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此药无方》溟述

10、答辩 晏允禾扶了

　　单卓比平时更早到诊室。
　　申报材料装订成册，封面朝上放在桌面正中。旁边是那份牛皮纸信封——内部征求意见稿已经放回去，封口折好，但没有丢弃。他翻开材料最后一页，复查了一遍统计方法部分。国内标准为主，国外数据为辅。每一个数据后面都附了原始病历编号。
　　他穿上白大褂，把三支笔按色阶排列插进口袋。拿起材料准备出门时，手机屏幕亮了。
　　“今天答辩。”
　　单卓看了片刻。没有疑问，不是“加油”，不是“怎么样”，就是一个陈述句。这个人用陈述句代替一些想问的话的习惯，从秋到冬都没变过。他回了个“嗯”，拿起材料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着评审专家。晏允禾坐在评审席一侧靠中间的位置，虽然不是主任席，但离主任席很近。还是深色西装裙，面前放着一份单卓的申报材料，封面朝上。
　　单卓站起来陈述。语气平稳，语速和他在诊室里交代病情一样，每个术语都有清晰的界定。讲到临床疗效评价标准时，他说采用国内标准为主、国外数据为辅助参考的方法，样本量、随访周期、统计学方法均在材料第三部分详细列出。评审专家翻到对应页码，有人微微点头。
　　“单医生。”一位评审专家在他陈述完毕后开口，“这个项目上次被否的原因是数据样本不足。这次样本量增加了，但研究方法换了一部分。增加的这部分数据有独立的第三方评价吗？”
　　“所有数据均来自本院临床科室的规范随访，原始病历已经归档，可以接受核查。”单卓的声音依然平稳。
　　“那就是没有第三方评价。”
　　“目前阶段采用的是自身前后对照设计，第三方独立评价是下一步多中心试验的规划内容。”
　　专家没有再追问，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就在此时晏允禾开口了。语气比在咖啡厅里更温和。
　　“单医生在这个领域的积累，大家有目共睹。我个人认为他的临床设计非常扎实。”她翻开面前的材料，手指点在某一页上，“提前给他看过评审标准的征求意见稿，他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不过——”
　　单卓看到她扶了一下眼镜。
　　“有些专家提出，项目中的某些数据统计方法与国际通行做法不完全一致。我理解单医生的创新意图，但现在评审组有不同角度的看法，我作为晏氏的代表，必须尊重程序的完整性。”
　　她把“给他看过内部文件”这件事放在了台面上，用最温和的语气。在场的评审专家听出了两层含义：其一，晏氏已经给过特殊照顾；其二，既然给了还是没改到位，说明问题出在申报方。
　　单卓看着她。酒窝还在，语气依然亲切。用一封没有公章的信封，换取此刻当众点出“破例照顾”的权力。
　　接下来几个问题明显比之前更尖锐。有专家直问部分数据是否符合现行评审标准，单卓逐一回答。他始终没有看晏允禾，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一直盯着他，而是在观察在场专家的反应。
　　答辩结束。评审组没有当场出结论。单卓收起材料站起来时，指节捏了一下。
　　刚走出会议室，市第一医院医务科的人就匆匆迎上来。他拉他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单医生，出事了。”
　　单卓手里还拿着申报材料的档案袋。对方说的是之前他经手过、后来已经痊愈出院的一个老病号——家属刚打来电话，说病人出现了术后并发症，准备投诉医院。
　　“你当时经手的，按标准方案处理的，我知道。”对方看着他的表情，“但如果对方真的起诉，评审就算全票通过也得暂停，这个不用我跟你解释吧。”
　　单卓说他去调原始病历。对方点头说评审组这边暂时压一压，让他做好最坏的打算。
　　单卓走向病案室。走廊和平时一样长，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走了几步停下，拿出手机。和尉景行的微信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是早上他回的那个“嗯”。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下午。尉景行从正门进来，穿着深灰色大衣，背头整齐。
　　今天没有预约治疗，没有拿茶，没有说“顺路”。张屹之前联系好医务科，以律所名义预约了关于医疗纠纷程序的前期咨询。他穿过大厅时，看见电梯口旁边站着单卓。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大概是刚从病案室调出来的，正低头翻其中的一页纸。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尉景行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他取出手机打字，然后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
　　“晚上几点下班。”
　　单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从远处能看到他用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他大概是打了一些字，停顿，然后又重新输入。然后尉景行的手机响了一声。
　　“不确定。今天有点事。”
　　尉景行看着他发完消息才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继续朝大厅里面走。他没有回消息。单卓不知道他此刻就在同一栋楼里。
　　从医务科出来，在一楼走廊遇到了晏允禾。她正从行政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晏允禾抬头，目光在尉景行身上停了片刻——她做过功课，知道他是谁。
　　两人彼此点了下头。
　　“尉律师。久仰。”晏允禾先开口，“来医院办事？”
　　“了解一个医疗纠纷的前期情况。听说贵公司最近在参与卫健委的临床评审，和市第一医院也有合作。”
　　晏允禾的笑容没有变，但扶了一下眼镜。这次扶眼镜的速度比平时更慢，像是在刻意调整节奏。
　　“是的。晏氏一直致力于推动中西医结合的标准化评审。今天刚好在这边参加一个项目的答辩。”
　　尉景行看着她：“评审流程我不熟。但医疗纠纷的举证责任和程序合法性，我比较熟。”
　　没有等她回答，微点了下头，侧身走了过去。皮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响。晏允禾站在原地，看着尉景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夹，继续朝停车场走去。
　　尉景行走出医院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口。单卓不在那里了。他拿出手机，又看了看那条“不确定。今天有点事”，还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
　　晚上。单卓换了便服坐在沙发上，没有泡茶。
　　没有开大灯，只留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
　　答辩室里那些问题他都能回答。那通电话却不行。专业上的质疑他可以一条一条回复，但如果这个陈年病患的指控就是冲着他来的，如果连程序本身都已经不再可信，那些数据、那些随访记录，就算每一个数字都正确又有什么用。晏允禾今天在答辩室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落在让他无法反驳的位置。不是说他错了，是说给他看过标准了。不是说他不够好，是说评审组有不同的看法。她一只手递给他内部文件，另一只手在今天上午的会上把他架在了火上。
　　手机屏幕亮了。
　　“膝盖没疼。你怎么回家？”
　　单卓看着这行字。这个人已经从“膝盖好多了”进化到“膝盖没疼”，现在又加了一句“你怎么回家”。
　　“在家。今天打车回来的。”
　　隔了一会儿尉景行才回复：“明天降温。出门多穿一层。”
　　单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个人知道他今天发生了什么吗？他说不清楚。但今天的微信从“膝盖好多了”变成了“你怎么回家”，又从“你怎么回家”变成了“多穿一层”。单卓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的关心里已经没有医嘱需要承载了。他只是想这么说。
　　他没有说今天的事。删掉了想说的话，只是回：“知道。你也别空腹喝浓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