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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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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余震,及雨
一
天是在凌晨四点零七分亮起来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鱼肚白般的亮,而是一种浑浊的、被雨水反复浸泡又拧干后的、灰扑扑的亮。光线从破损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边缘模糊的印子,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正在缓慢渗血的刀疤。
邱莹莹醒了。
或者说,她从未真正睡去。意识像一片漂浮在冰海上的薄冰,时沉时浮,偶尔能触碰到一点坚硬的现实,但很快又被那彻骨的寒冷冻得缩回那混沌的、自我保护般的麻木里。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单是干净的,带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阳光暴晒过的、过于洁净的、毫无人气的气味。房间很小,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巨大的、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像一堵沉默的、由词语砌成的墓碑。
她坐起身。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锥,在她太阳穴的皮肤下来回穿刺。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书桌旁,地板上。
郭敬明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他依然穿着昨天那件沾满泥浆的冲锋衣,裤脚上干涸的泥块像一块块丑陋的、深褐色的伤疤。金丝眼镜放在他手边。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年轻,也异常……脆弱。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因为干涸而微微起皮。他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轻轻地蹙着,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入侵的梦魇。
记忆的碎片,像涨潮时被推上岸的垃圾,一件件,湿漉漉地,摊开在她眼前。
废弃的铁轨。血红色的江水。她歇斯底里的、无声的痛哭。还有郭敬明那句——我是来找你的。
她是怎么到这里的?是郭敬明带她来的吗?她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几乎要将她溺毙的黑暗,和他站在黑暗中,那沉默的、石像般的轮廓。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玻璃的声响。是风,卷起地上残破的广告牌,刮过玻璃窗的声音。台风“海棠”虽然已经过去,但余威犹在,像一个刚刚发完疯的病人,还在神经质地、间歇性地抽搐。
邱莹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传来冰凉的、坚实的触感,让她恍惚间有了一丝“还活着”的真实感。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桌旁,拿起郭敬明的眼镜。镜片是冰凉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去,只是握在手里。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像一剂强行注入她麻木神经的清醒剂。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一个陌生的、被台风洗劫过的世界。天空是那种不健康的、铅灰色的铁锈色。街道上到处是折断的树枝、掀翻的垃圾桶、和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颜色诡异的塑料布。远处,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碎了几块,像被子弹打穿的、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瞪着这片废墟。空气里那股腐烂和淤泥的气味,即便隔着玻璃,也顽强地钻了进来。
这里是城市的另一个剖面。不是她熟悉的、窗明几净的、被“好”与“正确”消毒过的那个世界。这里粗糙,破败,充满了灾难过后真实的、粗粝的伤口。
“这里是老城区,我租的地方。”
郭敬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浓重的鼻音,还有些沙哑。
邱莹莹猛地转过身,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眼镜的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
郭敬明已经醒了,正用手揉着太阳穴。他没有立刻索要眼镜,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因为没有镜片遮挡而显得有些涣散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
“昨天你昏过去了。”他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只能把你带回来。放心,这是书房,我睡客厅。”
他的语气里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陈述“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给你添麻烦了”。但那些礼貌的、周全的、属于“好学生邱莹莹”的词汇,此刻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个也吐不出来。她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把眼镜递还给他。
郭敬明接过眼镜,却没有立刻戴上。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蜷缩而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站在邱莹莹旁边,也看向窗外那片狼藉。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沉默地看着同一个方向。空气中,只有郭敬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卷过废墟的呜咽。
“他走了。”邱莹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这片沉重的寂静里。
“嗯。”郭敬明应了一声。他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惊讶。仿佛这件事,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在他所书写的那个故事里,这本就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你知道他会走。”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清晰而冷硬的线条,下颌线绷得很紧。
郭敬明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风总是要走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疲惫,“停下来,就不是风了。”
“那你呢?”邱莹莹追问,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语气里的尖锐,“你不是风。你留下来了。你把我带到这里。为什么?”
郭敬明终于转过头,看向她。他戴上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邱莹莹似乎在那平静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类似于“疼痛”的裂痕。
“因为,”他一字一顿地说,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直直地刺进邱莹莹的瞳孔深处,“你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你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邱莹莹心底那扇被泪水锈死的门。一股混杂着愤怒、荒谬、以及更深层恐惧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的故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破碎的笑意,“郭敬明,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笔记本里一个未完成的、可供你观察和解剖的、华丽的标本吗?”
她想起古籍修复室里,他修复《牡丹亭》时,那专注而冰冷的神情。想起他说的,“那些污渍和裂痕,才是活过的证据”。
所以,他把她带回来,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收集证据?收集她这座“温室”被风摧毁后,留下的、新鲜的、还带着体温的“污渍和裂痕”?
郭敬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因为她的质问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正在崩塌的、绝望的废墟。
“标本,”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死的。而你还活着,邱莹莹。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还在呼吸,你的心脏还在跳。哪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哪怕你觉得自己已经烂透了,像外面那些被台风刮断的树枝一样。”
“那又怎么样?”邱莹莹猛地提高了声音,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掉下来,“活着又怎么样?像现在这样,像个无家可归的、被你捡回来的流浪狗一样活着?”
