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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许择深的余响 许择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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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择深是在苏晚棠转身走远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拆包装的自动铅笔。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人经过已经灭了,他靠在墙上,把铅笔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最后把它放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的位置和沈眠放丑水笔画的位置一模一样,贴着心脏,但他口袋里没有画,只有一支从来没被拆开的铅笔。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自动补了两次水,久到楼下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已经换了轮次。然后他走回七班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后排靠窗,他平时坐在这里能在课间看到对面画室里苏晚棠站在画架前的侧影,今天画室的窗帘拉着,只能看到米白色的布帘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把物理课本翻到匀变速直线运动那一章,继续做之前没做完的那道受力分析题——小木块在斜面上受到重力、支持力和摩擦力,已知斜面倾角和动摩擦系数,求木块沿斜面下滑的加速度。他画重力箭头竖直向下,把它分解成沿斜面方向和垂直于斜面方向的两个分力;支持力垂直斜面向上,大小等于重力的法向分力;摩擦力沿斜面向上,大小等于动摩擦系数乘以支持力。他代入公式计算出加速度,和标准答案差了一些——他把摩擦系数的值代反了,应该是零点三,他用了零点五。那道题被他重新改过来,在题号旁边用铅笔写下正确答案,字迹比他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纸面被压出了凹痕。
他把笔放下,对着那道做对了的题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翻开草稿纸的背面,开始写字。不是受力分析图,不是物理公式,是同一句话,写了整整半页,每个字的大小差不多,笔压一次比一次轻,最后一个字的末笔轻到几乎要在纸面上消失。然后他把那支自动铅笔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草稿纸上。铅笔的塑封包装上印着美术社的标签,是他去年帮苏晚棠搬画材时她随手多拿了一支递给他的,说“这个给你,你上次帮我搬颜料辛苦了”。他接过来之后说谢谢,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从那时到现在一直没拆。现在他把包装拆开了,铅笔芯是HB的,笔杆是浅灰色,握在手里比他平时用的黑色自动铅笔轻很多,轻到让他觉得自己在用一支空笔。
同一天傍晚,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天台。不是为了道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他只是在苏晚棠说完那些话之后的整个下午里反复回想走廊上的每一个细节,像一遍遍重做同一道受力分析,把所有箭头方向都检查完之后,发现唯一指向的出口是沈眠。他不知道见到沈眠之后能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不去,以后每一次经过三班教室、每一次在图书馆门口看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每一次在食堂碰到于知行端着两碗麻辣烫从打菜窗口经过,他都会想起那篇帖子的标题在自己手机屏幕上反出的冷光。
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不是尖叫,是被润滑过的、吞掉了大半尖锐余音的闷响。谢闻远蹲在猫窝旁边,正把今天新倒的猫粮往碗里添,听到铁门声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是许择深,手里的猫粮袋顿了一拍。沈眠坐在水箱旁边的老位置上,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红笔,听到铁门声也抬起了头。他看到了许择深。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猫粮从倾斜的袋口往碗里滑落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许择深站在铁门边没有往前走。他看着沈眠,试图回想那天在图书馆门口听到苏晚棠说“你很好”时的沈眠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他站在更远处,阳光从玻璃窗上斜照进来,沈眠的侧脸被光线照得有些发白,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把速写接过去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说“对不起,我不适合任何人来喜欢”。那时他以为那种平稳是冷漠,是拒绝一个人时不需要消耗任何额外的同情;现在他重新回想那个画面,忽然发现沈眠说那句话的时候把速写从信封里抽出来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接收的礼物。他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因为他知道这三个字一旦说出口,沈眠大概率会像回答苏晚棠时一样,用那种平淡的、没有温度的语气说一句“没事”。他不确定自己配得上听这三个字,但他还是把他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支自动铅笔放在了旧课桌边角上——那个位置和谢闻远每天早上放温水杯的位置差得很远,是他随手放的,因为他不确定该放在哪里。
沈眠看着那支自动铅笔。笔杆是浅灰色的,HB的,笔尖还没用过,笔尾没有任何被削过的痕迹。他说她以前也给过我一支自动铅笔,画速写用的——你这种也是HB的笔芯吗。许择深停顿了几秒,说是。沈眠把笔拿起来轻轻翻了个面,然后推回原处,说发帖的事他不需要道歉,因为同样的字他早在公告栏旁边听过、被人在教室后门口递过、被叫在年级群里转发过——传久了,就不再只是哪一个人的话了。许择深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说他不是来辩解这些,他发帖的理由和这些不一样。他本来想说“你喜欢苏晚棠”,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不是不想承认,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沈眠在江边对着谢闻远说“你会后悔的”时承载的重量,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沈眠看了他片刻,然后合上错题本,把刚才自己写过的那道综合题推给谢闻远。他说这些都不重要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猫窝旁边,把猫粮碗边缘掉出来的几颗碎屑捡回碗里。谢闻远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道新的综合题,然后把沈眠刚才推给他的错题本重新摊开,在题目旁边帮他标注了“感应电流方向判断步骤”。
许择深在铁门边又站了片刻,然后把他刚才放在桌角的那支自动铅笔往沈眠的方向又推了半寸。他压低声音说她会继续画画,之前她帮他裱过一张获奖作品,他会把那幅画挂回画室——她不知道那是他偷偷让画室阿姨转交给评审组的。沈眠没有回头,谢闻远把物理课本翻到下一章继续写题,门铰链发出一声钝响,铁门合上了。许择深在门后站了片刻,他听到里面沈眠用极轻的声音说“这是自动铅笔,不是马克笔”,谢闻远说区别是铅笔写了可以擦,马克笔擦不掉。沈眠说马克笔也可以——你来画,我教你怎么擦。
许择深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走下楼梯,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他把刚才那些未竟的话全部压回喉咙里,走出校门口那排法国梧桐时,苏晚棠之前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又浮上来——“你连一个人最基本的善意都没有”。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发现指尖上还有刚才被铅笔塑封边缘划破的那道白印,已经干掉了,不疼。他以前觉得自己只是想让沈眠难堪,现在觉得自己的确做到了——只是难堪的对象比他预想的多了一个。
而天台上的谢闻远在听到许择深那几句关于苏晚棠画作的话之后,只是把物理课本翻到下一章,继续写他刚才那道综合题。沈眠把许择深留下的那支自动铅笔往旁边挪了半寸,放在猫粮碗和温水杯之间——那个位置本来是用来放创可贴的。谢闻远问他晚上要不要去后街吃米线,他说好,然后翻开错题本最新一页,在空白处用HB自动铅笔画了一道极细的线,线旁边画了一颗星号,星号的斜线末尾带了一个极小的钩——和他画过的所有星号收笔方式一致。他把笔放下,说这支笔确实是HB的,画出来的线和你的受力分析图差不多粗细。谢闻远没有抬头,但他画下一道箭头的时候,在箭尾同样留下了一道和那支自动铅笔同色号的极细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