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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雨 纸条最下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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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开着,窗户上凝了一层薄雾。
尉景行从微波炉里取出热好的毛巾,叠成长方形敷在右膝上。水温试了两遍——手腕内侧先试,手指再试。和单卓上次教的一样。
桌上的茶杯还在冒热气。还是那个方子,还是自己去药房配的。他把茶杯放在膝盖旁边,热气从杯口升上来,膝盖被毛巾裹着的地方慢慢发软。拿起手机,打开单卓昨晚发的消息。
“明天降温,出门多穿一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放下手机,拿起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旧外套。这件外套最近一直在穿,穿久了领口有点起球,袖口的扣子也松了一颗。上次去医院,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单卓送他到门口,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帮他扶了一下门。尉景行当时没低头看,走到停车场才抬手翻过那只袖口检查。
他把外套抖了抖,抚平下摆的褶皱,拿起手机查了一下最近商场的营业时间。
下午,诊室。
尉景行准时出现在门口,背头依旧整齐,旧外套搭在小臂上。单卓从电脑前抬起头,目光在那件起球的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坐。”
触诊的动作已经很默契。单卓弯腰,指腹落在膝眼内侧的老位置——结节已经完全消失。关节活动度正常,肌肉萎缩已基本恢复。和第一次蹲在这里按得他皱眉相比,尉景行的股四头肌不再在他指尖下跳动了。
“恢复得很好。”单卓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字,“以后可以不用定期来了。但后面可能还会有不舒服的时候——”
尉景行微点了下头。
单卓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回笔槽里。“……可以不用提前挂号。”
“知道。”
单卓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两个字从一开始走廊里那句“程序上的事,急不来”的克制不满,到针灸室里“能做到几条”的含糊回应,再到今天。前几次尉景行说这两个字时从不解释,只是接收。但今天同样的“知道”落在句尾却不是公事公办的结语,不是被动的接受,更像在说“这条规则不需要你来绕,我懂”。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这两个字落在“可以不用提前挂号”后面时,好像被赋予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含义。
他把病历本合上,示意尉景行去隔壁治疗室。
这次是最后一个疗程里最后一次针灸。进针极快,留针期间单卓没有再做检查或看电脑,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窗帘半拉,窗外天色铅灰,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入冬之后膝盖的日常养护比治疗更重要。保暖、适度活动、不要久坐。上次的祛湿茶可以继续喝,方子不用改。这种养护是长期的。”
尉景行点头,单卓的手正把他膝盖上的针逐一取出。就在针具收回推车、尉景行把裤腿放下来的当口,他忽然开口问单卓下周几的门诊。
单卓正在把针具按颜色分类放回推车,手没停:“常规是周二周四下午。其他时间也在,做课题或者查房。”
“好。”尉景行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取针后,单卓写了一张小纸条递给他:“这是长期养护需要注意的几点。”
纸上是六行字,每行都很短,字迹工整偏细,和鉴定报告上那些批注一模一样。保暖、适度活动、不要久坐、祛湿茶可以继续喝、热敷二十分钟、温差大时减少外出。
但最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一些——
“我都在。”
尉景行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片刻,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今天降温确实厉害。”
单卓看了一眼窗外铅灰色的天:“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尉景行没再说什么,走了。
周末,商场。
尉景行很少逛街。他的衣服大多是固定的几个牌子,尺码不用试,看中了直接买。但今天他在男装区站了比平时久。
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挂在一排黑色和藏蓝色中间,不算显眼。他让导购拿下来,试了。站在镜子前,罕见地犹豫了一下——脱下,看了看袖口的扣子,又穿上。
导购说:“先生眼光很好,这件很衬您的肩宽。”
他对着镜子看了片刻。上次穿那件起球的旧外套去医院,单卓帮他扶门的时候视线在他袖口上停了一瞬。被一个不穿外套的人发现自己外套起球了,不是丢人,但也差不多了。
“就这件。旧的装起来。”
拎着购物袋准备离开时,在商场一楼撞见尉沐霏。她也拎着个袋子,一个浅灰色的针织围巾从袋口露出半截,另一个稍大的盒子上印着同品牌logo。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购物袋。
“买的什么。”尉景行先开口。
“围巾。送人的。”尉沐霏岔开话题,打量他手里那个男装品牌的袋子,“你也来买东西。”
“外套。旧的那件起球了。”他反问,“你来商场干什么。”
