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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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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予庭又来了。
头一回,是放学的时候。
赵蛇澜蹲在门口抽烟,左手夹着女士细烟,右手举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吵,嗓门不大,脸色却难看。他蹲在那里,脊背弓着,像只炸毛的野猫。烟雾从指缝里散出来,被风吹散了,又散。
蒋予庭从巷口拐进来,背着书包,架一副黑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白色的T恤。那眼镜一戴,整个人斯文得不像话,像从哪本青春杂志上撕下来的人。
赵蛇澜抬头,瞅见来人,眉头拧起。“你又来干什么?”他嘴里还叼着烟。
“放学路过。”蒋予庭推了推眼镜。
见来人不是找茬儿,赵蛇澜便没在意。他正忙着跟电话那头的人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左手夹烟的样子倒是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烟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拇指无意识地蹭着打火机的滚轮,一下一下的,像是跟谁置气。
凶是凶了点,但那种凶里头,又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忧郁。
蒋予庭站着看了两秒,没多留,转身走了。赵蛇澜甚至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次,是早上。
那天赵蛇澜正给人纹身。一个大汉,光着膀子坐在凳子上,手臂有他小腿粗,背上纹着一条过肩龙,龙须从肩膀绕到锁骨,张牙舞爪的。
“哎,蛇澜,你说你喜欢啥样的姑娘?”大汉嘿嘿笑着,声音瓮声瓮气。
赵蛇澜正握着纹身机在他背上走线,眼睛盯着针头,嘴里不闲着:“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我咋了?我这样的不好?”大汉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我这叫有安全感。”大汉名叫郭峰,是这里的熟客。
“你那叫有脂肪。”他白一眼。郭峰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往下掉。
“我跟你说正经的,”郭峰又凑过来,“你小子长得也不赖,咋还单着?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赵蛇澜嗤了一声:“你管得着吗?”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说你成天窝在这破店里,连个姑娘的影子都见不着。要不要哥给你介绍一个?我表妹,长得可水灵……”
“你表妹?你长这样,你表妹能水灵到哪去?”
“嘿!你这小子——”郭峰正要反驳,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蒋予庭背着书包,站在门槛外头。
“这你弟?”
赵蛇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纹身机顿了一下,冷冷说道“不认识。”很是无情。随即又继续走线。
见他愣愣地支着还是不走,“你来干嘛?”
“……上学路过。”蒋予庭的声音不大。
赵蛇澜又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又低头继续纹。嘴里那些荤话倒是收了,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
大汉看看赵蛇澜,又看看门口的蒋予庭,识趣地没再吭声。
蒋予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次赵蛇澜注意到他走了。但没叫住他。“咋啦赵,他找你有事儿么?”郭峰有点疑惑。
“没,多半是个神经病。”
第三次,是又过了两天。
赵蛇澜在修工具。他穿着件黑色吊带背心,露出一截肩膀和手臂。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壮,是瘦削里带着韧劲的那种。肩膀的线条利落,手臂上青筋若隐若现,小臂上有一小段纹身,被袖子遮了一半,只露出几个黑色的字母。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脚踩在桌腿上,腿上搁着拆开的纹身机。右手捏着螺丝刀,左手按着马达,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精细的针线活。
蒋予庭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抬头。
“又路过?”
“……嗯。”
“你学校离这那么远,你路过个屁。”赵蛇澜甚至不想揭穿。他终于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不冷不热。
蒋予庭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蛇澜又低下头去拧螺丝,嘴里嘟囔了一句:“闲得蛋疼。”
蒋予庭没走。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赵蛇澜的手指在零件间翻飞,看他睫毛微微垂着,看那颗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像活的。
“看够了没?”赵蛇澜头也不抬。
“……看够了。”
“看够了就滚。”
蒋予庭没马上滚。他又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之后的一周,蒋予庭几乎天天来。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放学。每次路过都背着那个名牌书包,有时候戴眼镜,有时候不戴。来了也不干别的,就在门口站一会儿,或者在小木凳上坐几分钟。赵蛇澜问他干嘛,他就说“路过”。问多了,赵蛇澜也不问了。
但赵蛇澜记得很清楚——这一周,蒋予庭来了五次。
五次。
第六次的时候,赵蛇澜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蒋予庭愣住了。
“你说你是路过的?你当老子傻?”赵蛇澜叉着腰,眉头拧成一团,“你学校在东边,我店在西边,你路过得绕大半个县城!你是不是闲得蛋疼?”
蒋予庭张了张嘴。
“信不信我下次看见就揍你?”赵蛇澜说完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上的纹身,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蒋予庭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贱兮兮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轻轻的笑。
“笑什么笑?”赵蛇澜更火了。
“没笑什么。”蒋予庭把笑容收回去,垂下眼睛,“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
赵蛇澜站在原地,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但他不知道的是——蒋予庭第二天又来了。只是没让他看见。远远地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赵蛇澜浑然不觉。他只知道,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子终于不再来烦他了。
清净了。
可他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瞥一眼。自己也说不清在看什么。
可他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瞥一眼。在看什么赵蛇澜自个也说不清。音响还在放着歌,是他喜爱歌手XXXTENTACION的《SAD!》。
忽的,手机震动。
他拿起来一看:郁灵姐。
“蛇澜,我二十三号到家,到时候去找你。”
赵蛇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随便。”
然后把手机扔到桌上,伸了个懒腰,墨绿色的帘子被穿堂风吹得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