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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片 三支笔被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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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名片
单卓写病历的时候,左手食指会不自觉地叩桌面。
不是紧张——是思考的节奏。每写完一份,他把笔搁下,手指捏一下指节,然后翻到下一份。动作很轻,像是一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手边那摞待签的检查单按科室分类排列,标签全部朝同一个方向。这个习惯跟谁学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东西该有个秩序,这样找的时候不用想,省下来的精力可以花在病人身上。
桌上摊着一本《方剂学》和一本英文药理学期刊。两本书中间夹着一叠手写病历,字迹工整,笔画偏细,细到实习生路过时偶尔会多看两眼——不是夸好看,是琢磨这字是怎么写出这么小的。
办公桌角落搁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一半,茶香混着热气往外冒。窗台上那盆薄荷长势不算好也不算差,绿倒是绿的,就是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在勉强活着。
护士敲门,探进半个头。
“单医生,下午的号排满了,三点半加了个复查的。”
“好。”
单卓没抬头,应了一声。等护士退出去了,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回笔槽里。手指习惯性地捏了一下食指指节——啪,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来去拿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角。
那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
单卓顿了一下。伸手把外套拿起来,翻过领口,内侧标签上印着一个低调但明显不便宜的牌子。昨晚回来之后他把外套挂了一个小时晾干,然后叠好。叠之前他闻了一下领口——洗衣液的味道还在,很淡。
他为什么做这些,单卓没有细想。但现在看着这件被叠起来的外套,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牵住了一点。
这个感觉不讨厌。只是陌生。
他把外套放下,用病历本将它推到桌角另一边。没决定什么时候还,但他知道今天会见到那个姓尉的律师,到时候提醒自己问一句。
“单医生,你这件外套看起来不太像你的码。”
路过的同事从门口探头,瞄了一眼那件明显偏大的西装。单卓笑了笑,把病历本往上挪了挪,挡住外套。
“是借的。今天还。”
同事没多想,走了。单卓重新坐回桌前,笔迹依旧工整,但病历本推过去之后留出的那片桌面,他多看了一眼。
空的。
他翻开下一份病历。
下午的走廊比上午安静。单卓从病历里抬头时,电梯门正好打开。
尉景行走出来。
今天他换了件深灰色衬衫,没穿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小麦色的前臂露出一截,手腕骨分明。背头依旧整齐,衣着一丝不苟,但是站在充满消毒水味儿的医院走廊里,少了一层外壳。
曾沐谦跟在后面,右臂的绷带换过了正规包扎。看到单卓,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他。”
尉景行没搭理他,径直朝护士站这边走来。单卓拿着鉴定报告从办公室走出,迎上前,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尉律师,鉴定报告已经准备好了。”
尉景行接过报告,翻开。
单卓注意到他看文件的方式——不是从头到尾通读,而是先快速翻了一遍确认页数和结构,然后回到第一页逐条扫视。手指点在每一项结论上,停留的时间刚好够读两遍。
“这里挫伤面积的数据——”
尉景行在某页停住,抬头。话没说完,单卓已经接上了。
“按照《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附录二的方法测量的。数据在第三页的表格里,附了比例尺照片,照片编号对应表格里的序号。”
他指向报告最后几页。尉景行翻过去,看了几秒。
然后合上报告。
“收到。”
单卓微微一愣。他没追问。嘴角也没动,但那个停顿——从提出问题到接受答案之间的那个停顿——短得不像是一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会有的反应。单卓没有让这点意外出现在脸上,只是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
曾沐谦在旁边松松垮垮的站着,没个正形,看了看他们俩,撇撇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清了清嗓子。
“单医生,我这胳膊什么时候能拆线?”
“两周。”单卓把目光从尉景行身上移开,“拆线之前别碰水,也别喝酒。”
“那多没劲——”
“你想再缝一次的话,”尉景行没看他,“我帮你预约。不打麻药。”
曾沐谦闭嘴了。
交接完毕。单卓回了趟办公室,拿出那件叠得整齐的外套,双手递还。
“您的外套。昨天谢谢——”
“湿的穿过不能再穿。”尉景行打断他,接过外套,“洗过再收。”
单卓看着他的眼睛:“……已经干洗过了。”
尉景行低头看了眼外套,又看了眼单卓。外套被叠得很整齐,棱角分明,折痕对称。整齐到他挑不出毛病。他嘴角的弧度松动了极细微的一丝,这一点单卓看到了,曾沐谦没看到。这抹松动在尉景行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但消失之后,他的表情并没有回到之前那条冷硬的那条标准线上——而是落到了一个更接近“正常”的位置。好像那道墙本来就没必要存在,只是刚才才意识到可以放下。
“多谢。”
两个字,语气比昨天稍缓和了一点。说完他转身朝电梯走去,干脆利落,和昨天说“别感冒”时一样。曾沐谦追上去,压低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你刚才是不是说‘多谢’了?你对我说过这俩字吗?啊?”
