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完待续》见茵知霜亭

54、第 54 章 长

　　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异议成立。更正本案措辞：‘在己方曾因对方行为遭受重大损失后，面临非强制性施救机会时，选择放弃。’】

　　语境被她生生掰了过来。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在观众席里引发了剧烈的内讧。手腕上的震动忽左忽右，拉扯得极为剧烈。

　　【最终结果：13票有罪，10票无罪。】

　　【“有罪”裁定成立。】

　　虽然还是没能翻盘，但票数的差距已经缩窄到了极限。中年女人不得不接受惩罚，不过由于判定等级被赵光明生生扯了下来，她只是失去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点数。

　　下台路过最后一排时，女人在赵光明的椅侧停了停，声音沙哑地丢下一句：“谢了。”

　　赵光明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压在喉咙里：“刚才那个局，如果我开口再早两秒，逻辑闭环能做得更死，原本能送你拿无罪的。是我反应慢了。”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倒更像是在这个吃人的泥潭里，突然被同类看穿底牌后的释然，“你做的够多了，小姑娘。”

　　到了第二十个案子的时候，台下那群被动挨宰的绵羊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调转枪头冲着赵光明发了难。

　　跳出来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眼底闪烁着被逼入绝境后的癫狂。他此时并没有站在受审席上，而是在观众席里突兀地站起身，抬手指着后排的赵光明，嗓门拔高：

　　“系统！我要对之前的审判程序提出加塞异议！”

　　舞台上方的帷幕安静地垂挂着，没有降下惩罚，这无疑是一种默许。

　　男人见状，底气更足了，对着周围人煽风点火：“第一个案子，赵光明‘有罪’的判决早就已经敲定了，惩罚也执行完了。但我认为，她后续在席位上的所有发言，都已经严重干扰了后续案件的司法公正！她是在利用规则留下的漏洞，公然煽动、误导其他玩家的投票倾向，帮那些本该受到惩罚的罪人逃脱裁决！这种钻空子的行为本身，就是对这个副本最恶劣的挑衅，她应该被追加有罪指控！”

　　一石激起千层浪，剧场里的空气瞬间焦灼起来。

　　赵光明缓缓转过头，隔着大半个剧场对上男人的视线。她不气也不恼，只是平静地盯着头顶的巨幅帷幕，等待着系统的裁决。

　　沉寂片刻后，血红的字迹一行行浮现：

　　【记录：收到针对玩家赵光明的新增衍生指控。案由：涉嫌恶意干预、操控审判程序。本指控将在基础二十三宗案例全部核验完毕后，作为特殊附加赛行单独审判。】

　　赵光明收回视线，在心里给这个中年男人默默打了个标记，重新坐回椅背上。

　　走完前面二十三个人的流程，耗费了长达数个小时。期间，赵光明犹如一个冷静的法庭辩护士，前后一共抓住了系统七次语言逻辑漏洞，发起了七次公然叫板。

　　七次异议，五次被系统强制判定成立，两次被驳回。

　　而在成立的那五次里，有四次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扭转了投票的生死走向——其中有两个濒死的新人被她从鬼门关前捞了回来，改判无罪通关；另外两次，也成功把必死的局拖成了势均力敌的拉锯战。

　　此时此刻，整个剧场投向角落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味。不再是最初的轻蔑与冷漠，而是掺杂了浓烈的忌惮与盘算。那个跳出来指控她的中年男人，中途无数次阴鸷地回头剜她，眼神里带着猎犬评估猎物危险系数时的焦躁。

　　二十三宗常规案全数过完，帷幕上血光大盛。

　　特殊附加审判，正式开庭。

　　赵光明第二次站上舞台，面不改色地在那把重新升起的木椅上落座。

　　头顶的血字大得出奇，几乎要从帷幕上淌下来：

　　【玩家赵光明，追加起诉案内容如下：在本副本运行期间，多次利用言语规则漏洞，恶意干预全体玩家的投票自主权，实质性影响了多起判决的最终走向。】

　　【请全体玩家裁定：此举是否构成“利用规则为私器，公然操控系统审判”？】

　　台下的灯光再次暗了下去，手腕上的金属环开始疯狂且高频地朝左侧偏转——那群被她惊艳到的、同时也被她吓破了胆的平庸之辈，正在本能地用有罪票去排挤这个异类。

　　赵光明坐在惨白的追光里，神色无悲无喜。她没有立刻看台下的反应，而是对着空旷的剧场淡淡开口：

　　“在投票通道彻底锁死前，我申请行使自辩权。如果，这里的规则允许的话。”

