但行文节奏和上一帖如出一辙——标题先用“隔壁姓顾的”起手,中间夹了几条从年级群里搬来的旧评论,大意是“人家至少自己走了没拖累别人”,最后把沈眠上学期在走廊上被人拉住手腕的细节重新翻出来晾了一圈。末尾跟了一句轻飘飘的结语:“某些人是不是也该有点数。”
发帖时间同样是晚自习前那个人人都在刷手机的空档。这次评论区没有像上次那样炸开,因为管理员很快就在线了,帖子存活的时间比上次短得多。但“姓顾的”这三个字在沈眠的视网膜上停留的时间,比帖子本身更长。他当时正靠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椅背上,于知行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搭在错题本边缘,拇指刚好压在楞次定律那一页的“增反减同”四个字上。他看完帖子没有把手机还给于知行,而是又往下划了几下,看到其中一条跟帖说“他跟那个姓顾的其实挺像的,都是成绩掉下来之后就不正常了”,然后停住了。于知行在旁边说别看了已经删了,沈眠说嗯,把手机还给他,然后把错题本翻到下一页,拿起红笔继续做电磁感应综合题。他画线圈在磁场中旋转的示意图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线圈从中性面开始计时,转过九十度时感应电动势最大,这个判断他以前总会犹豫要不要先用楞次定律验证一遍,今天他没有犹豫,直接把感应电流方向标了上去。
谢闻远是在机房看到这条帖子的。他当时正帮物理老师整理竞赛报名表,坐在靠门那台电脑前,打开的网页是省物理学会的公告页面,手边放着一叠还没录入的纸质报名表,最上面那张是他自己的,照片旁边用铅笔写着“谢闻远,高二(12)班,参赛项目:力学综合”。赵景和从教室那头走过来,把手机放在他键盘旁边,屏幕上已经是管理员删帖后的空白页面,但赵景和截了图。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截图,然后把他刚打了一半的报名表保存、关掉网页、站起来,整个动作从看到截图到站起来不超过半分钟。赵景和说已经联系管理员了,帖子刚发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小群里传了一圈。谢闻远嗯了一声,把报名表从打印机上拿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侧袋,走出机房。
他在三班教室后门口往里扫了一眼——沈眠的座位空着,桌角放着于知行早上帮他带的粉丝包,已经凉了,塑料袋内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转身往天台方向走,经过公告栏时看到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压在失物招领盒下面,露出半个标题和“姓顾的”三个字。他没有停,只是在经过时伸手把那半张纸往里推了一点,让它完全被失物招领盒盖住,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被他用机油反复润滑过的铰链已经不再尖叫了。他看到沈眠坐在老位置上,不是蜷在墙角,不是抱膝发抖,是安静地靠在水箱旁边,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红笔,面前那页是昨天他刚改完的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猫窝旁边的温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到杯底浸出一小圈湿印,杯盖上今天没有蓝点,因为他今天还没来得及上去放水杯。谢闻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提帖子的内容,只是把他滑到肩膀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今天其实不冷,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因为这是他从沈眠身上学到的:在不知道能说什么的时候,先把手伸过去。沈眠没有抬头,但他把谢闻远拉上来的围巾边角用手背轻轻压了一下,压在了自己锁骨旁边。
沈眠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语调和他每天播报天气时差不多平稳:“今天物理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最后一道综合题的第二问我做出来了。线圈在磁场里转九十度的时候感应电动势最大。”谢闻远说你让我看看。沈眠把错题本推给他,谢闻远低头看他的解题步骤——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那一步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简练,没有反复涂改,没有停下来犹豫,只在题号旁边用红笔画了一颗极小的星号。他说画对了。沈眠说嗯。谢闻远又在旁边画了一颗星号,和沈眠那颗并排,然后在两颗星号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每天一道综合题,从今天开始。”字体和他每天早上发天气预报时的字迹一样工整,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压得很稳。
