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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膝盖好多了 膝盖好多了 ...

  •   尉景行到早了。
      治疗室门口的排椅是那种医院常见的蓝色塑料椅,坐着不太舒服。他坐在最靠边的那张上,背头依旧整齐,深灰色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只是膝盖上放着一个公文包——他直接从律所过来的,没回办公室。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艾草的烟熏味,比住院部那边更浓一些。治疗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壁灯,光线偏黄,照在治疗床的白床单上,显得安静。
      他今天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不是因为休息够了——昨晚还是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的,今早签完三份文件才出的门。但接诊之后他开始喝单卓给的乌龙茶,晚上加班不再空腹灌咖啡。他把茶杯换成了普通玻璃杯,茶包泡到第三泡才换。曾沐谦前天来律所,看见他桌上那杯颜色可疑的液体,问他又在喝什么免费茶包,他没搭理。
      膝盖还是会疼,但那种“屈伸的时候卡住”的感觉少了一些。他不想用“好转”这个词——这个词有种承诺的意味,好像承认了之后就得继续保持。他只是把右腿伸直,脚后跟搁在椅子下面的横杠上,让膝盖放松。
      单卓从走廊那边过来,白大褂换了今天刚洗好的,口袋里三支笔排列整齐。他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排椅时点了下头。
      “尉律师。请进。”
      治疗室不大。一张治疗床,一个推车,推车上放着针灸包和消毒用品。窗帘半拉,窗外天色将暗未暗,路灯还没亮,住院部的大楼在窗外投下一块深蓝色的影子。
      单卓示意尉景行坐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然后他拉过推车,取出针具之前先去了洗手台——洗手,两遍洗手液,毛巾擦干,动作不快不慢。尉景行注意到这个细节。和鉴定报告上那些工整偏细的字迹一样,这套洗手的动作也有固定的节奏,一遍冲水,两遍搓手,毛巾叠放的位置每次都一样。
      他想起上次在诊室里,单卓的手指搭在他腕上,停的时间比一般门诊稍长。那三道精准的按压,他现在还记得。
      单卓在尉景行面前蹲下来。和上次诊查时一样的高度,一样的位置。他在昨晚触诊过的那几个穴位上逐一按压确认,手下没了上次的诊查性质,更像是在确认治疗靶点。
      “这一针会有点酸胀,忍一下。”
      指腹在膝眼上按了按,然后取针。针尖刺入皮肤时几乎感觉不到痛,紧接着一股酸胀感从穴位深处泛上来。单卓的手指留在针柄上,轻轻捻转,提插的幅度极小。
      尉景行盯着单卓捏针的那只手。手指细长,稳得像外科医生。酸麻顺着经络一路窜到小腿,脚趾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他往下压了压嘴角。
      “怎么样?”
      “没什么。”
      单卓没拆穿他。当针下出现沉紧涩滞的感觉时,患者会有明显的酸麻重胀感向肢体远端传导。捻针时气至的阻力从针柄传到指尖,每一针都有清晰的针感。尉景行的股四头肌在进针时轻微跳动了一下,这些临床反应单卓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进下一针。
      膝眼、阳陵泉、足三里,加上附近两个阿是穴。一共五针。每一针的深度都不一样,施针手法也不一样——阳陵泉透阴陵泉,得气的针感让那股酸胀直接窜到了脚踝。单卓的手指始终很稳,进针快,捻转慢,和他在鉴定报告上划的那条红线一样精准。
      留针期间,治疗室里很安静。
      单卓没有像一般医生那样出去忙别的。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问了句针感怎么样,酸胀在哪个位置,有没有放射到脚踝。语气始终属于一个合格的执业医师:专业、清晰、不带多余的情绪。
      但尉景行注意到,单卓的椅子比一般医生坐的位置近了一些。
      他见过单卓在门诊坐诊,椅子和患者之间隔着整个诊桌,中间还铺着一层脉枕。尉景行心想,这样大概是为了方便观察针感。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给单卓留在这里找理由——单卓的坐位是否靠近自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尉景行下意识在为此寻找解释,这个动作本身才是问题。他停止了进一步的自问,把目光移回膝盖上那几根针。
      他看着那几根针,忽然开口:“这要扎多久。”
      “三天一个疗程。”单卓把膝盖上的棉球换了个位置,“今天是第一次。明天同一时间来。”
      外面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安静的治疗室里听得格外清晰。尉景行的目光从膝盖上的针移向单卓的脸。他注意到单卓眼角有一丝不明显的红,眼底有轻微的青色。门诊结束后还得留在这里加治疗,回去大概还有病历要整理。
      他想问一句“你今天几台手术”。出口的却是:“你们科下班之后都这么安静。”
      “晚上没有门诊,住院部那边有值班医生,治疗室这边一般不留人。”单卓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留针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尉景行没有看表,只是把手放在膝盖旁边,没碰到针。
      取针时,单卓的动作和进针同样稳,用棉签按住每个针孔停留片刻。棉签按在膝眼上时,他的指尖离尉景行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处理完毕,他起身去洗手,背对着尉景行。
      “这两天不要剧烈运动,注意保暖。尤其膝盖。不要受寒。”