电梯门关上。
单卓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指节。啪。然后他回到办公室,桌上刚才放外套的位置现在空了。他看了眼那个位置,把病历本移过来,盖住那片空白。
那个桌角本来就不需要多一件东西。这么小的一个角落,平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此刻空出来之后,他莫名觉得不舒服——像是少了什么,又说不清少了什么。
他翻开病历本,继续写。
下班前,单卓去了趟咖啡厅。
这是他少数算得上“习惯”的事——手术日不喝,门诊日只喝一杯,不加糖。咖啡厅在医院一楼侧厅,落地窗外是深秋傍晚的天色,灰蓝中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边。三三两两坐着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探病的家属,空气里咖啡机和消毒水的气味各占一半,竟然不冲突。
他端着咖啡准备离开时,有人叫住了他。
“单医生?”
单卓回头。
一个女人从靠窗的卡座站起来。深色西装裙,长发挽成低髻,一丝碎发都不落。金丝眼镜后面的眉眼温润,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站起来时顺手把裙摆抚平,动作快而自然,像是多年来被训练出的肌肉记忆。
单卓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细节。
“冒昧打扰。我是晏允禾,晏氏医疗投资的。之前在院里评审会上见过您的项目报告——一直想找机会和您交流。”
单卓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想起来了。晏允禾。评审组背后的医疗投资公司副总裁,中西医结合方向的前辈,发表过多篇高影响因子论文。那天评审会上她没发言,但坐在评审席中间,全程在听。
“晏总,您好。”单卓礼貌点头。
晏允禾示意他坐下聊聊。单卓犹豫了一瞬——他本来打算回办公室补病历——但还是点了点头。她的态度让人很难拒绝,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邀请,而是一切都刚好踩在礼貌和善意之间的分寸上。
开场的几个问题都踩在关键节点上。她问他关于某项疗法的临床转化路径,问得极细,甚至连样本分层的方法都提到了。单卓一开始只是礼貌应对,答到第三个问题时认真起来——他遇到过很多评审专家,但没几个能问出这种水平的问题。
“您在新加坡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临床设计吗?”晏允禾问。
“做过一期。”单卓不自觉地多说了几句,“当时入组样本有限,但疗效差异的统计学意义是显著的。回国之后我想继续推,就是——”
他打住了。
晏允禾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我懂”。这个姿态很自然,让人想继续说下去。单卓没有继续,但他注意到了这个姿态的效果——它在自己不设防的时候差一点奏效。
“您的思路很超前。”晏允禾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比尉景行还整齐,“说实话,现在国内能真正理解中西医结合的人不多,能做临床转化的更少。您在国外留过学,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力。”
这话碰到了单卓的某根弦。他一直努力在做的,就是让更多人理解这套疗法。于是他点了点头。
“谢谢。这条路不太好走,遇到了不少困难。”
“困难只是暂时的。”晏允禾的笑容温和而克制,“有才华的人,总会遇到合适的平台。”
她顿了一下。单卓注意到她停顿的位置——刚好在上一句话的余味散尽之后,新话题还未开启之前。节奏卡得太准了,有点不像临时起意。
“对了,我听说您最近遇到了一些……阻力?评审的事我也听说了。”
单卓的眼神微微收敛。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
“谢谢晏总关心。评审的事,院里还在走流程。”
“如果您需要的话,晏氏有几个合作研究所,临床资源更灵活。当然,”她补了一句,“这是后话了。今天就是单纯想认识一下您。”
说着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纸质很好,印刷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递名片的动作和着装一样——精确,一丝不苟。
“上面有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有任何学术上或者临床资源上的问题,随时可以找我。”她扶了扶眼镜。
单卓收下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晏允禾,晏氏医疗投资集团副总裁。他说了声“谢谢”放进白大褂口袋里。放进去的瞬间他迟疑了一下——那个口袋本来插着三支笔,名片插进去以后,笔的排列被稍微挤歪了。浅灰和深蓝之间多了一道白色的缝隙。
他下意识想扶正,但没有当着对方的面做。
“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晏允禾起身告辞,抚平裙摆的动作依然快而自然,“期待以后有机会合作。”
她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单卓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剪裁考究的背影消失在落地窗外的暮色里。然后他低头,把白大褂口袋里的名片抽出来,重新调整了三支笔的排列——浅灰、深蓝、黑色,按色阶归位。
他把名片夹进病历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而不是放回口袋。
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回到办公室时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被夜幕吞没。单卓把凉咖啡放在桌上,拿起病历本,翻到夹着名片的那一页,看了几秒。
名片上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很匀称。没有多余的信息,没有装饰,每一个字都刚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和递出它的那个人一样——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他合上病历本。
尉景行坐在办公桌前,深灰色衬衫的袖口还挽在小臂上。
面前摊着曾沐谦的案件材料和那份鉴定报告。报告被他在某一页用红笔划了一条线——划得极窄,几乎没碰到字,只是用线条标记了数据的边缘。这个习惯从部队带过来的,那时候做态势分析图,多划一毫米都会影响判断。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合上,放在文件堆的最上方。放好之后他多看了两秒——那份报告的边角和桌面边缘完全平行。
不是他调整的。单卓拿来的时候就这样。
这个人做事很规整。
尉景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伸手拿过另一份文件。
张屹敲门进来。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在三步之外就开了口。
“尉律,您让我查的曾先生那件案子里的医疗背景——我查到一件事。”
尉景行放下笔,抬头。
“受害方住院期间,有一家医疗投资公司的人来探望过。不是患者家属,是公司的人。”张屹翻开手机备忘录,“而且这家公司,之前和单医生所在的医院有过业务往来。”
“公司叫什么。”
“晏氏医疗投资集团。”
尉景行的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然后停了。
“负责人是谁。”
“一个叫晏允禾的,副总裁。据说履历很厉害,医学世家出身,自己也是中西医结合方向的。之前带过评审组。”
敲击桌面的手指没有再动。
张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个方向……要深挖吗?”