“我来商场还能干什么?”她抬了抬手上的购物袋,“瞎?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尉景行脸微微抽动了几下,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她。
尉沐霏停了一下:“…检查医美专柜的陈列。”
尉景行:“……”
她自己做医美,有合作专柜在此。理由无可挑剔。尉景行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两人擦肩而过,各拎各的袋子,都从对方的购物袋里看出了一点不对劲的端倪,也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提。
当晚开始下雨。初冬第一场雨,细密无声,打在车窗玻璃上像撒上了一层透明面粉。钱明熙下班走出医院大门时雨还没停,她站在门廊下,正准备撑伞,一辆银灰色轿跑停在老位置。
车窗摇下来。尉沐霏递出一个纸袋。
钱明熙接过来打开。是那条浅灰色针织围巾,和下午在商场袋子里露出半截的是同一条。
“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在商场。做市场考察,顺手带的。”
“顺手。”钱明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买围巾需要对肤色调和冷暖季型做判断,某些色系用在东方人偏黄的肤色上会让脸色显得暗沉或泛青,选错等于暴露审美弱点。“顺手”不需要做这些功课。她没有戳破,只是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围了两圈。浅灰很衬她的肤色。
雨开始飘。她抬起头看着尉沐霏,叫了她的全名。
“尉沐霏。”
不是尉总。尉沐霏看着她。
“围巾很好。我今晚值夜班,明天早上八点下班。上次你说医院旁边那家面馆,明早开门。”
没有直接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饭”。只是把时间地点摆出来。
尉沐霏看着她,慢慢笑了:“那我定个闹钟。”
外面下起了冬雨。
单卓在沙发上看病历,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和诊室里那台一样。手机屏幕亮了。
“在家?”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现在方便吗”。他怔了片刻,回:“在。怎么了。”
“楼下。”
他穿着拖鞋下楼。尉景行站在公寓楼下的门廊里,雨从他身后飘下来,和那晚急诊出口的雨一样细密无声,只是更冷了一些。他穿着那件新买的深灰色毛呢大衣,领口整齐,肩膀被雨打湿了几处。
单卓裹着薄外套站在楼道口:“怎么了——膝盖不舒服?”
“没有。”尉景行顿了一下,“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祛湿茶,比单卓寄到律所的那种更好。没有快递单,没有科室电话。亲手递的。
单卓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尉景行。两个人在雨里站着,谁也没说话。
急诊出口的那晚忽然涌上来。秋雨、墙壁、捏响的指节。这个人把西装外套披在他肩上,说了三个字,转身走进雨里。那时候他站在那裹着那件外套,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现在这道背影自己折回来了——那个说“程序上的事急不来”的律师,此刻站在他家楼下,说“路过”。
他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第一次见你那天晚上,也是下雨。”他拎了拎手里的纸袋,“上次是西装外套。这次是茶。”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上次是借的。”
单卓低头看了眼纸袋,眼角弯了弯:“这次是送的。”
雨声很轻。两个人都没急着走。
“接下来会更冷。膝盖会反复。”单卓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知道。”尉景行的声音在雨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一些。片刻后补了一句:“你不是有纸条吗。”
单卓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张纸条。六行字,最下面一行,字更小一些。他说“我都在”。尉景行站在自家楼下淋着冬雨说“你不是有纸条吗”——好像那三个字被他说出来之后,就成了一个可以被引用的、有页码的承诺。
他在楼道口的灯光下,眉眼弯了一点。不是职业的温和笑容,不是门诊时对吴奶奶的标准弧度,不是针灸室里那种低头瞬间压下去的半拍。就是眼睛微弯,嘴巴没怎么张,整个人真实了一瞬。
“那你按上面写的来。”
“好。”
单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灰色背影走进雨里。这次他没有目送到雨幕合拢,转身先上了楼。门廊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上楼时拖鞋踩在瓷砖上的轻微声响,每一步都比平时慢一些。
回到公寓,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拿出那两盒茶。和上次寄到律所的那种不一样——包装更简单,分量更足。他打开手机,看到尉景行发来的消息:“下次给你买条围巾?”
他回:“围巾我有一条。下次不用买。”
他只是在复现对方的言辞——像尉景行在收到祛湿茶时坚持要付快递费一样。不是拒绝,是他也在开始计较两个人之间谁付出更多了。
尉景行回复得很快:“那是给你配茶用的。入冬了。”
单卓盯着“入冬了”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他回:“收到。”
窗外,今冬第一场雨还在下。茶几上的茶被暖气烘出若有若无的草木香味,和他衣柜里那件早已洗净叠好的旧外套一样,安安静静地停在属于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