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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复查 两周后来复 ...

  •   快递是周二下午到的。
      张屹抱着箱子进来的时候,尉景行正在看一份案卷。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抬头。
      “尉律,前台刚收到的。寄件人写的是……单卓。”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放桌上。”
      张屹把箱子搁在办公桌空出来的那一角,瞄了一眼寄件人标签。单卓。不是律所,不是顾问单位,不是法院。一个医生。他想说什么,看了看尉景行的表情,咽回去,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尉景行拆开快递箱。
      里面是几包祛湿茶,牛皮纸包装,每包分量均等,封口平整。最上面放着一张打印的茶方,和单卓发他的那条备忘录一字不差——每一种药材的名称、克数、煎煮方法,末尾同样带着那句“注:不宜空腹饮用”。
      他拿起那张茶方看了一眼。用的是科室打印机,纸张偏薄,有淡淡的折痕。折痕压得很平——是折叠放入纸箱前被仔细压过的,和折他那件西装外套时同一种手法。
      再看寄件人信息。寄件人:单卓。联系方式留的是科室电话。地址:尉景行的律所。
      不是家庭地址,不是微信转账,是一个合规矩、留分寸、但也绕过了“患者—医生”边界的距离。科室采购不会“顺带”寄到律所——这个借口单卓还没说出口,尉景行已经替他想好了。
      他把茶方按原样折好放回纸箱里,纸箱搁在办公桌一角。摆得和桌沿平行。
      张屹后来送文件时又瞄了一眼那个快递箱。出门后压低声音跟隔壁工位的同事说了句“尉律收了个快递,寄件人是医生,不是律所文件”,话刚开了个头,同事一句“你小心被尉律听到”就把他的嘴堵上了。张屹缩了缩脖子,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复查日。
      单卓送走最后一个患者,站在诊室门□□动颈椎。白大褂,口袋里三支笔,浅灰、深蓝、黑色,按色阶排列。门诊日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脖子向左压了压,又向右压了压,听见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
      尉景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背头依旧整齐,衬衫依旧没有一丝褶皱。单卓停下动作。
      “尉律师。”
      “单医生。”
      “这么准时。”
      “约好的时间。”
      单卓没接这句话。他知道不止是准时——尉景行每次都提前五分钟到,每次都坐在诊疗床的同一侧,每次都把裤腿卷到同样的高度。这个人对“约定”的理解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普通人遵守约定是按时出现,尉景行遵守约定是把所有能控制的变量都控制在固定值上。
      他打量了尉景行一眼:“膝盖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
      回律所后继续喝祛湿茶,咖啡少喝了,上周有两天在十二点之前合了眼。但这些细节从尉景行嘴里出来只剩“还可以”两个字。单卓没追问,只是点了下头。
      “那就好。进来吧。”
      尉景行经过时扫了一眼他的白大褂口袋。三支笔,按颜色排列。和每次看到的一样。
      诊室里还是那股消毒水混着艾草的味道。窗帘半拉,窗外天色将暗未暗。单卓让尉景行坐下,卷起裤腿。
      和第一次不同——那次是按一处问一句“这里疼不疼”。这次他的指腹直接落在膝眼内侧,上次结节最集中的地方,压下去,停住。省掉了试探。
      结节的张力明显减轻了,原来那块紧绷的软组织现在软了下来。关节活动度几乎完全恢复,屈伸时不再有涩感,股四头肌的萎缩也比预期恢复得更快。
      尉景行注意到,单卓按压时不再每按一处就抬眼确认。从头到尾盯着病灶,眉头微蹙,像在核对一个已经确定的判断。
      “恢复得比预期好。”单卓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以后可以两周来一次。但日常保暖和作息还是要坚持,尤其入冬以后。”
      前半句是医生的判断,后半句听起来更像在交代一件他会记住的事。
      “知道。”尉景行放下裤腿,动作已经很顺畅。
      “茶收到了吗。”
      “收到了。”
      单卓点头,告诉他喝法:“每次一包,沸水加盖焖十分钟,饭后半小时喝。”
      和处方上写的一模一样,但他还是用嘴重复了一遍。
      尉景行听完,说了句:“快递费多少,我转你。”
      “不用。”单卓把笔搁回笔槽里,“科室采购顺带下的单。”
      尉景行看着他。两个人都知道科室采购不会“顺带”寄到律所——律所不是医院的下属单位,尉景行不是本院职工,快递单上连科室的公用章都没有盖。但谁也没有戳破。
      “下次别垫钱。”
      单卓笑了一下。不是对吴奶奶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也不是针灸室里那种低头瞬间的弧度。这个笑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然后被他揉虎口的动作盖过去。
      “加个号?”
