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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急诊出口 不合时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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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那股味道,尉景行不太喜欢。
消毒水的气味他熟悉——在部队时没少闻,野战医院的走廊比这里窄一半,味道却浓两倍。但这里还混着别的什么:一股草本植物的清苦,裹在来苏水味儿里,若有若无地往鼻子里钻。
尉景行面不改色地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从电梯口到护士站,二十六步。他习惯了每到一个陌生空间先丈量距离,这是早年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那个医生姓单,叫单卓。”曾沐谦跟在后面,嘴皮子没停过,“我刚才跟他说我要开伤情鉴定,他跟我讲了一大堆道理——什么委托书、什么流程规定——最后就把我晾那儿了。”
尉景行没应声。他今天下午还在办公室审一份并购合同,曾沐谦的电话就劈头盖脸砸过来,话都说不利索,翻来覆去就几个字:出事了、打架了、在警局。等他赶到警局把人捞出来,已经是傍晚。曾沐谦脸上挂了彩,右臂上缠了圈绷带——包得松松垮垮,一看就不是专业手法。
“老尉,你在听我说话没有?”
“缝了几针?”
“还没缝。”曾沐谦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单医生说先处理伤口可以,但鉴定报告得等警察那边出委托书。我说你是律师,他又说律师也得走流程——”
尉景行抬手,示意他闭嘴。
走廊尽头,护士站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大褂,黑色短发。
尉景行的目光在那头黑发上顿了一下。灯光照在上面,发丝修剪整齐,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那人低着头翻手里的病历本,白大褂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圆领T恤,领边已经洗得有些变形,松垮地贴着锁骨。
尉景行的视线往下移——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按笔杆颜色由浅到深排列。最左边是浅灰,中间深蓝,最右侧是黑色。
他脚步没停,径直朝那人走过去。
单卓抬起头。
尉景行第一反应是:这人长了一双不太像医生的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眼底像含着一层水光。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让人莫名觉得他在认真听你说话,即使他还一个字都没说。
单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尉景行注意到了,因为那道目光落点很明确:他的断眉。
然后单卓移开视线,没有多看一眼,没有问。
“单医生。”尉景行停在距离对方一步半的位置,拉开公文包,抽出委托书,“我是尉景行,曾沐谦的律师。关于曾先生的伤情鉴定——”
“您好。”单卓轻轻合上病历本,双手自然地垂在白大褂两侧,“关于伤情鉴定的事,我已经和曾先生解释过了。需要办案单位出具委托书,我们这边才能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文书。这是医院规定,很抱歉。”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温温和和的,每个字都带着敬语。尉景行注意到他的声线偏清亮,但语速不快,尾音会稍微拖长一点——像是习惯了让听的人感觉舒服。
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舒服。
尉景行把委托书递过去:“委托书已经到了。”
单卓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他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翻纸张的动作很轻。看完之后,他把委托书夹进病历本里,点了点头:“可以了。清创缝合今晚会安排。”
“常规检查呢。”
“明早查房的时候一起做。”
“今晚做。”
单卓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一步半的距离对视。尉景行比单卓高出五厘米,但单卓抬眼看他时,姿态不卑不亢,既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尉律师,”单卓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常规检查的项目比较多,夜班人手有限,今晚做了也不会出结果。明早查房一起做,效率更高。您放心,曾先生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不会有问题。”
尉景行的右手无声地握拳,又松开。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桃花眼里波澜不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职业性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底下没有笑。
“最快什么时候能出鉴定报告?”
“委托书已经收到了。”单卓想了想,“明天下班之前。”
“下午。”
“明天下午。这是最快的了。”单卓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温和,但补了一句,“您作为律师应该比我清楚,程序上的事,急不来。”
走廊里静了一秒。
尉景行微不可察地咂了一下嘴。他的嘴唇本来就薄,咂嘴时唇线抿成一条更薄的线,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不满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眼前这个人,是第一个在他施压时没有让步的。
“好。”他把委托书复印件收进公文包,“明天下班之前,我来拿。”
“明天下午。”单卓微微颔首,“到时候我会提前整理好。”
就在这时候,尉景行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单卓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正轻轻摩挲着笔身。一下,两下,节奏很稳,但手指的力度微微发紧。
转笔的前兆。但他在克制。
尉景行没有看他的手,而是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
一个护士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凑到单卓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单卓听完,脸上的职业笑容收了收,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专注。他转头对尉景行道:“失陪。有什么问题可以让护士站转达。”
然后他转身走了。
尉景行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单卓走路时步伐不大,但移动很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经过墙角时,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墙壁——像是在确认自己的位置。
尉景行把这个动作收进眼里。
“这人看着笑眯眯的,其实软硬不吃吧?”曾沐谦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早就说了——”
“走。”
“去哪?”
