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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记得王郁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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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王郁灵上回来菏泽,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蛇澜正蹲在门口啃甘蔗,啃一口,呸一口渣。远远瞧见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巷口拐进来,大衣围巾,戴副墨镜,跟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似的。
他眯着眼睛认了半天。
“操,王郁灵?”
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蛇澜,还活着呢?”
“你他妈才死了。”
赵蛇澜站起来,把甘蔗渣往地上一吐,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两个人没握手没拥抱,就那么互相打量了一眼——王郁灵看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他看王郁灵浑身上下落了没灰。
“混得不错啊。”赵蛇澜瞥了眼那个行李箱,牌子他认识,贵得要死。
“凑合。”王郁灵笑了笑,“你倒是,一点没变。”这话不知道是夸还是骂。
王郁灵跟他是同乡,当年在同一个老师傅手底下当学徒认识的。那会儿两个人都穷,合租过一间地下室,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王郁灵比他大五岁,脑子活络,学了一年就去了上海,从学徒干起,一步步熬成了纹身店里挑大梁的师傅。听说现在一小时收两千块,预约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赵蛇澜没去过上海。王郁灵每年回老家过年,都会拐过来看看他,每次都是这套说辞:
“蛇澜,跟我去上海吧。”
“不去。”
“你技术比我好,去了肯定比我强。”
“你少他妈拍马屁。”
“我说真的。你那个走线,那个打雾,整个菏泽找不出第二个。你去上海,随随便便一个月挣你这一年。”
赵蛇澜把甘蔗渣又吐了一口,没接话。
王郁灵说的不是假话。赵蛇澜这人,表面看着混,干活的时候是另一副面孔。他纹身,从不糊弄。走线要走得稳,打雾要打得匀,手劲儿轻了重了,他心里都有数。最要紧的是——他纹的墨,几乎不晕。
这是门绝活。
纹身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把墨扎进真皮层。扎浅了,墨留不住,掉色;扎深了,墨渗到脂肪层,就晕开了,时间长了糊成一团。赵蛇澜的手感天生就好,针尖下去那一瞬间,他知道该进多少,该停在哪。他纹出来的线条,细的地方干净利落,粗的地方饱满扎实,三年五年,还是那个样。
王郁灵见过太多技术好的纹身师,但像赵蛇澜这样稳的,不多。
“你就不想想以后?”王郁灵靠在门框上。
“想什么?”
“你总不能在这破地方待一辈子吧。”
赵蛇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远处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
“我觉得挺好。”他说。
王郁灵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每年都来,每年都劝,每年都劝不动。他看赵蛇澜蹲在门口啃甘蔗,穿着那双旧得发白的帆布鞋,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被北风吹得有点干——这他妈就是一幅画,画的名字叫《穷》。
但他也知道,赵蛇澜不是不想挣钱,不是不想出头。他只是不想离开这犄角旮旯。这店里每一件东西都跟他有关。那台用铜管焊的纹身机,那面贴满手稿的墙,那把坐塌了的藤椅,那块墨绿色的旧帘子。他把这巴掌大的地方,活成了自己的壳。
就像他腰腹侧下那株龙舌兰。种在旱地里,旱是旱了点,但根扎得深。你非要把它连根拔起,挪到别处去,它反而不活了。
王郁灵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我还来。”
“爱来不来。”
“那到时候你改变主意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哟~”她挥挥手,抹的丹红的指甲反着光。
“滚吧你。”
王郁灵拖着行李箱走了。大衣在风里晃了两晃,拐出巷口,没影了。赵蛇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甘蔗渣扫了,进屋,躺回太师椅上。太师椅吱呀吱呀响了两声,重新安静了。
他闭上眼,听见房顶漏水的声音,一滴一滴。
这样也好,蛮安逸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他画的龙舌兰手稿,墨水笔画的,线条有些潦草,但龙舌兰那股子扎手的劲儿画出来了。叶子尖尖的,像刺,又像蛇信子。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
王郁灵说他技术好,说他的墨不晕。他知道这是实话。但那又怎样?去上海,一月挣一年的钱,然后在那边再找一个犄角旮旯,把自己重新种下去?换块地,就不旱了?
他把手伸到衣服里,摸了摸腰侧那个纹身和皮肤微微凸起的纹路,针针都是他自己扎的。龙舌兰的根扎在他肉里,挪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