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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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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空房间的回声
一
台风过后的第七天,城市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浮肿的洁净。折断的树枝被清理走了,淤泥被高压水枪冲刷进了下水道,破碎的玻璃也被换成了崭新的、反射着过于刺眼阳光的镜面。街道恢复了秩序,红绿灯重新开始规律地闪烁,公交车载着面无表情的乘客,驶过那些还在滴水的、新鲜的柏油路面。
一切都像是一场高烧后的退热,皮肤是凉的,但骨头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顽固的、磨人的酸痛。
邱莹莹的生活,也恢复了“正常”。
如果,那种精确到分钟的、被沉默填满的、像在真空里行走一样的日子,可以被称为“正常”的话。
母亲不再追问那天夜不归宿的细节。郭敬明那条关于“讨论志愿”的短信,像一道完美的、透明的屏障,隔开了那个暴雨的夜晚和此刻这个过于安静的餐桌。但邱莹莹能感觉到,那道屏障是脆弱的,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审度,仿佛在检查一件刚从灾难现场抢救回来的、价值连城却布满裂痕的古董,不知该如何擦拭,又生怕一个不慎,它就彻底碎在手心。
父亲依然很忙,电话在晚餐时分响起,他匆匆扒几口饭,拿起公文包,消失在门后。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一片死寂的客厅里,依然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激起一圈圈空洞的、扩散的回声。
邱莹莹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桌,塞满了教辅和“必读名著”的书架,床上铺着印有小碎花的、母亲精心挑选的纯棉床单。一切都和她去植物园那天早晨离开时一模一样,干净,整洁,散发着阳光和柔软剂的味道。
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就像台风过后,街道看起来恢复了原样,但你总觉得空气里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多了消毒水的刺鼻,少了行道树下那层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的落叶。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各个大学的招生简章和历年录取分数线。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专业名称,像一群黑色的、躁动不安的蚂蚁,在她眼前爬来爬去,却怎么也爬不进她的脑子里。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窗台上,那盆被她从阳台角落搬进来的蕨类植物,还活着。那点针尖大小的绿,似乎又长大了一点点,但依然蜷缩在干枯的、褐色老叶的中心,像一个胆怯的、不敢完全睁开眼睛的婴儿。母亲有几次想把它扔掉,都被邱莹莹用一种近乎蛮横的、连她自己都惊讶的沉默阻止了。
“这都快死了,留着占地方。”母亲皱眉。
“它还活着。”邱莹莹只是重复这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母亲看看她,又看看那盆灰扑扑的植物,最终叹口气,走开了。
邱莹莹知道,母亲怕的,不是这盆植物。是她。
是她身上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悄然发生变化的东西。比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饭前一定会说“妈妈辛苦了”;比如,她会在母亲询问“今天复习得怎么样”时,长时间地沉默,然后突然反问:“妈,你当年,想学什么专业?”问得母亲一愣,眼神里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遥远的茫然。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的木偶,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完成起床、吃饭、坐在书桌前这些动作。但她的内核,那个驱动“邱莹莹”这个存在运转的核心,似乎还停留在废弃的铁轨旁,停留在郭敬明那间弥漫着旧书和消毒水味道的、过于安静的书房里,停留在陈学冬那句“只有坟”的、冰封的余音里。
她开始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比如,花整整一个下午,用一把小镊子,把一块用旧的橡皮擦,一点点地、捻成粉末。白色的、细腻的橡皮屑,在她指尖堆积成一座小小的、沉默的雪山。然后,她对着那堆碎屑,一吹。粉末飞扬起来,在午后停滞的阳光里,缓缓飘散,像一场微型雪崩后的、寂静的尘埃。
比如,她会突然打开衣柜,把里面所有按照颜色和季节分类挂好的衣服,全部扯出来,扔在地上。然后,她坐在这片由棉、麻、化纤织物构成的、柔软的废墟中央,一动不动,直到母亲惊恐地推门进来。
“莹莹!你干什么?!”
“找衣服。”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母亲,平静地说。
“找什么衣服?这些不都是你的衣服吗?”
“找一件,”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那些或粉或蓝、或条纹或圆点的、符合“好女孩”审美的衣衫,声音轻得像梦呓,“沾了泥的。”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蹲下来,开始一件件,默默地把衣服捡起来,重新挂好。她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邱莹莹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愧疚,没有难过,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麻木。好像那个会为母亲一个失望眼神而揪心、为父亲一句敷衍夸奖而雀跃的邱莹莹,已经和那堆橡皮屑一起,被风吹散了。
第七天傍晚,母亲在饭桌上,用一种故作轻松、实则小心翼翼的语气说:“对了,昨天在超市碰到郭敬明妈妈了。她说郭敬明这几天,好像也在家闷着,没怎么出门。你们……没联系?”
