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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苏晚棠的质问 苏晚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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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棠是在帖子被删之后的第二天中午,才从画室同学嘴里听到了整件事的完整版本。那个版本经过了好几轮传播和加工,已经和她自己亲眼看到的任何事实都没有太大关系了——有人说沈眠主动追谢闻远缠了好几个月终于把年级前十拖下水,有人说谢闻远是为了跟人打赌才去天台找那个漂亮废物的,有人说照片是被三班的人自己拍了发出去的,因为看不过去他们俩天天在天台上腻歪。苏晚棠把这些版本全部听完之后,只是把自己手里的油画刮刀放下来,用松节油把手指上沾的群青色颜料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画架旁边。她的动作很慢,和她每次画完一幅需要晾干的油画之后清理工具的流程一模一样——先把刮刀上的颜料用报纸擦掉,再用松节油洗一遍,用干布擦干,放回笔筒里,最后才去洗手。但今天她把刮刀放回笔筒的时候,刀尖磕在笔筒边缘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响。
她认识许择深两年了。高一刚分班时,他是班里少数几个会主动跟她打招呼的人。他在她画室门口等她下课过,在她参加美术比赛前给她发过加油短信,在她画得最晚被锁在画室里的时候帮她去叫过保安。她知道他喜欢她——不是那种需要被明确拒绝才能停止的喜欢,是那种藏在“顺路带的奶茶”和“刚好买一送一”后面的、小心翼翼到不敢让自己被看出来的喜欢。她曾经觉得这种喜欢是温柔的,是值得被尊重的,是即使她不能回应也不应该被伤害的。但此刻她站在七班教室后门口,手里攥着自己手机上存下来的那张帖子截图,忽然觉得过去自己每一次接过他递来的奶茶时说的那句“谢谢”,都变成了此刻堵在喉咙里的某种让她想吐的东西。
许择深正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匀变速直线运动那一章的物理课本,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他画画时的笔法和他发帖时敲字的节奏一样随意——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道和他本人无关的练习题。苏晚棠没有进教室,她站在后门口,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叫了他的全名。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后排几个人同时停下了笔。
许择深抬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突然点到名字时下意识用来缓解紧张的肌肉反射。他说你怎么来了,然后站起来,把笔搁在草稿纸上,纸面被他的胳膊肘压皱了一角,正是他刚才画的那道摩擦力方向箭头的尾端。苏晚棠看着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几寸,从后门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整个过程他都在努力维持一种轻描淡写的姿态,但他走到她面前时没有像平时那样把目光停在她脸上,而是低着头用手指反复摩挲自己校服袖口上的那颗纽扣。
苏晚棠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她从年级群里截下来的帖子截图——标题、照片、前排热评,全部在列。她说,是你发的。不是疑问句,不是反问句,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回答的陈述句。许择深低头扫了一眼那个截图,然后又抬起头看走廊尽头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户。他说他不确定她在说什么。
苏晚棠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上有人抱着作业本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都放慢了脚步。然后她开口了,声调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一个分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推上来的。她说:“你那天也在图书馆门口,你看到我给他递画了。你觉得我喜欢他,你就觉得你应该替我出气。”许择深把手从校服纽扣上移开,插进口袋里,嘴唇动了动。苏晚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继续说——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她依然把它压成了一道笔直的线:“我不需要你替我出气。你发的帖子里面除了偷拍照,还有他们没被任何人在帖子里提到过的事——那是只有当面跟踪过才会拍到的距离。你觉得这是喜欢我吗。你觉得把我拒绝过的人的照片发到论坛上,让别人骂他废物、骂他有病、骂他是别人的累赘,就是喜欢我吗。”
许择深靠在墙上,把两只手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他的拇指在口袋内侧反复摩挲着那支没拆包装的自动铅笔——是苏晚棠上学期末当美术课代表时统一采购后分给全班每人一支的,他一直没有拆。他说他发的东西里面没有提到她。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那层轻比刚才所有平稳的陈述都更沉:“你喜欢我什么。你连一个人最基本的善意都没有。你看着我给他递画,就想让他不舒服。你看到年级里有人在传他不正常,你就在旁边添一把火。你觉得你做这些是因为喜欢我吗。你做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被拒绝了,你连承认自己嫉妒他的勇气都没有。”
许择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然后他用一种和她差不多的、压得很低的声音说:“他有病啊。”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看苏晚棠,而是盯着自己脚尖前面一块被拖把蹭得发亮的地砖。他说下去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某种东西梗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的、极其细微的阻滞。他说他明知道自己有病还答应和你在一起,他明知道走廊上有人指着他叫外号还是天天跟在实验班的人旁边,他爸不要他,成绩也没了,学校都觉得他拖累别人,别人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先说了自己不宜和任何人在一起,那为什么还要答应。他的语速从平稳过渡到急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他从喉咙深处挤成一道沙哑的气流:“他凭什么。”
苏晚棠听到这里,忽然觉得眼前的许择深和她第一次在画室门口见到他时判若两人。她低下头把自己手里那支没用完的铅笔放回笔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再抖了,平稳得和她每次在画布上画完最后一笔后放下刮刀时的语调一样。“那天在食堂,我碰到于知行,”她说,“他给我看了一个东西。是谢闻远草稿纸上画的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的方向画反了又被沈眠用红笔改过来,旁边写着‘方向待核’。他画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是改过来之后又重新画了一道向外的箭头。他改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在纸角画了一颗星号,星号旁边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
她看着许择深的眼睛,那层平稳的语气里渗出了一点她本不想流露的遗憾。“你在帖子底下看热闹的时候,他一个人对着空白猫窝把同一道受力分析改了一整页。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喜欢他,你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把手机从掌心翻过来,把那张帖子截图移到屏幕底部,然后打开和谢闻远的聊天记录——那是赵景和刚才转发给她的一张图片,谢闻远在截图里把原帖照片里沈眠被阳光刺得半眯的眼睛放大,用红笔在照片边角写了一行字:“照片拍太糊了,他的眼睛我截不清晰。”
苏晚棠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画室方向走了。她走出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但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拍,声音从她肩膀上传过来:“你以后不用再给我带奶茶了。”许择深靠在墙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那支一直没拆的铅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窗外走廊的光线把笔管上的美术社标签照得反光——那是去年班费采购的单子,也是他唯一没被自己揉碎的证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在口袋里反复摩挲铅笔包装时被塑封边缘划破了一道极细的白印,此刻正在慢慢变红。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