“急诊室。”尉景行转身朝急诊处理室走去,“先缝你的脸。”
曾沐谦追上去:“你刚才是不是吃瘪了?尉景行,你居然吃瘪了?”
“他说得对。”尉景行没有回头,声线平稳,“程序上的事,急不来。”
曾沐谦愣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等等——你是在夸他?”
尉景行已经转过拐角,皮鞋踩在地砖上,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急诊室里值班的是个姓赵的医生,三十出头,动作利落。他让曾沐谦坐到诊疗床上,拧开消毒液开始清理伤口。曾沐谦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还是闲不住,赵医生给他清创,他跟人聊天。
“赵医生,你们科那个单医生,是不是对谁都笑眯眯的?”
赵医生手上没停,笑了一声:“你说单医生?他是中西结合的,跟我们不是一个科。不过打交道挺多。”
“他这人怎么样?”
“业务没的说,院里最年轻的主治之一,中西结合那套疗法他推了好几个项目,之前还在新加坡留过学。”赵医生拿起缝合针,对曾沐谦说,“忍着点。”
曾沐谦咬着牙,还不忘追问:“那脾气呢?”
“脾气?”赵医生想了想,斟酌着措辞,“看着好说话,其实特别讲规矩。该收的收,该放的放,一步都不会多走。有一回院里有个领导想让他帮忙加个号,他直接说——‘您先挂号,挂不上我帮您协调,但不能不挂号就看。’”
曾沐谦乐了:“那领导脸都绿了吧?”
“谁说不是。”赵医生剪断缝合线,开始包扎,“但人家业务硬,谁也动不了。就一点——听说他最近推的一个中西医结合疗法,本来院里评审能过,结果上面空降了几个专家,当场就给否了。”
尉景行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空降的专家?”
“具体不清楚。”赵医生摇摇头,“好像是评审组那边的关系,背后有一家医疗投资公司的人在推动。”
尉景行没有追问。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科室医生简介表上。
单卓的照片排在中间位置。证件照里的人穿着白大褂,黑色短发在证件照里显得干净利落,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双桃花眼从照片里平静地望过来,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和刚才在走廊里一样的职业笑容。简介栏写着:主治医师,中西医结合专业,曾赴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进修。
尉景行看了几秒,咂了一下嘴。
这次不是不满,是若有所思。
等赵医生处理完离开,曾沐谦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我刚才没跟你说——我听说那个评审组背后的关系不简单。不光是医院那边,还有外面的人。一家挺大的医疗投资公司,叫什么来着……晏氏还是什么。”
尉景行沉默片刻,然后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走。”
“去哪儿?”
“送你回去。明天委托书已经交了,鉴定报告我来拿。”
他把曾沐谦送回家,车开到楼下,曾沐谦下车前回头看他:“你今晚住哪儿?”
