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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信不信这个世界快完了 一个正确的 ...

  •   上一世他在仓库里码货的时候也哼过这首歌。不是同一天,不是同一间仓库,但在她记忆里那个场景和此刻重叠得严丝合缝——他弯腰搬起一箱防冻液,侧脸逆着光,嘴里哼哼着“日落西山红霞飞”。那时候她没说话。现在她也没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他在这里。他在活着的时候就在这里,哼着同一首歌,帮她码货。上一世失去的东西在这一世还没失去。
      然后她的嘴又比脑子快了一拍。
      “赵闻远。”
      “嗯?”
      “你信不信这个世界快完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很轻的语气,像在问他今天晚饭想吃什么。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框边缘,指甲掐进油漆层里。
      赵闻远停下手里的活。他把一箱抗生素举到一半,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震惊。不是怀疑。不是那种“你是不是需要看医生”的担忧。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特有的、沉默的审视——他在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把抗生素箱子稳稳地码到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她,说了一句让孟清梦愣在原地的话。
      “你这个问题的语法有问题。”
      “……什么?”
      “世界不会完。”他说,“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会完。你说的是哪种。”
      孟清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起他大学读的是中文系,想起少年时在巷口旧书摊前互相出题考对方的无数个下午,想起他在《说文解字》里翻到“色”字时跟她说——“色从人从卪,是人的脸色、气色,不是颜料的颜色。”那时候她还反驳他,说字义会演变,你说的那是上古义,后世早就引申为一切颜色了。他说那如果有一天颜色脱离万物了,“色”这个字还成立吗。她当时笑他学语言学走火入魔。
      现在她站在一间堆满末日物资的仓库里,发现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问出了那个最接近真相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所有颜色从物体上脱离,变成会动、会猎食、会杀人的东西——你信不信有这一天。”
      赵闻远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慢慢蹭干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上有工地干活磨出的厚茧。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的。”
      他问的不是“你为什么信这个”,是“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的”。这个措辞的细微差别让孟清梦的后背窜过一道凉意。他没有否定她的问题,没有说“这不可能”或者“你在胡说什么”。他在寻找一个时间点。他在计算一个变量。
      孟清梦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闻远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他又弯下腰去搬下一箱货。他搬起来的时候,她开口了。
      “如果我说死过一次才信的,你接得住吗。”
      她没说“你信吗”。她说的是“你接得住吗”。这句话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悬了好几秒。
      赵闻远把箱子放下来。他转过身,走到仓库角落,从他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他把杯子递到她面前,说了一句她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易经》有云,履霜坚冰至。”
      他记得。他记得她刚才用过的那个句式——“你接得住吗”是她说真话时的习惯。他记得十一岁那年她从槐树上摔下来,膝盖上缝了十四针,她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一边看护士缝针一边问他:赵闻远,我腿要是好不了了你背我一辈子,你接得住吗。他说接得住。那年他十二岁,又瘦又矮,连五十斤都背不动。但他从来都接得住。
      孟清梦接过保温杯,热气蒸在她脸上。她喝了一口——太烫,舌头上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有皱眉头。烫也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在这一刻比什么都重要。
      “好了,”赵闻远转身走向物资堆,“先把这些码完。你那个码法太业余,三分之一的立体空间都浪费了。还有,你的防水帆布放得太靠近柴油发电机了,排气口的热风会在六个小时内把帆布烘脆,烘脆的帆布防水效果下降百分之四十。”
      他说的这些她没想过。她只想着把东西买回来、装起来、堆起来,没想过帆布放在柴油发电机旁边会烘脆。她靠在墙上看着他重新规划仓库的每一寸空间,忽然觉得重生后她做的第一个正确的决策不是骗军方、不是囤物资,而是打了一通她不说话的电话。
      ——
      傍晚,物资重新码放完毕。赵闻远在仓库角落清出一块大约十平米的空地,用三块多余的帆布隔出一个生活区:两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用砖头和铁皮搭的简易灶台。他把铁锅架在灶台上,从蛇皮袋里掏出几块腊肉、一把干辣椒、两根萝卜、一袋米。切菜的时候,他的刀在萝卜上走得很慢很稳,每一片萝卜都切得一样厚。孟清梦坐在行军床上看他切菜,想起上一世他在据点厨房里切菜的样子——周围是灰色水泥墙,空气里有游离色渗透后的残余痕迹,灶台上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一边切菜一边哼歌,哼的不是《打靶归来》,是一首很慢的歌,她一直没听出来是什么。
      “那次工地裁员,”她忽然说,“你从城里回老家的时候,带了什么。”
      赵闻远手里的刀顿了一顿。他把萝卜推到一边,开始切腊肉。腊肉被切成薄片,在刀锋下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案板上,脂肪的部分是半透明的琥珀色。
      “一车东西。”他说,“是工地结算的时候抵工资的。大米、面粉、油、冻肉、两箱压缩饼干、一台柴油发电机、一捆电缆、五盒感冒药、两床军大衣。还有这口锅。”
      “怎么会想到搬回老家。”
      “我妈那时候刚走,老家的房子空着,我想着回去收拾一下。”他把切好的腊肉码进碗里,背对着她,声音很平,“到了老家才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走完了。隔壁刘婶家的门开着,灶台上搁着她没包完的饺子,馅已经干了。”
      孟清梦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件事——上一世他在某个深夜里跟她说过。他说乡下的游离色浓度低,因为整个村子已经被废弃了,没有人的地方颜色也懒得来。他是那段时间里少数几个没有经历城市游离色暴乱的人,因为他待在一个被遗忘的村子里,靠遣散物资活过了最初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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