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银河o_o

6、默写 新角色——

　　电话挂断了。孟清梦拿着手机靠在墙上，日光灯还在嗡嗡响，那只老鼠已经溜到了墙角消失不见。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然后打开备忘录，在物资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赵闻远，明天到。需要额外床位。他会做饭。不用给他准备任何东西。他不挑。
　　写完最后两个字，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色谱解限还有九十一天。她仓库里有物资，口袋里有现金，手机里有谎言刚刚投下的第一枚石子。明天，赵闻远会站在仓库门口，用他在工地上磨了十年的眼睛扫一遍她囤的东西，然后撸起袖子开始重新码货。他不会问她为什么。他只会说“这堆东西的码法不对，容易塌，重来”。
　　她不知道这一世她能不能承受他的信任——那种不问缘由、不求解释、不设条件、不问归途的信任，像一面用肉身打的盾牌，挡在所有不该挡的东西前面。上一世他挡在她面前，碎成了花瓣。这一世他还会挡在她面前，她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不会一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她会看到他活着站在仓库门口。那不可能是假的。
　　——
　　赵闻远到的那天，天刚下过雨。
　　一月的雨不大，绵绵密密的，把工业园区的水泥路面淋成深灰色。孟清梦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一辆灰扑扑的长途大巴在园区入口停下来。车门打开，赵闻远从车上跳下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只手拎着一只绑了绳子的蛇皮袋，另一只手提着一口铁锅。
　　铁锅的锅底是黑的。是上一世用了很久的那口，锅底烧焦的位置和形状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走到仓库门口，把蛇皮袋放下来，铁锅搁在蛇皮袋上，然后抬起头看了看仓库的外观。卷帘门上锈迹斑斑，门框上有一道被叉车撞凹的痕迹，墙根长着一丛枯黄的杂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从建筑物移到她脸上，表情很平静。
　　“你租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再看。”
　　他点点头，好像这个含糊的回答完全在他的预期之内。然后他弯下腰拎起蛇皮袋，侧身挤进她拉开的卷帘门缝。一踏进仓库，他停住了。
　　三间仓库的面积加起来大约两百四十平米，孟清梦在过去几天里已经填满了将近三分之一。物资从地面堆到接近天花板——压缩饼干、瓶装水、医用酒精、纱布、净水片、柴油发电机、短波电台、防化服、弹药箱、多功能工兵铲、三十卷防水帆布、两百公斤生石灰。每一样东西都有明确的分类和标签，标签上手写的字体大小均匀、笔画干净，是孟清梦在部队里被文书训练出来的标准字体。
　　赵闻远站在那堆物资面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孟清梦靠在卷帘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她刚才说“我帮你扛一箱抗生素回仓库的时候”已经不小心泄露了仓库的存在，所以他看到这一幕应该不至于太震惊。但她不确定他对这一幕的真正感受是什么——他不说话的表情向来很难读，和他十一岁看她爬树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没问她在干什么。没问她这些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没问她是不是疯了。
　　他说的是：“这堆东西的码法不对。”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撸起袖子，走过去开始重新码货。
　　孟清梦没有帮他。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一个人把十大箱压缩饼干从底层的承重区域挪到第二层，把净水片从纸箱里拆出来重新用防水布包裹，把柴油发电机的油箱和机身分开放置——他说放在一起万一漏了，两个都完蛋。他干活的速度极快，动作带着一种在工地上练出来的流畅感，弯腰、取货、转身、码放，每一步的跨度都一样大，仿佛他已经把仓库的空间在脑子里画了一张网格。他在码货的时候开始哼歌.
　　哼的是《打靶归来》。
　　孟清梦的呼吸停了一拍。
　　上一世他在仓库里码货的时候也哼过这首歌。不是同一天，不是同一间仓库，但在她记忆里那个场景和此刻重叠得严丝合缝——他弯腰搬起一箱防冻液，侧脸逆着光，嘴里哼哼着“日落西山红霞飞”。那时候她没说话。现在她也没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他在这里。他在活着的时候就在这里，哼着同一首歌，帮她码货。上一世失去的东西在这一世还没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