　　【允许自辩。】

　　“很好。”赵光明微微前倾身子，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她的声音透过剧场的扩音设备传向每一个角落，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学术报告，“指控的罪名是‘利用规则操控审判’，但这个逻辑从根子上就是个伪命题。今天我所调用的每一条辩驳逻辑，其核心依据全部来源于这个副本自身给出的框架。而且，系统在此前先后五次公开承认了我的异议成立。这恰恰证明，我所做的一切，都在系统允许的合法操作范畴之内，而非所谓的恶意漏洞。”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等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彻底平息，才继续说道：

　　“如果一个副本在设计之初，允许玩家利用其规则进行合理的逻辑自救，却又在事后因为玩家‘成功使用了规则’而对其降下惩罚。那么，真正该坐在这张受审椅上的，不应该是我，而是这个在底层逻辑上前后矛盾、自我扇耳光的副本设计本身。”

　　四周安静得近乎诡异，甚至能听到某些人因为过度紧张而发出的沉重喘息。

　　“所以，在诸位按下投票键之前，我想先请帷幕背后的存在，帮我公开确认第一件事。”赵光明仰起头，视线如刀，“在这个由系统架构的审判体系中，玩家调用合规逻辑进行异议申诉，到底是不是一项被明文禁止的违规行为？”

　　漫长的死寂。空气黏稠得像要凝固。

　　【经核验，调用合规逻辑进行异议申诉，不属于违规禁止行为。】

　　“既然如此。”赵光明嘴角扯出一抹极浅、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一个在系统底层完全合法、从未被禁止的行为，又是凭什么可以被拿来当成构筑一桩‘有罪指控’的基石？”

　　死一般的静默。这一次，系统卡壳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久到舞台上方的血字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雪花斑。

　　足足过了半分钟，帷幕上才极不情愿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不成立。】

　　【衍生指控缺乏底层法理支撑，指控无效，本案即刻撤销。】

　　轰的一声，台下的观众席里不知道是谁，实在没憋住，狠狠倒吸了一口气。

　　中年男人所在的方位，当场传来一声极低、却因为极度挫败而彻底失控的粗口。

　　赵光明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顺理成章地从木椅上站起身，在无数道形色各异的目光洗礼下，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角落，稳稳坐定。

　　帷幕上终于掀起了最后的退场白：

　　【全体受审人员核验完毕。最终通关名录公布如下——】

　　血淋淋的名单开始流淌。无罪者放行，有罪者则要在踏出大门前，被生生剥离掉一项系统属性或者来之不易的技能。

　　而在那串代表生还的“无罪名单”榜首，两个大字扎眼地挂在那里。

　　【赵光明：无罪。】

　　舞台正中央的地板轰然裂开，一道刺目且纯净的白色强光从地底喷涌而出，化作一扇巨大的光门。

　　通关的时刻到了。

　　赵光明顺着人流往台前走，在经过观众席中段时，一个四十来岁、自始至终没怎么发过言的干练男人突然侧过身，压低声音对她落下一句：“刚才最后那一手围魏救赵，是我进这个鬼系统以来，见过把规则玩得最漂亮的一次。后生可畏。”

　　赵光明侧目扫了他一眼，面色平静，没接话。

　　那个在半途被她救下的小姑娘此时红着眼圈凑过来，局促地憋出一句“谢谢”。这次赵光明没有刻意避开，冲着对方微微颔首。

　　先前那个没了围巾的中年女人则早早等在光门边缘，瞧见她过来，默契地伸出手。两人并肩，一步跨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强光之中。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手腕上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烧感。

　　赵光明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皮肤上那道原本有些黯淡的焦黑刻痕，此时已经稳稳地定格在了数字“5”。

　　她环顾四周，自己正站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头顶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四周能听到偶尔掠过的风声。

　　风很大，透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凉意。

　　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指尖依次擦过那块属于苏芒的金属片，以及那颗质地坚硬的玻璃珠。东西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