“回律所。”
“又睡办公室?尉景行,你家又不是没地方——算了,我不说了。”曾沐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进了楼道。
尉景行发动车子,开出小区,但没有往律所的方向拐。他在路口停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然后调转方向,往回开。
医院急诊入口的灯还亮着。他停好车,开门下来,雨水打在肩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但裹着深秋的凉意,细细密密地往下落。
尉景行没有撑伞。他走到急诊入口,正要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急诊出口外面,靠墙站着一个人。
是单卓。
他还穿着那件白大褂,后背贴着墙壁,头微微后仰,眼睛闭着。黑色短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走廊顶灯的光透过玻璃门打在他身上,勾出一道疲惫的轮廓。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慢慢地捏自己的指节。拇指按住食指,轻轻一掰,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自我调节。
尉景行站在原地看着他。雨丝从檐边滴下来,在单卓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这张脸和半小时前在走廊里看见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微笑,没有温和的礼貌,没有那个恰到好处的职业表情。这是一张很累的脸,闭着眼睛,眉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
真实的。
尉景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就在这时,单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尉景行身上。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那个温和的笑容迅速回到脸上,慢了半拍——这个延迟只有零点几秒,但尉景行捕捉到了。
“尉律师?”单卓站直身体,手从身侧收回来,“你怎么——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尉景行没有回答。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大步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单卓肩上。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和他做所有决定时一样。
单卓低头。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外套裹住了他被雨打湿的白大褂,面料还带着体温。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他之前闻到过——在护士站和对峙时,这个味道曾和皮革、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钻进他鼻子里。
“别感冒。”
尉景行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他走进雨里,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步伐沉稳,速度不增不减。身后,单卓靠着墙,裹着他那件整齐得过分的西装外套,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洗衣液的气味在雨里变得格外清晰。
单卓低下头,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这个男人右手握拳又松开的动作。也想起那道断眉下始终冷静的眼神——他在紧张。他想藏起紧张。他好像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连谢谢都不听人说完。”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雨声吞得只剩下气息。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捏响了那只手的指节。
啪。一声脆响,淹没在急诊出口的雨声里。
尉景行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还能看到急诊入口那盏灯。他把空调的出风口拨了拨,湿透的衬衫贴在背肌上,他没什么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位置刚才还坐过曾沐谦,现在空着。
他咂了一下嘴。
“单卓。”
他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在密闭的车厢里转了一圈就消散了。然后他踩下油门,黑色轿车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雨夜的车流,尾灯在水汽里拖出一道模糊的红光。
第二天下午,市第一医院停车场。
尉沐霏的银灰色轿跑拐进最后一个空车位,稳稳停住。她熄了火,拉下遮阳板照了一眼镜子——低挽的发髻一丝不乱,耳垂上两颗珍珠大小刚好。她合上遮阳板,拿起副驾驶上那束花。
助理小跑着迎上来,递过文件夹:“尉总,院方安排皮肤科的钱明熙医生负责对接。钱医生准备了一份项目介绍,说会在会前先跟您过一遍。”
尉沐霏接过文件,边走边翻,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钱明熙。”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得不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皮肤科。”
“对。钱医生是皮肤科的主治,之前参与过几个医美项目的临床评估,经验很丰富。”
“嗯。”
尉沐霏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抬头。会议安排在医院行政楼的三楼小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钱明熙正站在白板前整理资料。长发扎成低马尾,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点了点头。
“尉总,请坐。稍等我两分钟,材料马上好。”
语气温和,恰到好处——那种恰到好处和昨晚尉景行在走廊里见识到的完全不同。单卓的温和是一堵墙,隔开自己也隔开别人;钱明熙的温和是一条河,流得平缓,但你看不到底。
尉沐霏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没说话。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尉沐霏在洗手间的过道里“偶遇”了钱明熙。
走廊偏窄,两个人错身时,尉沐霏停下了脚步。
“钱医生,好久不见。”
钱明熙抬起头,迟疑了不到一秒。然后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尉总,我们上周在慈善晚宴上才见过。”
“那是社交场合。”尉沐霏看着她,“今天才算见面。”
钱明熙没有接这个话茬。但她耳廓不太听话,微微泛了红。走廊灯光偏冷,那个颜色藏不住。
尉沐霏没有再多说。她转身朝电梯走去,路过护士站时,脚步没停,但耳朵没有闲。
“——是,就是那个单医生。昨晚送来一个律师的当事人,伤得不轻。那个律师姓尉,跟单医生在走廊里吵了一架——也不算吵,就是谁也不让谁。你是没看见,那个律师气场特别大,结果单医生笑眯眯地把人给挡回去了……”
尉沐霏听见“尉”字,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脚步没停,只是在拐弯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是住院部的方向。
她最终没有多问,径直走进电梯。
回到车里,尉沐霏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窗玻璃上还沾着昨天雨夜的雨痕,干涸之后留下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
叩。叩。叩。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时,她的声音放轻了,和平时在公司里发号施令的语气判若两人。
“喂,是我。你跟那个皮肤科医生钱明熙,认识吗?”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尉沐霏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同事?不熟?”
她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挂断电话,把手机丢进副驾驶。
“有意思。”
她自言自语,然后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银灰色轿跑拐上主路时,与一辆黑色轿车擦肩而过。
黑色轿车里,尉景行看了眼后视镜,觉得那辆银灰的车有点眼熟,但没多想。他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取单卓的鉴定报告,顺便把落在那里的外套拿回来。
如果那个女人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现在一定笑不出来了。尉景行看着后视镜里远去的车影,面无表情地想。
他踩下油门,驶入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