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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篮球场边那阵风 十月的江城 ...

  •   十月的江城,秋老虎发威。
      体育课被安排在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沈砚清站在篮球场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后悔没带帽子。阳光白晃晃的,照在水泥地上反射上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灰色短裤,白色的运动鞋。这是他第一次在顾行舟面前穿得这么少——平时在教室里,他总是穿卫衣或者针织衫,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不是因为他怕冷,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注意到他的身材。但体育课没办法,总不能穿着羽绒服打篮球。
      “沈砚清!接球!”
      一个球从半场飞过来,沈砚清伸手接住,手指被球砸得有点疼。他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停下来,看了看篮筐,跳投。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漂亮!”队友喊了一声。
      沈砚清没有笑。他转过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篮球场边缘的那排梧桐树。树荫下站着一群人,有男生有女生,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他的视线从人群中扫过,然后——
      停住了。
      顾行舟站在最外面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握着。他没有穿运动服——他不是这个班的,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黑色运动裤,白色跑鞋。没有戴眼镜,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垂在额前。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看我吗?还是只是路过?经管学院的体育课在周三,今天是周一。他不应该在这里。那他为什么在这里?
      沈砚清没有时间想这些问题。球又传过来了,他接住球,运了两步,突破上篮。球打板入网,他落地的时候,余光扫到顾行舟依然站在那里,没有走。
      沈砚清打完了全场。五对五,二十分钟,没有换人。他的体力一向不错,高中时打过校队,虽然不是主力,但跑全场没什么问题。但今天他觉得自己特别能跑——不是因为体力好,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看。
      有人在看,他就想打得更好。更拼,更猛,更不想输。
      最后三十秒,比分胶着。沈砚清这边落后一分,球权在他手上。他运球过半场,防守队员贴得很紧,他没有传球,在三分线外一步的地方急停跳投。球出手的瞬间,他听到了哨声——不是犯规,是终场哨。
      球在空中旋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颗球。沈砚清落地的同时,球“唰”的一声穿过篮网。
      绝杀。
      队友们冲过来,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喊“牛逼”,有人把水瓶递给他。沈砚清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棵梧桐树。
      顾行舟还在。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水瓶已经放下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小的弧度,像是对某件事表示认可。
      沈砚清移开目光,假装在听队友说话。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是因为绝杀,是因为那个人还在。
      体育课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沈砚清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把水瓶装进包里,准备走。
      “沈砚清。”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顾行舟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两米。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没有戴眼镜的桃花眼比平时更加清晰,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但你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怎么在这?”沈砚清问。语气尽量随意,但他知道自己的声音有点喘——不是因为打球,是因为紧张。
      “路过。”顾行舟说。
      路过。上次他说“顺路”,这次他说“路过”。沈砚清没有拆穿。经管学院的篮球场在校园的最西边,顾行舟的宿舍在东边,教学楼在北边。不管去哪里,都不路过这里。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哦”了一声,继续擦汗。
      顾行舟站在那里,没有走。沈砚清擦完汗,把毛巾塞进包里,拉上拉链。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是从顾行舟那边飘过来的。
      沉香。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沉香,而是比平时浓一些的沉香。浓到沈砚清能分辨出里面的层次——木质调的打底,带着一丝丝甜,像某种古老的香料在火焰中慢慢燃烧,释放出温暖而持久的气息。沈砚清蹲在那里,手指停在鞋带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想站起来。站起来就离那股味道远了。
      “你出汗了。”顾行舟说。
      沈砚清抬起头。顾行舟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他在闻。
      他在闻沈砚清身上的味道。
      沈砚清站起来,拉好书包拉链,把包背到肩上。“打球当然出汗。”他说,“你不打球也出汗?”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的信息素……溢出来了。”
      沈砚清愣了一下。他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柠檬茶。清甜的,带着一丝酸涩的味道。不是发情期的那种浓烈,而是运动后自然溢出的那种淡香,像夏天里的一杯冰柠檬茶,清爽,提神,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下。
      他放下手臂,耳朵有点热。“正常。打球都这样。”
      顾行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收一收”,没有说“别人会闻到”,没有说任何提醒或者建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砚清心跳骤停的话。
      “挺好闻的。”
      沈砚清看着顾行舟。顾行舟也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空气里混合着柠檬茶和沉香的味道,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同一首曲子中交替演奏,各自独立,又互相呼应。
      沈砚清不知道该说什么。“挺好闻的”这四个字,从顾行舟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夸奖都重一万倍。因为顾行舟不夸人。他连说话都嫌累,怎么会花力气去夸一个人?
      “你的也挺好闻的。”沈砚清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但顾行舟听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小的弧度,像是满意,像是确认,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答案。
      两人在篮球场边站了大概十秒钟,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开始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沈砚清的肩膀上,落在顾行舟的脚边。
      “走了。”顾行舟说。
      “嗯。”
      顾行舟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而是真的、很慢地走。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白色跑鞋。他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脊背挺直,步伐稳定。沈砚清盯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篮球场尽头的那排梧桐树后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沉香的味道。很淡,但他捕捉到了。他把那个味道锁在记忆里,和净慈寺的银杏树、三月十七的铅笔字、红绳上的小金珠放在一起。
      回到宿舍,沈砚清把书包扔到床上,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带走了身上的汗水和燥热,但带不走那股沉香。他觉得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和他的柠檬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擦干身体,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坐到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考古队队长**:你今天体育课是不是见到顾行舟了?
