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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枝 没挂号,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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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温是突然来的。
头天晚上还在下雨,第二天早晨窗户上就蒙了一层白雾。尉景行坐在办公桌前审一份顾问单位的年度合同,看到一半,膝盖开始发紧。
不是疼。是那种熟悉的、像是有人在关节缝里塞了一团湿棉花的感觉。他在部队待过,知道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症状,只是降温加上气压变化,半月板切除术后的关节囊对天气的敏感度比天气预报还准。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慢慢揉了揉。然后放下笔,起身把暖气调高了一档。
桌上的茶杯还在冒热气。泡的是祛湿茶,单卓寄来的那箱早就喝完了,现在这盒是他自己按茶方去药房配的。药房的老中医看了方子还夸了一句“配伍不错”,他什么也没说,付了钱就走了。
他端着茶杯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热茶从喉咙暖到胃,膝盖的不适似乎淡了一些。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杯子。
上次降温,他的应对方式是用膝盖抵着桌腿继续加班,等到走不了路再挂号。那次单卓蹲在地上给他检查,手指按在最痛的位置,没有问疼不疼,只是用重复按压的方式告诉他:这个地方我记住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沿。
拿起手机。
他和单卓的微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热敷了没”“敷了”,连标点都没有的两行字。他打字:“今天降温,膝盖有点紧。”
发完他看着这句话。没有问怎么办,没有说我挂了号,没有用“疼痛加剧”这种会被写进病历的措辞。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单卓回复得很快。
“正常反应。降温会导致局部血液循环减慢,疤痕组织对温度变化比正常组织更敏感。热敷十五分钟,热敷的温度比平时稍高一些。”
隔了片刻又来一条:“如果下午还紧,来医院找我。”
尉景行看着这两条消息,打了个“嗯”。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案卷。翻到下一页之前把消息又看了一遍——不是在看字。是在核对时间。两条之间隔了片刻。一条是医嘱,另一条不像。
单卓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叫号。下午的门诊排得比平时满,原因是上午有两台加急会诊,把本来上午该看的病人挤到了下午。他到现在还没吃午饭。白大褂口袋里那三支笔还是按色阶排列,但最右边那支黑色的笔帽有点松,是上午会诊做记录时被一个实习医生不小心撞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拧紧。
叫号之前他扫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尉景行说“嗯”,没说“好”,没说“下午来”。和那个人所有的回复一样——把态度藏在最省事的字眼里,让你猜。
“单医生,三号床——”
“来了。”
他把笔帽拧紧,站起来朝病房走去。
门诊快结束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单卓刚送走最后一个挂号的病人,趁自动叫号系统的间隙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就在这时,门口光线暗了一瞬。
他抬头。
尉景行站在诊室门口。没挂号,没发消息,直接来的。
单卓看着门口的人,怔了怔。随即朝诊疗床偏了偏头,动作很轻,像在示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
“下午还是紧?”
“热敷之后好了一点。活动久了还是有点胀。”
单卓拍了拍诊疗床,没有提挂号的事。尉景行走进来,坐下,卷起裤腿。动作已经很熟练。
这次检查很快。单卓直接按在膝眼内侧上次结节的位置,停了几秒。结节的张力比上周更小了。又让尉景行做了屈伸动作,关节活动度和上次复查时一样,没有退步。他退后小半步,把病历本翻到最新一页。
“还是降温引起的。旧伤就是这样,比天气预报还准时。”
尉景行忽然开口:“自己在家热敷,温度控制不准的话,影响大不大。”
单卓正在病历本上写字,笔尖顿了一下。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知道这个问题的另一种问法是:你不在旁边看着,我怕自己做不好。但尉景行永远不会这么问。他只会用一个技术问题,把不安藏在里面。
他放下笔,说一般问题不大。热水袋外包一层干毛巾,比体感稍高一点就行。然后用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方一比划:“控制在比这里高一度左右,五十到六十度,不要超过六十。”
尉景行点了点头。
检查完,单卓没有立刻写病历,而是转头看了眼桌上的保温杯。
保温杯里泡着他今天自带的茶。不是药房配的,不是科室采购,是他自己早上出门前抓的方子——今天降温,他多加了一味桂枝。茶汤颜色刚好,深琥珀色,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他倒了一杯,转身递过去。
“正好泡了茶。祛湿的,趁热喝。”
尉景行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片刻,坐在诊疗床边慢慢喝完了那杯。
单卓回到电脑前,点开病历系统,对着屏幕打字。键盘声和窗外远处偶尔响起的急救车声混在一起。尉景行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诊室里的安静不是那种需要找话题打破的尴尬,只是刚好有这么一段时间,被热茶填满了。
尉景行放下杯子:“要不要补挂号。”
“不用。临时看一眼。”