      尉景行说“知道”。放下裤腿,动作比来的时候流畅。站起来时膝盖没有卡,只是轻微的酸胀——和针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治疗还是恢复。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单卓正在整理针具,把用过和未用的针灸针按包装颜色分类放回推车。蓝色归蓝色,白色归白色,标签朝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固定的顺序,和洗手的节奏一脉相承。他做这些时没有抬头,好像这些针具和棉签天然就该各归其位,不需要谁来注意。
      尉景行走出治疗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拐角处,钱明熙正从皮肤科方向过来。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便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大概刚从行政楼那边交完材料回来。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尉景行——那件外套在全院护士站传了两天之后,她早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两人四目相对,点头致意。
      “尉律师,”钱明熙看了一眼他刚走出的那扇门,门牌上写着“针灸治疗室”,“来治疗?”
      她的目光没有在门牌上停留太久,但收回来的时机刚好——不早不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确认一眼前因后果。
      “单医生的针灸。”她补了一句。不是问句。
      尉景行点头。
      钱明熙没有再多问。她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种知道了什么但选择不说的笑——然后朝反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单卓还在里面收拾针具,从门外看不到他的正脸,只能看到一只手正在把最后一个棉签盒归位,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个停顿让她想到这段时间在办公室,单卓整理完病历之后偶尔会对着手机屏幕发一小会儿呆——被收得很短的停顿,如果不是长期共事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钱明熙的手心被文件夹轻轻敲了一下。
      她走了。
      当晚。单卓回到公寓,换上那件洗得松垮的T恤,洗手两遍,泡茶。
      今晚的茶没有配安神方,而是提神的——他还有几份病历要整理。但泡好之后他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剩下的乌龙茶。密封袋开着口,里面还剩三四包。
      他想起今天施针时尉景行的反应。每一针下去,那个人都只是咬肌动一下,然后绷住。能忍到这种程度,不是普通的自制力。他遇到过很多能忍的人——有些是训练出来的,有些是天生的,尉景行两样都占。
      他又想起尉景行问的那句“这要扎多久”。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平淡无奇的工作流程,但单卓听得出其中的另一层意思:对方也在计算时间。计算自己需要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和这个人独处多久,计算这种独处还能不能继续被归类为“治疗”。
      他把茶杯端起来,没喝。
      然后他发现自己今晚回想的事里没有别的病人。只有这一个。每次想到这里,他就做点什么——把茶喝了,把电脑打开,把茶几上那盒剩下的乌龙茶收进托盘里,和其他茶罐按种类排成一列。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尉律师”。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问候铺垫,只有五个字。
      “膝盖好多了。”
      单卓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他能想象尉景行发这条消息时的状态——可能刚到家,可能还在律所,放下公文包,拿出手机,打出这五个字,没有加标点。这个人连报平安都像在述职。但问题在于,述职的对象是上级,不是主治医生。
      他回:“明天第二次,同一时间。不要空腹来。”
      尉景行秒回:“知道。”
      单卓看着那个“知道”,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病历。屏幕亮起时,文档标题栏的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然后开始敲键盘。第一行患者编号打成了尉景行的病历号,他发现之后删掉,重新输入,没让这个错误在屏幕上停留超过一秒。
      第二次针灸。
      两个人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尉景行提前五分钟到,单卓会在门诊结束后留出这段时间,不再多约其他人。治疗室的门半开着,窗帘还是半拉,和上一次一样的暮色。
      施针的动作已经不需要太多解释。单卓蹲下来时只是说了一句“开始了”,然后逐一进针。手指碰到膝盖时,尉景行没有僵硬,腿部肌肉放松得比上一次更快。进针时单卓不再每针都提醒酸胀程度,但会在捻转时抬高视线,快速扫一眼尉景行的表情。
      尉景行没有在看他——或者至少看起来没有。他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几根针,呼吸平稳。
      留针期间,安静。
      单卓正在推车上整理针灸包,把用过和未用的针按包装颜色分开放,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
      “单医生。”
      尉景行忽然开口。单卓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继续把一根针放回原位,转过头。
      “你为什么学医。”
      单卓把针具放下。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人——面试时、科室聚餐时、患者闲聊时。标准答案他已经讲过无数遍。但尉景行问的方式不一样——没有铺垫,没有上下文,像是留针期间忽然想到的一个问题,也像是憋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时机。而他问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这是我给自己选的第一条路。”
