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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顺路 面是你点的 ...

  •   面馆开在医院侧门斜对面,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蒸腾。冬雨过后的清晨,路面还湿着,空气里有葱油和猪骨汤的味道。
      尉沐霏到得比八点早十分钟。她定的闹钟是七点,但从家里开车过来只用了半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碗面。一碗牛肉面自己吃,一碗加鸡蛋的青菜面放在对面桌上。鸡蛋面是特意嘱咐老板的——“单面,加个蛋,不要放辣。”
      八点整。钱明熙推门进来。头发披着,围巾绕了两圈,正是昨晚尉沐霏送的那条浅灰色围巾。她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尉沐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碗面。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加鸡蛋的青菜面,又看了一眼尉沐霏面前那碗牛肉面。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按医院食堂的病号饭逻辑推了一下。”
      “逻辑是对的。”钱明熙坐下来,拿起筷子,“不过鸡蛋面不算病号饭。”
      然后她低头吃了一口,没再说别的。面很烫,她吃得很慢,围巾的尾巴垂在桌沿,马上被她拨开,没有沾一点面汤。
      尉沐霏问昨晚夜班怎么样。钱明熙说还行,后半夜有个皮肤过敏的急诊,天快亮才消停。
      “你值完夜班应该回去补觉。”
      “面是你点的。”钱明熙低头吃面,语气平淡。过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补上:“时间是我定的。”
      尉沐霏看着她,慢慢笑了。这是钱明熙对她说过的最接近主动的话。在她把闹钟拨到七点、准时推开这扇门、坐下来吃掉一整碗面之后,告诉她:我们能见上面,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安排。
      吃完,尉沐霏结账时问:“下次夜班什么时候。”
      “每周三。”
      钱明熙系着围巾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把脸往围巾里埋了一下。走了几步回头看,尉沐霏还站在面馆门口目送她。她没有说话,只是挥了下手,示意她快回车上。
      单卓要在办公室整理病历。
      敲门声响了两下。尉景行站在门口,没拿外套没拿公文包,就一个人。
      单卓抬头:“周二。猜你就会来。”
      尉景行走进来,熟练地在诊疗床边坐下。入冬以来他开始习惯每次庭审后顺路来——周二周四不是碰巧,是单卓的门诊排班被他记住了。
      单卓给他检查膝盖,触诊动作简短而精准。指腹落在老位置,轻按,然后让他屈伸。和第一次蹲在这里按得他皱眉相比,尉景行的股四头肌完全放松,不再对触碰有任何下意识的抵抗。单卓收回手,说恢复得不错——这大概是他第三次用这几个字。然后单卓取出针灸针,消毒,进针。入冬后每月一次的巩固治疗,他蹲在尉景行面前,进针的间隙忽然想起来什么。
      “最近是不是又在加班。”
      “年底案多。”
      “…病历。”
      尉景行顿了半秒,反应过来,目光偏了偏,但没躲开。
      “……前天熬夜改了一份代理词。”
      没有第一次接诊时用沉默抵抗,现在他坦白了具体熬夜内容——单卓觉得这种变化比膝盖恢复得更快。他点了点头,手指在针柄上转了半圈。
      “这一针专门治熬夜。”
      留针期间,尉景行忽然问:“上次的茶喝完了没有。”
      单卓正在推车旁边整理针具,转过头:“还在喝。茶不错。”
      “路过那家店的话再带点过来。”
      单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需不需要我把诊室地址给你。”
      尉景行没接话,但也没说“不用”。他只是把手放回膝盖旁边,没碰到针。
      单卓把下一根针具放回推车,继续整理。
      取针后,尉景行放下裤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周四那个庭取消了。下午来。”
      单卓顿了一下。“好。”
      尉景行走了。单卓坐回诊桌前,翻开病历本继续写。前天熬夜改代理词都能被问了出来,这周四要来也不需要理由。他在想自己为什么对这个人的作息越来越没有职业边界感了。以前他的医嘱像处方,有适应症,有剂量,一顿吃多少次,什么时后停药都说的一清二楚。现在他的医嘱越来越像叮嘱,或者说…唠叨——出门多穿一层,不要空腹喝浓茶,热敷的温度比体感高一些。他手下的笔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写。
      年终,律所进入了全年最忙碌的阶段。
      尉景行坐在办公桌前翻案卷,茶杯放在右手边——还是那个方子,还是自己泡的。张屹进来送文件,瞄了一眼茶杯,已经习惯他们尉律喝这种颜色可疑的液体了。
      “尉律,永鑫那个案子的庭审提纲放您桌上了。”
      “嗯。”
      张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到自己工位时压低声音跟隔壁同事咬耳朵。
      “尉律最近下班比之前早了。而且动不动就去医院。”
      “去治疗?”
