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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封 有事可以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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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卓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诊室。
桌上摊着申报材料的草稿,旁边放着晏允禾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没拆封。他打开电脑,调出自己之前整理的临床数据,对照着申报表逐一填写。每一页数据后面都附了原始病历编号和统计方法注释,格式严谨,引注完整。
填到“临床疗效评价标准”一栏时,他的手停了半拍。随即拆开那个信封。内部征求意见稿的排版很规整,条款分列清晰。他快速扫了一遍,找到几项与正式申报要求之间的差异点,在表格里逐一做了标注和调整,但没有逐条直接引用。不论申不申报,晏允禾都已经知道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不如用这份他熟悉的方法去做填补。
同事路过门口,看见桌上那个印着晏氏logo的信封,敲了敲门框。
“单医生,那是晏氏给你的?”
“嗯。”
“你注意点。”同事压低声音,“上次咱们院中西医结合的项目就是被晏氏那边带着评审组否掉的。你现在拿他们的内部文件做申报——”
“我的数据基于去年那份课题。”单卓打断他,语气温和但手没停,“已经被专家以‘数据样本不足’否掉过一次。换成别的数据同样会被质疑。不如用这份我做了更长时间随访的材料。”
同事没再说什么,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单卓把最后一页申报表填完,点了保存。
张屹敲门进来时尉景行正在翻案卷,面前那杯颜色可疑的液体冒着热气。
“尉律,上次您让我留意的晏氏医疗投资,最近有新动向。”张屹把一份打出来的资料放在桌上,“他们参与卫健委新一轮临床评审,负责对接几家医院的中西医结合项目。负责人是上次提过的晏允禾。”
尉景行接过资料,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合作医院名单上停住——市第一医院。
“让曾沐谦签调解协议之前先给我过目”,这句话是他几个月前对张屹说的。那时候市第一医院只是曾沐谦斗殴案里受害方的住院地点,尚不具任何特殊含义。如今他看到这几个字时,脑子里浮现的已不是那个案子的卷宗编号,而是同一栋楼里,另一个诊室门牌。
单卓的项目被评审组打回来,就与这家晏氏有关。他把资料合上,点开和单卓的微信对话框——没有新消息。
“这份评审名单上,有没有出现单卓的项目名。”
张屹翻了一下:“没有。只是医院在合作范围里。不过如果单医生那个中西结合项目要申报,很可能也会走这条线。”
尉景行没有继续问。窗外天色铅灰。他把资料放在案卷旁边,拿起手机翻到单卓的微信,看了片刻,没有发消息。
几天后。咖啡厅。
单卓下班前照例去买咖啡。端着杯子转身时,看见靠窗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深色西装裙,金丝眼镜,长发挽成低髻。晏允禾正端着咖啡杯看他,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座位。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微笑。
“单医生,真巧。”又是“真巧”,她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还在,但今天没等他回应就朝对座偏了偏头,“请坐。”
单卓端着咖啡坐到了她对面。
“最近卫健委新一轮临床评审要启动了,晏氏作为合作方参与评估。”她扶了扶眼镜,杯子边缘刚好停在唇边,“单医生那个中西结合疗法应该会申报吧。”
不是问句。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有答案的事实。
“已经提交了。请晏总帮忙看看哪些地方需要修改。”
“一定会认真参考。”晏允禾放下杯子,“你申报材料里用的统计方法,是以国内标准为主,还是用新加坡那套,直接套的?”