      **柠檬不酸**:你怎么知道?
      **考古队队长**:有人发论坛了。说你打篮球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配图都有了。
      沈砚清打开论坛,首页果然有一个新帖子——《校草出现在篮球场边,是在看院草打球吗?》
      配图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画面里沈砚清正在投篮,顾行舟站在梧桐树下,两人的目光都朝着篮筐的方向。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来顾行舟的脸是朝着沈砚清的方向的。
      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分析了。
      “校草不是经管学院的吧?他的体育课不是周三吗?今天周一,他去篮球场干嘛?”
      “路过吧?”
      “经管学院的篮球场在东边最里面,谁没事路过那里?”
      “所以他是专门去看院草打球的?”
      “你们看他的表情,虽然看不清,但那个站姿——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专注的表现。他在认真看。”
      沈砚清翻着评论,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退出发帖页面,打开和顾行舟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今天早上,顾行舟说“今天有课,别迟到”,他回了一个“好”。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真的只是路过?”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像是在质问,像是在索取一个答案。顾行舟会怎么回答?说“是”太假,说“不是”太真。不管哪个答案,沈砚清都怕听到。
      过了大概两分钟,顾行舟回复了。
      **舟不渡人**:你说呢?
      沈砚清盯着这三个字,手指微微发抖。“你说呢”——不是“是”,不是“不是”,是一个反问。反问的意思是:答案你自己知道。
      沈砚清知道答案。但他不敢确认。他怕自己是在自作多情,怕那些“路过”和“顺路”真的只是巧合,怕顾行舟对他的关注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趣的同班同学”,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你脸又红了。”周逸的声音从电脑前传来。
      “热的。”
      周逸看了一眼16度的空调——“哦。”他说,没有拆穿。
      陆辞在打游戏,头都没抬,但开口了:“你今天打篮球的时候,顾行舟来了?”
      沈砚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论坛上都在说。”陆辞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语气依然很淡,“你绝杀的那个球,有人录了视频。顾行舟站在旁边,你进球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
      沈砚清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知道他嘴角动了一下?”
      “视频里能看出来。”陆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你不信自己去看。”
      沈砚清打开论坛,找到了那个视频。视频不长,只有十五秒,拍的是他投出绝杀球的整个过程。镜头是从侧面拍的,画面里能看到顾行舟站在梧桐树下,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前倾。球出手的瞬间,他的头跟着球的轨迹微微抬起。球穿过篮网的瞬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笑,不是微笑,甚至算不上表情。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上提了一下,提了不到半秒,然后恢复原状。如果不是一帧一帧地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砚清注意到了。他把那个画面暂停,放大,盯着顾行舟的嘴角看了五秒钟。
      他在笑。
      不,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隐秘的东西——是满意,是认可,是“你做到了”的无声祝贺。是只有在意一个人的人才会流露出的、不经意的、藏不住的微小表情。
      沈砚清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顾行舟为什么要去看他打篮球?真的是路过吗?还是——他想看他?想看他打球的样子,想看他出汗的样子,想看他投进绝杀球后被人群簇拥的样子?
      沈砚清不知道答案。但那个嘴角的微小弧度告诉他,答案不是“路过”。
      晚上,沈砚清躺在床上,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体育课。篮球场。梧桐树。顾行舟站在树下。他说“路过”。他闻到了沈砚清的柠檬茶信息素。他说“挺好闻的”。沈砚清说“你的也挺好闻的”。然后他走了,走得很慢。
      这些细节单独看,每一个都可以解释为巧合。但放在一起,沈砚清看到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顾行舟在靠近他。
      不是他在靠近顾行舟。是顾行舟在靠近他。借笔记、送咖啡、发论坛、送抑制剂、来篮球场看他打球——这些不是沈砚清主动的,是顾行舟主动的。沈砚清一直以为是自己追着顾行舟跑,但今天他才发现,顾行舟也在朝他跑过来。
      只是那个人跑得太安静了。安静到沈砚清差点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他摸着手腕上的红绳,小金珠上的“缘”字被他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他想起了净慈寺的那一天,想起了偏殿门口顾行舟系红绳时的侧脸,想起了石阶上那根“掉”了的红绳。
      如果那不是巧合,那是什么?
      沈砚清在黑暗中笑了。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行舟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
      **舟不渡人**:晚安。
      两个字。不是“嗯”,不是“好”,是“晚安”。沈砚清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弯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十月的夜晚,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的凉意。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到肩膀。他想起了顾行舟说的“挺好闻的”,想起了那个嘴角的微小弧度,想起了今天在篮球场上,当他投进绝杀球的那一刻,有一个人在梧桐树下,为他高兴。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沈砚清。
      这个念头让沈砚清的心跳快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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