“那你想怎么样?”郭敬明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几分,虽然依旧克制,但那平静的水面下,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回去?回到你那个‘舒服’的温室里,假装那阵风从来没有来过?假装你的心从来没有为一个人那样疯狂地、可悲地跳动过?假装你还是那个‘好学生邱莹莹’,然后按部就班地,去上父母为你选好的大学,去走那条所有人都认为‘正确’的路?”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邱莹莹能看清他镜片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邱莹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陈学冬是走了。他像风一样,把你刮倒了,然后他走了。这是事实。但倒下去之后,是选择永远躺在泥里,还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地锁住她,“还是,就用这身沾满了泥的、破碎的骨头,重新站起来,哪怕姿势很难看——这是你的选择。”
“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
“是你的。”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浴室在走廊尽头,有热水。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吃完,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只是邱莹莹高烧时产生的幻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对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废墟般的天空,和那个被她握在手里、几乎要捏碎的、关于“选择”的、冰冷的诘问。
二
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迟钝的暖意。邱莹莹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一遍遍地、徒劳地冲刷着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洗掉昨夜铁轨旁的泥泞,洗掉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盐渍,洗掉陈学冬留下的、那句“只有坟”的烙印,也洗掉郭敬明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可是洗不掉。
有些脏东西,是长在骨头里的。
她换上郭敬明放在浴室门口的干净衣物——一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的男士T恤,和一条同样不合身的、棉质的运动裤。衣服上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棉布和旧书混合的味道,是郭敬明的味道。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无所适从的亲密与疏离。
她走出浴室。郭敬明已经坐在客厅那张小小的、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旁。桌上放着两杯牛奶,几片烤得焦黄的面包,还有一小碟草莓果酱。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云层,变成一种稀薄的、有气无力的光,斜斜地照在桌布的一角,将那格子的边缘,照得有些透明。
郭敬明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浅卡其色的裤子。头发还有些湿,软软地搭在额前。他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诗集,正低头看着。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疏离的、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郭敬明。
仿佛昨夜那个在废弃铁轨旁找到她、今晨又对她说着激烈言辞的人,只是她的另一个幻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诗集。
“吃吧。”他说,语气平淡。
邱莹莹默默地坐下,拿起一片面包,机械地涂抹果酱,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很干,牛奶很凉。她吃得味同嚼蜡。
郭敬明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自己的牛奶,目光偶尔掠过窗外,又落回手中的诗集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小心翼翼的沉默。
“你父母那里,”郭敬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帮你发了短信,说你在我家复习,讨论志愿填报,可能会晚点回去。”
邱莹莹拿着面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郭敬明。
他依然看着诗集,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们……信了?”邱莹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嗯。”郭敬明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我语气很平静。而且,你以前从不说谎。”
你以前从不说谎。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地刺了邱莹莹一下。是的,以前的“邱莹莹”,从不说谎。她是透明的,是工整的,是值得信任的。可那个“邱莹莹”,已经死了。死在了昨晚的江边,死在了郭敬明这句轻描淡写的陈述里。
“谢谢。”她低声说。这次,这个词终于艰难地挤出了喉咙。
郭敬明没有回应这个感谢。他只是问:“吃饱了?”
“……嗯。”
“那走吧。我送你。”
郭敬明没有开车。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台风过后的街道上。阳光依旧稀薄,温度却在缓慢回升。被雨水泡发的垃圾堆在路边,散发出阵阵酸腐的气味。工人们开着清理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将断枝和淤泥铲走。城市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正在缓慢地、笨拙地清理着自己溃烂的伤口。
他们走得很慢。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清理车的噪音。
快到邱莹莹家小区门口时,郭敬明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
邱莹莹也停下,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让她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睛。
“郭敬明。”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写那些东西?那些……华丽的,破碎的,像废墟一样的文字?”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关于他,关于他那座“词语的废墟”。
郭敬明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些正在被清理的、残破的街景,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废墟,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因为,”他缓缓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些东西,太疼了。疼到说不出口。只能把它敲碎,磨成粉,混进最艳丽的颜料里,一笔一笔,画成一幅看起来很美、很热闹的画。这样,看画的人,只会赞叹颜色真好看,构图真精妙。而不会有人知道,那颜料里,掺着血,和碎掉的骨头。”
他说完,收回目光,看向邱莹莹。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两口千年不波的古井。
“邱莹莹,陈学冬是风,他吹倒了你。而我,是那个在废墟里,捡拾碎骨头的人。”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弧度,“我们都有病。只是病的症状,不一样罢了。”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去。他的背影在稀薄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一阵稍大点的风吹散。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走进那片尚未清理干净的、城市的废墟里。
她忽然想起了陈学冬。想起了他在植物园瀑布下说的话,想起了他在美术馆“暴雨”前的背影,想起了他在老城区影院黑暗中的侧脸。
风走了。
捡骨头的人,也走了。
现在,只剩下她,和这片雨后初霁的、满是伤痕的、空旷的世界。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云层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一小块一小块脆弱的、水洗过的蓝。阳光终于有了些温度,暖暖地,照在她脸上,也照在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属于郭敬明的深灰色T恤上。
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晒过太阳的棉布和旧书混合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那片被雨水浸泡过的、柔软的土地,就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极其缓慢地,开始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