      “什么号。”
      “两周后的复查。我帮您约,省得您自己挂。”
      尉景行没有拒绝。
      单卓在电脑上操作预约,把他挂在了两周后最后一个号。系统跳出患者信息页面,备注栏里那行字还在——右膝半月板术后,陈旧性损伤。定期复查,必要时做MRI。熬夜。不爱惜身体。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修改,只是点了一下“确认预约”。
      尉景行走出诊室时,刚好碰上吴奶奶来做常规复诊。
      吴奶奶挎着个布袋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尉景行从单卓诊室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打量得很慢,从头到脚,然后在尉景行的脸上停住。
      “单医生,这位是?”
      单卓从诊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病历本:“吴奶奶。这是尉律师,之前找我看膝盖的。”
      “小伙子长得挺俊。”吴奶奶看了两眼,转头对单卓说,压低声音——但故意压得不够低,“多大了?结婚没?”
      单卓无奈笑着打断:“吴奶奶,您今天是来查胃的。”
      吴奶奶没理他,转头对尉景行说:“尉律师是吧?我跟你讲,单医生人可好了,又细心又温柔。上次我说没盼头,他还记得我孙女考大学。你说现在这年轻医生,谁还记病人家里的事?”
      尉景行看了一眼单卓。
      单卓正低头翻手里的病历,翻到某一页停住,又翻到下一页。耳朵尖有一层极淡的红,在走廊日光灯下看不真切,但位置刚好就在那几缕短发垂下来的地方。
      “吴奶奶,您别让尉律师站着。”
      “那你要留人家吃饭啊。”
      单卓翻病历的动作停了一瞬。
      尉景行对着吴奶奶微微点头,说了句“吴奶奶您慢聊”,侧身朝电梯方向走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响。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吴奶奶还在絮絮叨叨——“单医生我跟你说,这小伙子一看就靠谱,比我孙女那些同学稳重多了……”然后单卓温和的声音压低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单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灰色背影转过拐角,然后低头把吴奶奶的病历翻到空白页。
      “您先请进。”
      当晚。
      单卓换下白大褂,换上那件洗得松垮的T恤,洗手两遍,泡茶。
      今晚泡的不是提神方也不是安神方——是他自己常喝的铁观音。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细梗慢慢沉到杯底。他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沉下去,想起吴奶奶那句“那你要留人家吃饭啊”。
      不是第一次有人撮合他和别人。科室里的前辈、大学同学、甚至隔壁药房的药剂师都试过。他每次都是标准操作——笑着打断,温和拒绝,不让对方难堪也不让自己被挂上号。
      但这次他没有在三秒内把这个念头清出脑海。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这个念头多停了半拍——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今晚记得热敷。”
      发完他看着这句话,觉得和之前“别喝太浓”一模一样的毛病——在没有任何公事由头的情况下,把医嘱塞进了微信对话框。于是他在末尾加了一个句号,显得更像医嘱一点。
      尉景行回复得很快。
      “在敷。”
      两个字。秒回。
      单卓盯着“在敷”看了几秒。他能想象尉景行现在的状态——可能还在律所加班,可能刚到家,右腿伸直搁在茶几和沙发的夹角处,用热毛巾或者热水袋压着他上周叮嘱过的那几个穴位。这个人连报备治疗进度都像在向上级汇报,简洁、准确、不多带一丝修饰。
      “膝盖会有点发烫,正常反应。”
      “知道。”
      单卓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
      “你上次说祛湿茶不能空腹喝。如果下午三四点喝,算空腹还是算加餐。”
      不是病情咨询,不是预约时间,不是公事。先解释了一句“下午开庭回来错过饭点”,才抛出那个问题。好像一个人敲了门又退后半步,把脚站在门槛外面。
      单卓嘴角弯了一下。打字。
      “按你平时的饭点算。错过饭点超过两小时就不算加餐了,先垫点东西再喝茶。”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饼干也行,别空腹。”
      尉景行回了个“知道”。
      单卓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喝完最后一口茶。
      然后他起身去洗手,今晚第二次。水流冲过指缝时,他想起今天复查时尉景行说的那句“下次别垫钱”。
      不是谢谢。不是知道了。是一句对等的话。
      他把水龙头拧紧,用毛巾擦干手。毛巾叠回原位,边角对齐。然后他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客厅。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了。茶方还放在茶罐旁边,折痕的位置和那天从打印机上取下来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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