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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代理 我的律师。 ...

  •   门诊照常。
      单卓坐在诊桌前,白大褂口袋里三支笔按色阶排列。叫号、问诊、开方,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每个敬语都在原位。门诊间隙他翻开手机,看到尉景行昨晚睡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条转发,天气预报截图:明天多云,气温-2℃到5℃。什么字都没加。
      他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叫号。
      门诊结束后,单卓去病案室调出了那个投诉患者的完整病历。归档编号、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出院小结——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每一个医嘱都在标准治疗方案框架内。他把病历复印了一份,原件归档。复印件装进档案袋,放在诊室桌上。
      他想起那个人曾经在走廊里说“程序上的事,急不来”。现在他自己也需要走程序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尉景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张屹整理的患者投诉材料、晏氏医疗投资的最新公开信息、一份医疗纠纷举证责任的法律汇编。
      他在一页纸上用红笔划了几条线。和鉴定报告上那条一样,极窄,只标记边界。
      “第一,联系医务科调取患者投诉的书面材料。第二,查这个患者出院后是否有其他医院的就诊记录。第三,查晏氏在过去两年参与评审的所有项目,有没有类似模式。”
      张屹在本子上速记,笔书写在纸上传来沙沙沙的响声。尉景行说话从不重复第二遍,但每个指令都精准到可以立刻执行。张屹领了任务准备出去,脚步顿了顿又回头。
      “尉律,晏氏那边的公开资料已经拿到一部分。市第一医院去年被否掉的两个中西结合项目,评审组里都有晏氏的人。”
      尉景行听完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张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他已经习惯了尉律这种表情——看似是没反应,实则把所有东西放进了脑子里某个只有他知道的格子里。
      尉景行今天没有提前发消息约时间。
      单卓从病历里抬头时,他已经站在诊室门口,大衣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背头依旧整齐,衬衫依旧没有一丝褶皱。单卓看着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今天不是治疗日。”
      “不是来治疗的。”尉景行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诊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打开。里面是患者投诉的初步材料、晏氏的公开信息、一份空白委托代理合同。单卓的目光在那份合同上停了一瞬。
      “这个患者投诉的时间点和评审会重合,不是巧合。晏氏之前在你们医院否掉过两个类似项目。”尉景行用的是一贯的陈述句语气,“我昨天见过晏允禾。”
      单卓听到“晏允禾”三个字时抬起头。看尉景行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像是在重新认识他。
      “你昨天也在医院?”
      “对。”
      “在哪?”
      “从你们医务科出来,在一楼走廊遇到姓晏的。”
      单卓沉默了。昨天下午在大厅里,他手里拿着档案袋低头翻病历,手机震了一下。他回“不确定。今天有点事”。那个人没再回复。他以为尉景行在律所,以为那条消息只是随口一问,以为“你晚上几点下班”就是字面意思。结果这个人就在同一栋楼里,已经见过了晏允禾。
      “你怎么不告诉我?”
      “现在告诉了。”
      “你昨天就见过她了。”单卓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都没说。”
      尉景行沉默了片刻。他坐得很直,和第一次在走廊里对峙时一样。但看单卓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审视,更像在计算自己该说多少。“你当时手里拿着档案袋。看你感觉情绪有点不对,所以没好开口。”
      单卓把目光移开。
      这个人和他站在同一栋楼里,知道他被架在火上。没有走过来,没有发消息追问,只是在远处看了片刻,然后发来一句“你晚上几点下班”,连他的回复都没接。第二天就带着文件夹推开了他诊室的门。
      他嗓子有点发紧,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之后才转回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尉景行把那份空白委托代理合同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患者投诉的事,我会以律师身份介入。先调病历、固定证据,等对方正式起诉再说。”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才不是帮你。”
      单卓看着他。
      “是代理。”
      单卓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勾了勾嘴角,心中莫名觉得面前这人有点可爱。那份合同格式严谨,条款清晰,和他写病历的风格几乎一模一样。每一个可能产生歧义的地方都加了限定,每一项权利义务都有明确的法律依据。这种滴水不漏的写法不像是律所的格式合同范本,更像是某个办案的人自己改过的。他不知道尉景行改了多久,但他认得这种做事的逻辑。他拿起笔,在委托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偏细,收笔处微微回锋。
      他把合同推回去。尉景行收进文件夹,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
      单卓叫住他。尉景行停下,没有回头。
      “你昨天在大厅里看了多久。”
      尉景行没有回答。单卓看着他挺括的后背,和刚才那个停顿不偏不倚的衔接。
      “你就站在大厅里看我。”
      “你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尉景行的声线平稳,和平时说“收到”时一模一样,“我不想打扰你。”
      他一条腿刚跨出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很小声的一句。
      “下次可以直接来找我。”
      诊室门轻轻合上。单卓坐了很久,一只手盖在脸上。
      第二天,咖啡厅。
      单卓下班前照例去买咖啡。端着杯子转身时,看见靠窗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还是那一身打扮,晏允禾正端着咖啡杯看他。
      这次她连“真巧”都没说。只是朝对座偏了偏头。
      “请坐。”
      单卓坐到了她对面。晏允禾放下杯子,语气比评审会上更温和,甚至带着点真切的遗憾。“我听说那个患者投诉的事了。很遗憾。医疗纠纷这种事,走法律程序对医院和医生本人都很消耗。我在这个行业有些经验,可以帮忙调解。”她顿了顿,“虽然昨天在评审会上有些意见分歧,但那是程序需要。不是针对你个人的。”
      单卓看着她。酒窝还在,语气依然真诚。但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尉景行介入的消息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她不是来调解的,是来确认他还愿不愿意站到她的规则里。
      “谢谢晏总关心。这件事我已经委托律师处理了。”
      晏允禾扶了一下眼镜。单卓第一次看到她扶眼镜之前犹豫了片刻,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然后才重新抬起来扶正。这个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不流畅。
      “尉律师能力很强。”她说。然后慢慢补了一句,“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单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
      “失陪。”
      端着咖啡走了几步,又停住,微微偏头。
      “晏总。评审的事,我还是那句话——我按程序走。医疗纠纷的事,您和我的律师谈。”
      晏允禾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酒窝消失了。她把咖啡杯端起来,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凉了,她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手腕一转将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单卓泡了安神方,坐进沙发里。
      茶几上放着那份委托代理合同的复印件。签名栏上他的笔迹工整偏细,和病历上的每一行字一样。他想起今天在诊室里,尉景行说“我才不是帮你。是代理”。想起昨晚那条消息——“膝盖没疼。你怎么回家”。想起昨天下午在大厅里,那个人就站在远处看着他翻档案,没有走过来。
      这个人从来不说“我担心你”“我帮你”“你需要我”。只是一句句的“不急”“路过”“你怎么回家”“是代理”。用最冷的词做最热的事。单卓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拿起手机。
      “合同收到了。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代理律师了。”
      尉景行回得很快:“知道。”
      又是这两个字。他总是这两个字,区别在于,那时候是挡在他面前拒绝他,现在是站在他前面接住他。
      单卓打字:“今天晏允禾又来找我了。我说事情委托给我的律师了,请她和我的律师谈。”打完他才意识到,他在这里用了“我的律师”。这四个字让他的拇指在发送键上多停了片刻。
      尉景行隔了一会儿回复:“下次她再找你,直接让她联系律所,我亲自对付她。”
      单卓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脸上不自觉浮出了微笑。
      窗外冬雨停了,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拿起那份合同复印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一条都清晰,每一句都有出处。和他写的病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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