沈眠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但他把错题本拿回去之后用红笔在谢闻远写的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对勾。对勾的钩尖和他每天早上在杯盖上用极细马克笔点的蓝点同向,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指出谢闻远洛伦兹力方向画反时画的星号收笔方式一致。然后他把错题本合上,抬头看了看铁栏杆外面灰蓝色的天空,说今天风不大,围巾可以只绕一圈。
谢闻远没有接话。他想起那个姓顾的同学——他和沈眠隔了大半个城区,在不同的学校,从未谋面,但此刻这个人的名字被当成一根棍子,用来敲在另一个人头上。他想起沈眠之前在天台上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走”时平稳得不正常的语调,想起沈眠说“也许有人拉了,只是他没说出来,拉不住”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求救信号。他以前不太确定拉不住是什么感觉,现在开始懂了——不是松手,是你的手还死死攥着,但绳子的另一端已经不再往回传力。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准备画下一道受力分析图,但笔尖悬在纸上好几秒,第一个箭头迟迟没有落下。然后他开口,用一种和他被老师点名回答物理选择题时差不多的平稳语调对沈眠说:“以后我每天多发一条消息。不是天气预报,是解题步骤。你不用回。但你要看。”沈眠说好,然后他拿起红笔在自己刚做完的那道综合题旁边又画了一颗星号——这颗星号的斜线末尾带了一个极小的钩,和谢闻远刚才画的那两颗并排的星号在纸面上形成了同一条延长线。
谢闻远把笔放下来,把那张被自己反复折了无数次的草稿纸重新展平。他低下头看着纸面上那两颗并排的星号,忽然想起沈眠第一次在天台上接过他递去的校服外套时偷偷闻了一下衣领,想起沈眠在医务室装睡时把睫毛压在他手腕上的微痒触感,想起他在走廊上把沈眠被推上去的袖子拉下来时指腹擦过腕骨的凉意,想起他蹲在沈眠面前把那些创可贴一条一条贴在淡粉色伤痕上时纸面下皮肤轻轻跳动的脉搏。这些画面堆叠在一起,让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潮热——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发帖的人和跟帖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口中的“废物”每天傍晚在天台上把受力分析图从画反改正到一次不错用了多久;他们不会知道那个被叫“累赘”的人在被年级主任约谈之后,还会用红笔在纸页最下面补一颗方向朝外的星号。他不是需要别人替他辩护的弱者,但他同时也不是能无视所有伤害的强者。他只是夹在中间,在每一个想要往后退的瞬间被另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轻轻拉住。而谢闻远自己,除了每天把受力分析图画到第三遍推过去让他检查,似乎做不了更多。
沈眠把他的笔从桌角移过来,然后指了指自己刚画的那颗星号旁边说这个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墨点,问是不是他之前自己拿草稿纸时不小心压上去的。谢闻远低头看了一会儿说是刚才自己画完箭头又把纸往那边推时笔尖顿了一下。沈眠用拇指在那个墨点上轻轻蹭了一下,说不是顿了一下,是你每次画完箭头都会在同一个位置留个点。谢闻远把刚才碰歪的草稿纸重新展平铺好,然后翻开沈眠的错题本最新一页,在电磁感应综合题旁边写了一道新的综合题——题干是他用昨晚对着草稿纸反复改到最终写对的那道原题重新包装的,把线圈换成了金属棒在倾斜导轨上滑动,已知条件全部换了一组数据,但核心考点和那道题完全一致。他把题目写完之后把本子推过去,说这道是新题,你试试。沈眠低头读了一遍题,看了他几秒,然后用红笔在题干旁边画了一颗星号,开始写第一步受力分析。他画的摩擦力方向是沿导轨向上的——这道题的正确答案。谢闻远在对面看着他落笔的方向,确认他第一笔就画对了之后把自己手里的笔放下。
沈眠写完最后一步时,谢闻远正准备把刚收回来的草稿纸重新翻到正面。沈眠忽然伸手拿过那支他刚才用来画蓝点的极细马克笔,在自己刚写完的那道综合题旁边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他把笔还给谢闻远,说以后他每发一条解题步骤,自己看了就回一个点。谢闻远接过笔低头看着那个蓝点看了很久,久到天台上的风把旧课桌上的草稿纸吹得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久到猫窝旁边那杯温水的表面不再有波纹。然后他在蓝点旁边又画了一个蓝点,两个点并排,间距和他每天早上把水杯放在旧课桌腿右侧两寸时一样精确。沈眠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的蓝点,问他第二个点是什么意思。谢闻远把笔帽盖好放回笔袋,说这个点代表今天的题已经看过了,而他刚才画的那道新题是明天的,明天他写完步骤再画一个点,后天再画一个,每天一个,长期累积,样本量会很大。沈眠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张草稿纸拿过来,用红笔在每一颗蓝点旁边又画了一道极细的线——和他在错题本上标注“方向已核”时画的对勾方向一致,从左上角往右下角斜拉,线末尾带了一个极小的钩。这些线从蓝点边缘出发往外延伸,虽然只是纸面上的痕迹,但每一道都指向谢闻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