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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着,我明天到 新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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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仓库角落里找了一块硬纸板铺在地上,把外套叠了叠当枕头,躺了下去。日光灯还亮着,她没有关。不是因为怕黑——上一世在完全没有光线的灰色掩体里待过那么多天,她早就不怕黑了。她只是觉得光能让她更快地确认这不是梦。
她闭上眼。然后睁开。看一眼日光灯。再闭上。再睁开。重复了三次。第四次闭上眼睛后,她没再睁开。睡意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又重又凉地盖下来。
她没做梦。从海边到仓库,她一直没做过梦。也许是记忆太满了,梦挤不进来。也许是那些要梦见的东西还在未来等着,还没到梦见它们的时候。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在酒店醒来的那种温柔震动,是手机搁在水泥地上、铃声被地面的共振放大成一种刺耳的嗡鸣。她睁开眼,日光灯还亮着,窗外天已经亮了。她从外套上弹起来,抓过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她手指顿了一下。
赵闻远。
她盯着屏幕,铃声响到第六声时她才接起来。没等她说话,那头先开口了。
“清梦?我刚看了手机,昨天你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和上一世一样,和上上一世一样。还是那种在工地喊了十年“小心头顶”练出来的沙哑,每个字后面都拖着一点尾音,像他不好好把话说干净。
她在喉咙里压了一个“嗯”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几点打的?手机刚才才充上电——昨天工地上有个搅拌机坏了,我帮着修到半夜。”他说这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人在喊“老赵,那根管子放哪”,他捂住话筒冲那边回了一嗓子“左手边第三堆下面”,然后又把嘴贴回来,“你休假呢吧?”
“嗯。”
“在哪休?”
“海边。”
“海边——”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她熟悉的东西,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特有的、不用说明白就能闻到的关切,“你不是跟我说你现在不爱去海边了吗?”
她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上一世,不对,是这一世,在她重生之前,她确实跟赵闻远说过她不爱去海边。那是几年前某次休假前,她跟他说“海边太吵,海鸥比靶场的枪声还烦”。他说那你来我工地,工地的搅拌机比海鸥还吵。她那时候笑了。她记得自己笑了。
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最终还是订了海边的酒店。也许是觉得那里离所有东西都够远。远到可以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改主意了。”她说。
赵闻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不是那种冷场的沉默,是他特有的沉默——他在想事情。在工地上遇到棘手问题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样子,不急着开口,先把所有可能的话在心里过一遍,然后挑最恰当的那句。
“你在哪。”他说。不是问句的语气。是很笃定的那种,好像已经知道她不会说实话。
孟清梦靠在仓库墙上,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响。她看着面前堆到半人高的物资箱,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在灯光下反着一层廉价的塑料光泽。
“搬家。”她说。
“搬家?”赵闻远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她没能预料到的情绪——困惑,“休假期间搬家?你从部队出来了?”
“没有。”她说,“只是在——”她顿住。她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囤东西”这个词太轻了,他说出来会以为她在布置新宿舍。“准备一些事情”又太模糊,他一定会追问。
她最后说的是:“你那些遣散物资还在吗。”
赵闻远又沉默了一下。她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紧,左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就会搓裤缝。十一岁那年她摔下槐树之前,他就站在树下搓裤缝,因为她爬得太高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叫她下来。
“在。”他说,“都堆在我老家那个院里。腊肉、米、油、棉被、柴油发电机、几箱零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放着别动。”
“清梦——”
“我帮你扛一箱抗生素回仓库的时候,你别问我为什么要囤抗生素。”她说完这句话就知道说错了。她还没跟他提过仓库的事,没跟他说过她在囤什么,更没跟他说过她需要他帮忙。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分心了——她看见仓库角落里一只老鼠正沿着墙根往物资箱方向爬,她的注意力被那只老鼠拉了半秒,嘴就比脑子快了一拍。
赵闻远沉默了三秒。不是两秒。是三秒。多出来的那一秒是他用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
“仓库。”他把这个词咬得很清楚,“你有仓库?”
“……有。”
“你在往仓库里囤东西。”
“嗯。”
“包括抗生素。”
“嗯。”
“你一个人搬。”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不是叹气,是那种在工地上看见一根钢筋没绑牢他会发出的声音。然后他说话了,语气里有孟清梦非常熟悉的那种笃定。那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纯粹的、从十一岁背她跑三公里山路起就没变过的笃定。
“等着。我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