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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沈眠的沉默   沈眠在 ...

  •   沈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没有去天台,也没有回任何消息。不是那种“已读不回”——是消息发出去之后连“已读”两个字都不跳,像往一个已经被注销的号码发送信号。他也没有去食堂,于知行每天中午帮他带一份饭放在桌角,放学的时候原封不动地收走,第二天再换一份新的。于知行试过把饭团换成粉丝包、把豆浆换成红豆奶茶、把食堂的糖醋排骨用保温盒单独装着放在他桌角,沈眠偶尔会咬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放在旁边,继续趴在桌上。于知行有一次中午在教室后排陪他坐了很久,说“你今天想不想去天台”,沈眠没回答,只是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半寸。于知行没有追问,把下午要交的英语卷子从沈眠桌肚里翻出来,帮他把姓名和学号填好,然后替他交了。
      谢闻远每天傍晚照常去天台。他把温水杯放在旧课桌腿右侧,把猫粮碗里的陈粮倒掉换新,把猫窝旁边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校服重新铺了一遍。然后他坐在自己常坐的水箱旁边,把理综卷子摊开,做一道选择题抬头看一眼铁门。铁门的铰链被他用机油反复润滑过,现在推开时已经不再尖叫了,只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但那个闷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始终没有响起。他做完整张选择题铁门没响,做完填空题铁门没响,把综合题的受力分析图画到第四遍铁门还是没响。他把笔放下,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字——和上次一样,同一个字写了整整半页,笔压一次比一次重,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横画把纸面戳出了极小的洞,墨迹渗透到纸背。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和沈眠的短信界面。最后几条消息全部显示“未读”——“今天降温了”“食堂有你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天台铁门润滑过了,推开不会响”“我帮你留了奶茶”。每一条都像被扔进了一口没有回声的井。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把今天带来的温水杯里的水倒掉,换上新的温水重新放在原处,然后推门下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每一层时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
      赵景和是在第三天中午在实验楼走廊上碰到谢闻远的。谢闻远正从物理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上次单摆实验的数据记录表——那张表已经被他反复折叠了无数次,纸面折痕深到快要断裂。赵景和拦住他,说沈眠今天又没来上课,于知行说他早上来了一趟,在座位上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谢闻远说我知道。赵景和说你知道那你准备怎么办。谢闻远低头把数据记录表重新折了一道折痕——这次折的方向和之前所有折痕都不同,把纸面从中间劈开成两半,然后他说:“我去找他。”
      他在空教室里找到了沈眠。不是储物间——这次沈眠没有蜷在墙角,他坐在空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就是他们上学期末考前一起补过物理的那间,就是谢闻远第一次把理综笔记复印好贴上“沈眠专用”便利贴塞进他书包侧袋的那间。沈眠抱膝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校服袖子拉得很低,盖过整个手指。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但页码和他视线停留的方向并不重合——他没有在看书,只是把书翻开放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操场上被缩小成火柴棍大小的跑步的人身上。他的校服袖口上那些被咬出来的毛边比前几天更密了,有些地方已经被咬得露出了里层的绒布纤维,像一朵被反复撕扯之后边缘起了绒絮的蒲公英。
      谢闻远推开门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沈眠没有转头,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根手指上还戴着谢闻远前几天贴上去的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胶面沾了些灰。谢闻远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他之前放在沈眠桌角的保温杯往他手边又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翻开自己带来的草稿纸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开始画一道新的受力分析图——不是今天作业里的题,是他自己编的,把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在一起,洛伦兹力的箭头方向一次就画对了。他画完之后把草稿纸往沈眠的方向推了两寸,说这道题你帮我看看。
      沈眠没有看那道题,也没有看草稿纸。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操场上那些跑步的人身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谢闻远需要把耳朵往他那边偏一点才能听清。他说:“我在想,如果我从来没上过那个天台就好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平稳,和他上学期末在天台上说“以后别等我了吧”时的语调一样,和他在走廊上被人翻手腕之后回答于知行“没事”时的平稳一样,和他在江边说出“你会后悔的”时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声带最底层的方式一样。但谢闻远听到了——他听到了这句话里面那个“如果”,听到了那个“从来”,听到了沈眠不是在后悔认识他,是在后悔自己出现在天台上的那一刻被谢闻远看到。他后悔的不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他后悔的是自己成了谢闻远被年级主任叫去谈话的理由,成了那些便利贴上被写“有病就别祸害年级前十”的对象,成了论坛上被人用“累赘”这个词来定义的负担。
      谢闻远把笔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刚画的那道受力分析图,摩擦力方向是对的,安培力方向也是对的。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发天气预报时差不多——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安慰”或“劝说”的多余情绪,但他在说的时候把草稿纸边缘折了一道极细的折痕。他说:“我上去了。不是你让我上去的。是我自己推的门。铰链叫了一声,你没回头。那天你坐在天台边缘,腿从栏杆中间伸出去。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你回头看我,说只是吹风。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从那天起每天傍晚我都去。”他停了一下,折痕的宽度和他平时对折草稿纸时完全一致,然后继续说:“你问过我是不是每天都来。我说天台安静。不是天台安静,是你在那里。天台从来没安静过,铁门铰链生锈,水箱铁皮被风刮得嗡嗡响。但你坐在那里,我就觉得可以做题。你不在,我就做不下去。”
      他把折好的草稿纸放在沈眠的物理课本旁边,然后把他刚才推给沈眠的那张受力分析图重新挪回来,在箭头旁边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画得很慢,先画圈,从左上角往右下角拉斜线,斜线末尾带了一个极小的钩。这个星号和他之前在错题本上帮沈眠标注“方向待核”时画的每颗星号一样,和他刚才在草稿纸上画完所有正确答案之后在纸角画的星号一样。沈眠看着那颗星号,说万一以后被更多人拍到,万一你竞赛名额受影响,万一老师觉得必须让你选。谢闻远把笔放在星号旁边,说他在主任办公室里已经把“注意影响”那几个字记下了——主任说的是注意影响,不是不准联系。只要不违纪,注意影响的办法可以是想办法别被人偷拍,可以是把天台铁门的锁修得更好一点。他选完方案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把那颗星号往沈眠的方向推了一点,说他需要沈眠帮他一个忙——每天傍晚来天台,因为那道综合题的第二问他还没教会他。
      沈眠没有说话,但他在谢闻远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把目光从操场上收了回来。他低头看着谢闻远推过来的那张草稿纸,拿起红笔在星号旁边画了一个对勾。对勾的钩尖和他每天早上在杯盖上点的蓝点同向,和他上学期末在错题本上把所有受力分析方向纠正完后在纸角画的收笔方式完全一致。
      那天傍晚,沈眠推开了天台的铁门。铰链没有尖叫,只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被润滑过的闷响。谢闻远正蹲在猫窝旁边把温水杯放在原位,听到铁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放在旧课桌腿右侧的那杯红豆奶茶往沈眠的方向推了推,杯盖上今天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沈眠走到老位置上坐下,把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翻开电磁感应那一章,开始做谢闻远之前编的那道综合题。他写到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的步骤时停了一下——不是写不出来,是在画线圈穿过中性面时电流方向反转的瞬间。谢闻远在他旁边坐下,把受力分析图上最后一道箭头描完,然后把草稿纸推过去,说电刷位置他已经检查过了,和线圈平面夹角没有问题。沈眠接过草稿纸,用红笔在箭头旁边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的斜线末尾带了一个极小的钩,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指出谢闻远洛伦兹力方向画反时画的那颗星号方向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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