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心事［伪系统］》朝叁慕

22、潮湿心事 【枯萎】

　　八月中下旬，许迟夏送了江航一场烟花。
　　盛大，浪漫，在极黑的夜里炸开时，斑斓一片。
　　在江上画桥，她捂着耳朵，红着脸，眼睛亮亮的，祝江航生日快乐。
　　而桥下，一轮湿漉漉的月亮在水中摇晃，月色朦胧，烟火气缭缭。
　　但江航却有点心不在焉，直至许迟夏喊他名字时他才回过神来。
　　在许迟夏希翼的眸光中，江航罕见噎了下，不知道怎么点评这场礼物。
　　许迟夏开始絮语她查了多少攻略，想了多少方案，才敲定了这版礼物，一副求夸夸的样子。
　　江航揉了把兴奋不已的少女的头，许迟夏在晚风中，眼睛比天上星还亮，侧脸清透得像白瓷，他罕见有些失语，不知道怎么答。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牵着许迟夏的手，藏下眼中晦涩的情绪问兴奋的少女，“你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这番话无厘头投落在两人间，许迟夏侧头望向提问的江航，心悸一瞬，有些失神。
　　她想，他知道了吗？
　　许迟夏未曾言语，蒸腾而起的兴奋感消减了几分，她像是被抓到聚光灯下审问的嫌疑人，无措、茫然，相顾失言。
　　她微微张了下唇，在江航有些安静，有些心碎的视线中，怔愣无言，心慌失措，她想，自己的秘密暴露了吗？

　　“你喜欢我吗？”
　　江航侧身望向许迟夏，眼中情绪深不见底，许迟夏向来分不清他人的情绪，却直觉江航在难过。
　　许迟夏不解江航为什么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晚饭有些闷，心中藏着的秘密即将被挖出来，她不怎么美好，不怎么光彩的过去盘旋于心尖上，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她欺骗了江航。
　　“喜欢的。”许迟夏颔首低眉，脑子里开始天人交战，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状况了。
　　她想躲起来，藏进自己的世界里，不去面对接下来迟来的质问。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呢？”
　　江航的话很轻，差一点就被晚风吹散了，江航的语气也很淡，差一点就稀释在这夜里了，但它们就是一个字一个音敲击着她的耳膜，让许迟夏无法动弹，像被钉在标本针上的蝴蝶。

　　——“许迟夏，你是不是一直在刻意隐瞒着我们什么啊？”
　　——“你真的是正常人吗？”

　　分析器钝钝地把这番话，许迟夏又想起了，上一段关系破败的原因也是这般开场。
　　既定的轨道即将再次运行，许迟夏想逃，她不想面对突如其来的下一秒。
　　但，江航没让。
　　他依旧用那种很温柔、还有点难过，甚至是挣扎的视线望着她。
　　许迟夏想逃离那双眼，但挪开视线时，又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能读懂，感知到江航流露出来的些微情绪了。

　　“和煎鸡蛋，洋娃娃，白百合的喜欢有区别吗？”
　　“和你对你哥哥的喜欢有区别吗？”

　　在带着抓包意味的问询中，许迟夏像回到了很久以前，没有地球接入online系统的时候，读不懂旁人的情绪，有时稍微简单一点的问题都分析不出答案。
　　许迟夏才发觉自己的online系统运行困难了，可能是没有升级，也可能是内置程序运行过多，她卡顿了，所以无法及时分析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她开始安定那颗混乱的心，一个字一个字串联，第一个问题解读出来的时候，答案明确指向yes，于是她点了点头。
　　“喜爱，喜欢，不一样。”她艰涩说，在自我辩证中，心绪飘忽到很久以前，她想起其实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她没想通区别。后来，在一点点摸索中，她才明晰这两个词的区别，喜欢比喜爱的程度深，对有思想的生物体说喜爱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
　　于是，许迟夏只会和自己亲近的人描述情感为喜欢。她喜欢他们。

　　江航知道许迟夏偶尔迟钝，偶尔机敏，现在，无疑是前者那种状况。
　　于是江航有重复了第二个问题，“你喜欢我和喜欢你哥哥有什么区别吗？”
　　许迟夏cpu都要烧干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是等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摇头了。
　　她有些茫然，毕竟喜欢就是喜欢，喜爱就是喜爱，为什么会有区别呢？
　　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处理器爆炸了。
　　爱人之间应该坦诚。许迟夏从一开始就没做到。她自以为计划败露，下意识想逃，挣脱无果，所以即将失去江航。

　　“你哥哥说，你以前有一只兔子玩偶。”
　　“你很‘喜爱’它，于是给它举办宴会，邀请了很多孩子去做客。”
　　“亲昵，拥抱，无法戒断的瘾，只是因为它是你喜爱的玩具罢了。”
　　“后来，你有了很多玩具，遇见了很多人，你平分喜爱，无法辨析喜爱程度。”
　　“在玩偶游戏的世界里，你日复一日举办宴会，平分喜爱。”

　　许迟夏不理解。
　　她记得自己说的是喜欢来着。
　　为什么江航要跟她提起以前的玩偶游戏呢？

　　“后来，有人告诉你，你该学习喜欢了。”
　　“学习喜欢，要换游戏场景。”
　　“于是，你开始在现实世界里再次挑选拥抱对象，给予喜欢。”