“都有。国内标准为主,国外数据作为辅助参考。”
晏允禾低头搅了一下咖啡,银勺在瓷杯里转了两圈,没有碰壁。“国内部分专家对新方法接受度有限。我建议你考虑减少一些国外数据的引用,会更稳妥。”
她补充:“我是好意。毕竟上次评审,你就是被类似的理由否掉的。”
单卓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
“谢谢晏总提醒。”他开口时语气仍然礼貌,每个敬语都在原位。沉默了片刻,那半拍停顿在咖啡的苦涩里浮上来,他说:“不过我的数据来源和处理方法是项目的核心部分。如果为了更稳妥,我当初就不会选这个方向。”
“评审的事,我按程序走。”
晏允禾看着他。酒窝还在,但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不是恼怒,是在重新计算。
片刻后她笑了笑:“那就祝单医生顺利。”站起来,抚平裙摆。这次没再回头补一句“统计方法”。转身时扶了一下眼镜——那个细微的动作,和第一次递名片时一样。
单卓坐在原位。他知道这次晏允禾不是来试探的。她是来确认的——确认他会不会站到她的规则里。
现在她得到答案了。
他端起咖啡,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在针灸室的留针间隙,他问对方从部队出来做律师后悔吗,对方说腿废了总得找件事做。然后他听见:选了就别后悔——是同一个人说的。但单卓坐在咖啡厅里记起这句话时,把它搬到他自己身上了。
门诊结束后,尉景行照常来诊室。
他坐下,单卓弯腰触诊。指腹落在老位置,轻按,屈伸。动作和平时一样流畅。进针时手法依然精准,留针时也依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但今天他的话比平时少了。
没有问“最近又在加什么班”。没有提“茶喝完没有”。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针,留针期间安静地整理针具。
“你今天有点不对。”
尉景行忽然开口。
单卓转头看他,脸上的职业表情已经自动到位:“我一直这样。”
“你刚才进针比平时重了一点。左膝,这个穴位,”他指了指,“我查过,足三里。”尉景行的声线平稳,“平时是捻转提插各两轮,今天你多捻了半圈。”
单卓的手停在针具上方。“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被你扎的时候数过。一共五针,每针捻转提插各两轮,十五分钟留针。”他看着单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单卓没有说话。不是“今天有烦心事”,不是“怎么了”,不是“你脸色不太好”。这个人的问法精准得就像他在鉴定报告上划的红线。忍了又忍才没在诊室里说出口的话,差点翻过喉咙。
他喉咙动了动,把话咽下去了。
“没什么。今天门诊有点忙。”
尉景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息工夫,收回目光。
“那你歇着。我自己留针。”
单卓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这是尉景行第一次说“你歇着”——以前都是单卓让他休息、让他少喝咖啡、让他十二点前睡。他把手里的针具放回推车。
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尉律师在教医生休息?”
“不是教。是陈述事实。”尉景行也笑了,抬手轻轻摸了摸下巴。
单卓靠在椅背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留针期间安静了片刻。
取针后,尉景行放下裤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有事可以直说。不急。”
单卓说好。等尉景行走后,他坐回诊桌前,对着空白的病历本发了片刻呆。他发现自己在尉景行面前快要藏不住情绪了。而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他好像没有那么想藏。
晚上,单卓泡了茶,坐进沙发里。
今晚没有喝茶方——只是普通的铁观音。手机屏幕上停留在科室工作群关于评审答辩的通知:答辩日期定在下周。
他没有打开那个信封,也没有打开任何材料。只是坐在沙发上,手指慢慢转着空杯。晏允禾今天的眼神——酒窝还在,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前辈的关心”。他不在乎她站在对面,他清楚规则不是她一个人制定的。唯一不确定的,是这件事会波及多远。
他翻开和尉景行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今晚的——“膝盖没疼。”往上翻几页,看到这个人说“入冬了”,他回“收到”。再往上,是那句“路过”。
他想起今天在诊室里,尉景行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那个人能数出他每一针的捻转次数,也能听出他在沉默里压住了什么。他从在走廊里对这个人说“程序上的事急不来”开始,就没想过有一天会依赖他。但现在他把那些在诊室里忍了又忍才没说的话,在微信对话框里打出来。
又删掉了。
他放下手机,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去洗手,今晚第二次。洗手液在指缝里搓出泡沫,水流冲过指节时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个人的脸。也想起刚认识时,他在走廊捏响指节,尉景行记住了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