      “说是。但从来不带病历本。”张屹回忆了一下,“而且好几次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看着手机发呆,有时还打几个字,过一会又删掉。看上去可不是约客户。”
      “你少八卦尉律的事。”
      “不是八卦,是好奇。”张屹补充,“而且尉律换新外套了。跟上次那个寄快递的医生可能有点关系。”
      同事没理他。张屹缩了缩脖子,端起水杯灌了一口,一边往自己工位走,一边小声嘟囔:“什么嘛,好好的律师天天活的像块木头似的,八卦都不听,真没劲…”
      单卓泡了安神方,坐进沙发里。
      他打开手机,看到尉景行晚上给他发了条语音。点开,很简单的一句:“周四下午两点到。”背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还在律所。
      单卓回了个“好”,然后鬼使神差的又点开语音听了一遍才突然反应过来,不知怎么耳尖有点红
      然后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鉴定报告到时不时的关心——用完整个秋天,入冬才终于抵达。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急诊出口的秋雨、走廊里的对峙、保温杯里的桂枝。然后这个人就变成了一个他即便在值夜班也会留意有没有新消息的头像。
      单卓正准备放下手机,科室工作群里忽然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晏氏医疗投资集团将参与新一轮中西医结合疗法的临床评审工作,与市卫健委联合评估合作机构资质。转发消息的同事在后面附了一句:“据说晏氏那边负责评审对接的还是上次那个晏副总晏允禾。”
      他盯着“晏允禾”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想起她那双平整干净的手、那个递名片时不偏不倚的微笑、病历本夹层里那张至今没有拨打过的私人号码。自从上次评审被叫停之后,那位跟他说“困难只是暂时的”的前辈就没有再出现过。
      如今这个名字又浮上来了。
      他把手机放下,喝完最后一口茶。想起今天给尉景行针灸时,那个人坦白了“前天熬夜改代理词”,本来可以只说“年底案多”。单卓在诊室里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独自坐着才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跟他人相处的边界变得这么容易妥协了。
      几天后,下班前,单卓照例去咖啡厅买咖啡。
      端着杯子转身时,看到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深色西装裙,金丝眼镜,长发挽成低髻。晏允禾正端着咖啡杯看他,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座位。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微笑。
      晏允禾站起来:“单医生,真巧。”她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还在,但今天没等他回应就朝对座偏了偏头,“请坐。”
      单卓端着咖啡坐到了她对面。
      “最近卫健委新一轮临床评审要启动了,晏氏作为合作方参与评估。”她扶了扶眼镜,杯子边缘刚好停在唇边,“单医生那个中西结合疗法应该会申报吧。”
      不是问句。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有答案的事实。
      单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到她在笑,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却快速把他从头到脚筛了一遍。
      “上次评审的事,有些程序确实不够透明。这次会改善。”她的语气比上次更亲切。上次是“困难只是暂时的”“有才华的人总会遇到合适的平台”——以过来人身份鼓励一个晚辈,点到为止即可。这次直接以内部人士的身份给出了具体路径:提前准备材料,晏氏这边可以优先受理。
      “谢谢晏总关心。申报材料还在整理。”
      “时间不多了。下周截止。”
      然后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和上次递名片时一样——东西轻轻搁在你面前,保持落点精准。
      “这是评审标准的内部征求意见稿,还没公开发布。您参考一下。”
      单卓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公章,没有文件编号,只有右上角晏氏医疗投资的logo。拿了就是欠她一个人情,不拿就是拒绝她的“好意”。晏允禾没催,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安静持续了片刻。
      单卓伸手把信封拿起来。
      “谢谢晏总。我会参考。”
      “不客气。有才华的人值得被看见——只是有时候需要一个合适的推荐人。”晏允禾站起来,抚平裙摆的动作依然快而自然。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对了,评审答辩的时候,专家可能会问临床试验数据的具体统计方法。单医生在国外做过类似的设计,应该知道怎么讲最稳妥。”
      她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单卓坐在原位,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在被夜幕吞没。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回到办公室,他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和病历本并排。然后他打开抽屉,翻到病历本夹层里那张名片——晏允禾,晏氏医疗投资集团副总裁。这张名片到现在一直安静地夹在这个位置,从来没有被拨过。
      他看了片刻,关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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