　　“是喜欢。”
　　“和喜欢哥哥一样的喜欢。”
　　许迟夏慢半拍，再次重复自己的答案，她不想让江航这般难过了。
　　她不是喜爱他，她是喜欢他的。
　　她已经能分清喜爱和喜欢的区别了，她不想让他难过。
　　而且，她已经治好自己了，许迟夏脑子里这个救赎般的念头再次浮现出来时，她突然又顿了下，她后知后觉，自己突然又变懦弱了。
　　她想逃。
　　她不想和江航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了。

　　“我看见了。”
　　江航突兀说，随即低嘲一笑，自顾自到，“亲昵、拥抱，只要是你喜欢的人，都可以拥有。”
　　“许迟夏你原来什么都不懂。”

　　“你的喜欢只是喜欢，是我错了。”
　　“是我自作多情了。”
　　“是我诱导了你，引诱了你，仗着你什么都不懂，占尽你的便宜。”
　　江航自嘲笑笑，“不止强占了你还未平分的喜爱，还仗着你的懵懂无知做尽坏事。”

　　是喜欢啊。第一反应，她想。
　　许迟夏脑子嗡嗡的，又断线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她刚想再次强调，自己对他的情绪确实是喜欢时，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桥下。
　　她看见自己的哥哥立在行人椅侧，正望着她，薄薄的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上了层光环。
　　哥哥在她的世界里象征着安稳、庇护，她不想听江航的话了，她感觉自己也跟着难过了起来，连带着心也皱成了一团，江航握住她手腕的力重了几分，许迟夏有点怕这个状态下的江航。
　　于是她挣脱了他的束缚，跑向她哥哥，下意识躲在她身后。
　　没能握住的手悬在半空，她像逃难到骑士身边的公主，对他避之不及。
　　江航才意识到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许迟夏什么也不懂，江航又惹许迟夏不开心了，于是这次，狠心的许迟夏把他驱逐出了她的世界。
　　他像下一场不再开宴会的玩偶游戏，失去了和她有关的一切。

　　许迟夏躲进安全区，脑子依旧思绪混乱，等回了自己的城堡，她才意识到自己落下了江航。
　　他在他生日这套被她孤零零落在了桥上。
　　许迟夏心头堵着口气，只觉呼吸不畅，她看着周围给她安全感的一切，一成不变的一切，汲取到了稳定的力量。
　　她的城堡依旧□□，她的世界依旧伟岸，于是她又勇敢了起来，她打算去找江航，把他接回自己的世界。

　　她抛开了哥哥的手臂。
　　出门时，她听见沉默了一路的哥哥开口了，他语气中透着点疲惫，也裹着些懊悔，压下来的怒气隐隐灼烧他的理智，但他知道，和许迟夏相处，只能用她的语言。
　　于是他冷静了下来，强迫自己忘记一些不怎么好、已然发生的事情。
　　“江航要走了。”
　　许迟夏一愣，立马回头，脑子一片发白。

　　“许迟夏，他要出国了。”
　　“他申请了留学生项目。”
　　“你要跟着他一起去吗？”
　　“离开你的城堡，在人生地不熟，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哥哥，没有老师们的世界里独自生活吗？”

　　“他没告诉我。”
　　许迟夏没回到许冉的话，固执道，“他不会离开的。”

　　“你看看，他欺骗你。”
　　许冉好声好气继续道，“他和以前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不一样。”
　　许迟夏摇头，眼眶红了，她掏出手机，打算立刻、马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比如江航不会出国，江航不会离开他。
　　但嘟嘟的忙音起来时，许迟夏意识到，江航真的抛弃她了。

　　“打不通是吧？”
　　许冉扫过自己单纯好骗的妹妹，捏了下眉心，开始后悔起把江航当做课题了。
　　谁也没想到故事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以为这次这个和上一个没区别，最后只会发展成崩裂结局，至此，许迟夏知晓自己认知上的谬误，找出两段关系破裂的共同点，以此纠正底层代码。但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许迟夏，也低估了这次这位‘老师’。

　　他面无表情播放起了录音，熟悉的声音传出，许迟夏不想听，她想捂住耳朵，她想立刻马上火速抵达江航面前，要他留下来。
　　是他选的。
　　他同意了进入她的世界的。
　　为什么要抛弃她离开呢？

　　“我要去见他。”
　　听完录音的许迟夏依旧固执到。

　　“他知道你有病了。”
　　许冉在许迟夏转身时残忍开口说，“你们不可能的。”
　　“你想想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她心烦意乱的话又再次响起，许迟夏抿紧了唇，闭紧的记忆闸门打开，心酸成了一团，连情绪都感知不清晰了，脑子雾雾的，她低声哭了起来。
　　“但我痊愈了啊。”
　　“我很勇敢的。”

　　“是的。”许冉摸了摸许迟夏的头，把她揽进自己怀里，无情绪道，“我们家公主殿下很勇敢，是他太懦弱了。”
　　他配不上你。

　　“他以前说过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
　　“我还没跟他解释清楚喜爱和喜欢含义的区别。”
　　“我已经痊愈了啊。”
　　“他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爱人不可虚假，隐瞒之爱，猜疑之爱无法引来奇迹，终究昙花一现。
　　许迟夏生来就注定在春天枯萎，这一刻，她理解了悲伤的含义，发觉自己无论多勇敢都摆脱不了自己既定的可悲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