      单卓想了想,又说:“家里想让我从商。我偏不喜欢。”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小时候频繁搬家转学的记忆、父母公司里那些算盘声、填志愿时那场漫长的争执——所有这些他都没提。他只是把结论摆出来,不加修饰,像往病历本上写诊断。
      尉景行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家里的细节,没有问“后来呢”,只是说:“选了就别后悔。”
      单卓反问:“您呢。您为什么从部队出来做律师。”
      沉默。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单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腿废了。总得找件事做。”
      和单卓一样,他把最重的东西压在最轻的措辞底下。战场、弹片、鬼门关、退伍——所有这些都缩进“腿废了”四个字里。单卓没有追问怎么废的,只是点了点头。他在尉景行的病历本上见过那道手术疤痕的描述:右膝半月板切除术后,陈旧性损伤。他知道能让一个军人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不是简单的“半月板损伤”能概括的。但尉景行不说,他就不问。
      他看了看表,到了取针的时间。这次取针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把椅子转了半个角度,和尉景行面对面。
      “其实有时候,不是自己能选的。但选了也不坏——现在做的事,也是在帮别人解决问题。”
      尉景行看着他。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人说“帮别人解决问题”的时候,眼睛里那层含水的光不是职业性的温柔,是真的信这个。那双桃花眼在门诊里对吴奶奶说“谁说没盼头”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温和,但认真得不容反驳。
      他移开视线,站起来,把裤腿放下。
      “明天。还有最后一次。”
      疗程最后一天。单卓施针时比第一次更快、更准——找准每一个穴位,进针,捻转,然后留针。但留针期间的安静却比第一次更长。他今天没有坐回推车旁边,而是拉过椅子坐在尉景行对面,手里没拿东西,抬眼看了一眼尉景行的脸色。
      “恢复得比预期好。”
      尉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你的技术不错。”
      “是您配合。”单卓把膝盖上的棉球换到另一侧,“让您十二点前睡,您真睡了。”
      “……也不是每天都十二点。”
      单卓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这个笑和他平时在门诊时对吴奶奶的笑不一样——吴奶奶看到的是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微笑,眼角上扬,带着恰好的温度。此刻这个弧度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在低头瞬间完成了,快到尉景行可能根本没看见。然后他揉了揉虎口,假装在活动手指。
      取针后,单卓开始写治疗小结。他写了几行,忽然停住,转过头。
      “尉律师。”他把笔搁在病历上,“以后如果有不舒服,不要拖到走不了路再挂我的号。下周开始每周来复查一次。”
      尉景行正在放下裤腿,动作明显比第一天顺溜了很多。他没有抬头:“知道了。”
      这两个字和三周前走廊里那句“程序上的事,急不来”是同一个声线——清亮,短促,不拖尾音。但质地变了。那次是混着克制和不满,这次只剩下接受和一种平淡的确认。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停住。
      “你上次说的那个祛湿的茶,叫什么。”
      单卓愣了一下。然后告诉他茶的名字。
      “回头给你带。”
      尉景行点头。已经走出门了,又侧过头补了一句:“今晚有空的话,把茶方发我。”
      单卓说好。等尉景行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他坐回桌前,写完治疗小结的最后一笔。笔尖停在末尾,慢慢浸出一个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没有擦,只是把笔帽合上,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医院的饮片代购系统,下单了一份。收件人写了尉景行的律所地址,科室电话留的是自己诊室的。
      然后他关掉电脑,把针灸包放回推车,整理好治疗床上的床单。床单四角对齐,比护工铺得还平整。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还是那三个字。单卓点开。
      “茶方。”
      两个字,连“发我”都省了。
      单卓站在治疗室门口,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退出去,打开备忘录,把茶方打出来——每一种药材的名称、克数、煎煮方法和注意事项。用词严谨,格式整齐,和鉴定报告一样滴水不漏。发送之前他在最后补了一句:“注:不宜空腹饮用。”
      然后按了发送键。
      窗外路灯亮了。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关上治疗室的灯,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他衣领上残留的艾草味。两种气味叠在一起,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还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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