“先把曾沐谦的案子处理完。”尉景行把鉴定报告放进文件夹,“其他的,不急。”
张屹点着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尉景行低头看了一眼鉴定报告封面上的签名栏——“单卓”两个字,笔画连贯利落,收笔处微微回锋,是标准好看的行楷。和报告本身的严谨排布一样克制,不多浪费一笔墨。
他把报告收进文件夹,起身拿起那件西装外套。抖开看了看,确实洗过了,折痕也熨平了。叠法干脆,不是随便折几下应付的。
他将外套翻到内侧,举到靠近下巴的位置。
消毒水的气味和某种草本植物的清苦味道混在一起,和那晚走廊里的一模一样。单卓的白大褂浸出来的。跟他自己的洗衣液不是一个味道,但混在一起之后并不冲突——两种气味各占一半,像是两个世界被叠在一起,叠法很讲究,但还是能闻到接缝。
他把外套挂上衣架,用手指弹掉肩膀上不知哪儿沾的一根头发,关灯,走出办公室。
单卓的公寓不大,但整洁。
厨房台面上几罐茶叶按种类排列,茶壶搁在电陶炉旁边,壶嘴朝左。他换上拖鞋,习惯性地先去了洗手台——水流冲过手指,两遍洗手液,冲净,用毛巾擦干。毛巾叠得齐整,边角对齐。
然后他靠着厨房台面,一边等水烧开,一边回想今天的事。
上午写病历,摸到桌角那件外套时犹豫了一秒。下午把鉴定报告和外套一起交给那个姓尉的律师,对方说“多谢”时嘴角动了那么一下。傍晚那个女人递名片,笑出两个酒窝,说“困难只是暂时的”。
三件事看起来互不相干。但单卓的直觉告诉他,它们之间隐隐有种联系。他还看不清那条线,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不是那种会忽略直觉的人——做医生的都知道,有时候身体比大脑更早察觉问题。
水烧开了。蒸汽冲上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泡好茶,坐回沙发上。顺手掏出钱包时指尖碰到一张薄薄的纸片,那张名片被他从病历本夹层带回来了。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过来,背面空白。
那种感觉又来了——所有线索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他能感觉到它们的轮廓,但还够不到具体形状。晏允禾那个停顿、曾沐谦提过的医疗投资公司、评审组空降的专家——碎片在脑子里各自孤立,但它们之间有某种弧度,像是同一张拼图的不同碎块。
他把手掌盖在名片上方,没有碰到纸面。等一口气慢慢吐出去之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晏氏医疗投资。评审组。暮色酒吧斗殴案里的住院伤者探视记录。
打完这行字,他又打了一个逗号。然后锁了屏。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晚的茶是他自己配的安神方,多加了一味百合。茶汤微苦,回甘很慢。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尉律师”。今天加的好友——为了方便接收鉴定报告的电子版。他给每一个工作关系都规规矩矩地备注全名,这么多年从没破过例。
消息只有一行字。
“照片编号Table-3对应的伤处,明天方便补一张复查照片发我。不急。”
单卓看着屏幕。
不急。
和昨天走廊里那句“程序上的事,急不来”是同一个意思。但这次是对方先提的。这个发现让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只是松开了。那种微妙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被人往回拨了一小圈,张力还在,但没那么勒了。
他回了一行字:收到。明天上午发您。
然后放下手机,喝完最后一口茶。空杯搁在茶几上,指节不自觉地在杯沿旁边轻轻叩了一下——就像经过墙角时确认位置那样的动作。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
他起身去洗手,今晚第二次。水流过指缝时,他想起那件外套被拿走之前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病历本压不住它投下的那块阴影。
现在桌角空了。
他把水龙头拧紧,用毛巾擦干手。毛巾叠回原位,边角对齐。然后他关了灯,走出厨房。
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下去了。茶几上那张名片被他收进抽屉,压在几本专业期刊下面,只露出一个角。那个角很细,像一条还没画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