尉景行没有坚持。站起来时忽然停了一下。
“茶比上次的浓。”
单卓正在关病历页面,回过头。
“今天降温,多加了一味桂枝。”
尉景行点了下头,走了。单卓坐回诊桌前,拿起那个尉景行用过的杯子。杯底还有茶渍,他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温还没上来,凉水冲在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红。他的电话响了——急诊那边有个病人需要会诊。他把三支笔从口袋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排列,然后朝急诊室走去。
周六下午,商场咖啡馆。尉沐霏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咖啡馆里暖气开得足,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有人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尉沐霏抬眼,手指点了点对面的座位。
钱明熙没穿白大褂。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头发没扎成马尾,披在肩上。她拿起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饮料,看了一眼。
“你给我点的什么。”
“猜你喝茶。红茶拿铁,半糖。”
钱明熙确实是喝茶的。她不知道尉沐霏是怎么知道的,没问,也没道谢。只是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是红茶拿铁,半糖,温度刚好。
两人聊了一会儿方案的事——尉沐霏带了新改的企划书,摊在桌上,钱明熙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说了句这个产品定位和医院皮肤科的临床方向不太匹配,建议调整。尉沐霏没有反驳,用笔在那一页画了个圈,说回去让团队重新改。正事不过十分钟就谈完了。尉沐霏合上企划书,搅拌了几下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对了,你们医院那个单医生——”她抬起头,“最近和我弟走得很近?”
钱明熙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你怎么知道的。”
“小景最近律所收快递的频率变高了。寄件人都是同一个人。”她顿了顿,“再加上护士站那件外套在你们院传了那么久——不难拼。”
钱明熙没有接这个话题。她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杯底和瓷碟碰出轻微的声响。
“单卓的私事我不方便替他说。但如果你想问别的——”她抬起头看向尉沐霏,“可以直接问我。”
尉沐霏看了她片刻。
“好。”然后她把搅拌勺搁在碟子边上,“那你手腕上那块疤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问。
钱明熙低下头,把手腕翻过来。表带遮住的旧疤完全暴露在咖啡厅的暖光下。那不是什么整齐的切口,是一片不规则的疤痕增生,边缘泛白,中央有些微凹陷。更像是反复摩擦或抓挠后留下的组织伤。
“不是你想的那种。”
她的声音很稳,语气依然温和,逻辑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病例。
大学时皮肤科实习,第一次接触重度皮肤病患者。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溃烂的组织、反复感染的创面——她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在洗手,洗到指缝脱皮。后来开始失眠,洁癖加重,再后来是焦虑。这块疤是那时候自己反复抓挠手腕留下的。不是自杀。是身体对一种巨大的、无法排解的心理压力的物理反应。
“选了皮肤科,是因为觉得如果能帮别人修复伤口,”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没看尉沐霏的眼睛,“好像也能修复自己。”
尉沐霏没有说话。
她把右手从桌上伸过去,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那块被袖子重新遮住的疤。不是握住,不是抚摸,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然后收回。
钱明熙低头看了眼被触碰过的手腕。
那段过去她可以对任何一个心理医生冷静复述,但刚才坦白时她记不清自己的语速——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松开了一寸。
“尉总,方案还有要改的吗。”
“没有了。方案很好。”尉沐霏顿了顿,“以后不是工作时间,可以不叫尉总。”
钱明熙看着她,隔了短暂的一秒才回:“那你先把那杯美式喝完。”
尉沐霏低头看了眼面前那杯凉透了的美式。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被苦得皱眉。
单卓回到家,换下白大褂,穿上那件洗得松垮的T恤。
今晚泡的是安神方。入冬之后他自己也需要调理——门诊量大,手术排得密,睡眠质量开始下滑。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回想今天下午尉景行来诊室的那一幕。
没挂号,没提前发消息,直接来的。
不是那个在走廊里和他对峙说“程序上的事急不来”的律师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尉景行的对话框。两人的聊天记录从现在开始往上翻:热敷、祛湿茶、膝盖发烫、下午三四点算空腹、开庭回来错过饭点。没有任何一条消息是真正“必要”的——或者说,真正必要的只有前几条,后面的全是用医疗当借口的日常。
他打字:“今天降温,膝盖注意保暖。热敷完不要马上出门,温差对关节不好。”
隔了一会儿,尉景行回复。
“知道。暖气开了。”
单卓盯着这四个字。不是“在敷”,是“暖气开了”。比治疗更靠近日常。比医嘱更靠近“我今天过得还行”。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窗外,气温还在降。天气预报说下周可能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