邱莹莹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郭敬明。
这个名字,像一枚沉入深水已久的石子,忽然被这句话钓了起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和河底的腥味,砰地一声,砸在她的心湖上。
自从那天清晨,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废墟般的街道尽头,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没有短信,没有电话。好像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和随之而来的、充满对峙与疲惫的清晨,只是两个溺水者在下沉过程中,一次偶然的、绝望的肢体触碰。浮出水面后,便各自漂流,再无瓜葛。
“没有。”邱莹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哦。”母亲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那孩子,是挺有才的,就是……感觉心思太沉,有点看不透。你跟他在一起,妈妈总有点不放心。”
心思太沉。看不透。
邱莹莹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是的,郭敬明是一座“词语的废墟”,是那个在古籍修复室里,冷静地缝合破碎灵魂的、孤独的守墓人。他当然沉,当然看不透。他甚至可能,比陈学冬那座“只有坟”的花园,更让人不寒而栗。因为陈学冬是风,是直接的、粗暴的摧毁。而郭敬明,是慢性的、渗透性的腐蚀。他用他那种冰冷的、观察者般的清醒,一点点地,剥开你华丽的外壳,让你看见里面那个腐烂的、长满蛆虫的内核。
可是,奇怪的是,母亲这句话,没有让她对郭敬明产生更多的疏离或恐惧。反而,一种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类似“同谋”般的亲近感,悄然滋生。
因为,郭敬明是“看不透”的。而她,邱莹莹,正在努力地,让自己也变得“看不透”。努力地,在那张被日光漂洗得过分苍白的画布上,涂抹上一些不属于“邱莹莹”的、晦暗难明的颜色。
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郭敬明那间书房。但书架上没有书。所有的书,都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软在地板上,变成一滩滩五彩斑斓的、黏稠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蜡油。郭敬明坐在那滩蜡油中央,身上也沾满了各种颜色的蜡。他没有戴眼镜,手里拿着那把修复古籍用的、极细的镊子,正试图从蜡油里,夹起一片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她走近一看。
那是一小片,碎了的镜片。镜片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但那张脸是扭曲的,破碎的,像哈哈镜里的影像。
郭敬明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举起镊子,将那片碎镜片,轻轻地,按进了他自己的左眼眼眶里。
没有血。
只有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异物嵌入□□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邱莹莹尖叫着醒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她盯着那片空白,像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然后,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郭敬明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台风前,他发来的那个关于电影院的坐标。
她的手指,悬在空白的输入框上方,微微颤抖。
该说什么?
“我做了个噩梦”?
“你还在修复那些破碎的东西吗”?
“陈学冬……有消息吗”?
最后一个问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缩。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只是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咔哒”一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二
第二天,是个罕见的、晴朗无云的日子。台风彻底远去,天空被洗刷成一种通透的、近乎脆弱的蔚蓝。阳光炽烈,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整个世界照得一片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也晃得人心头发慌。
邱莹莹站在阳台上,给那盆蕨类植物浇水。水滴落在干枯的褐色老叶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瞬间就被蒸发殆尽。那点新绿,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渺小,更加可怜,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过于明亮的世界吞噬。
门铃响了。
不是快递,不是外卖。是一种短促的、有节律的、仿佛带着某种特定密码的响声。
邱莹莹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她放下喷壶,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郭敬明。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浅色牛仔裤,背着他那个深蓝色的帆布挎包。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两点模糊的白光。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站姿是一种她熟悉的、带着疏离感的笔直。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郭敬明。”邱莹莹回答,声音有些发干。
母亲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擦了擦手走过来:“哦,是敬明啊。快请进快请进。” 她打开门,脸上堆起客套而谨慎的笑容,“莹莹在家呢。你们……是约好讨论志愿的事吗?”
郭敬明抬起眼,目光先掠过邱莹莹母亲的脸,然后,落在了门内邱莹莹的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像两潭深秋的井水,映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
“阿姨好。”他点了点头,声音礼貌而疏淡,“不请自来,打扰了。有些……复习资料,想给邱莹莹。”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理所当然了,仿佛他们真的是约好今天见面,仿佛他手里真的拿着一摞关乎前途命运的“复习资料”,而不是那个看起来永远只装着他自己世界的深蓝色挎包。
母亲脸上的笑容稍微自然了一些:“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吧。外面热。莹莹,带敬明去你房间吧,安静些。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不用麻烦了,阿姨。”郭敬明说,脚步却已经迈了进来。
邱莹莹侧身让开,看着他走进客厅,走过她身边。他身上带着一股从外面进来的、燥热的空气,还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和旧书混合的味道。这味道,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台风过后的清晨,拉回了那间过于整洁的书房,拉回了那杯冰凉的牛奶和烤焦的面包前。
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房间里的空调冷气,和外面阳光的热浪,形成一道无形的、但切实存在的屏障。将这个世界,隔绝成了里外两重。
郭敬明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慢地、平静地扫过这个属于“好学生邱莹莹”的标准空间。米白的墙,原木的书桌,整齐的书架,碎花的床单。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窗台上,那盆灰绿色的蕨类植物上。
他看了它很久。久到邱莹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冷气低沉的嗡鸣中,被无限放大。
“它还活着。”郭敬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嗯。”邱莹莹应了一声,声音同样很轻。
郭敬明转过身,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像两把薄而冷的手术刀,开始对她进行无声的、例行的检视。
“你这几天,”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医生询问病情,“在干什么?”
干什么?
捻橡皮屑。把衣柜弄乱。对着招生简章发呆。做噩梦。
“没干什么。”邱莹莹回答,避开了他的目光。
“没干什么,”郭敬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就是最好的‘干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招生简章,翻了两页,又合上。“这些,”他用手指点了点那摞厚厚的册子,“看进去了吗?”
“……没有。”
“正常。”郭敬明放下册子,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看这些。是看别的东西。”
“看什么?”邱莹莹抬起头,终于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是她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但此刻,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危险地涌动。
郭敬明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邱莹莹能看清他镜片上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阳光、旧书和一丝极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冷冽的气息。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磁性,“你相不相信,有些房间,看起来是满的,但其实,是空的。”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坠。
“而有些房间,”郭敬明继续说,目光牢牢地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镌刻,“看起来是空的。但其实,里面住满了,你不敢认的鬼。”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那股迫人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减退。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一个,空的房间。”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镜片后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黑暗。看着他平静无波的、却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无声风暴的脸。
母亲端着果盘,适时地推门进来,打破了房间里紧绷的、诡异的气氛。
“来,敬明,吃水果。刚切的西瓜,甜着呢。”母亲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邱莹莹和郭敬明之间飞快地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谢阿姨。”郭敬明礼貌地接过果盘,放在书桌上,却没有动。“不过,我们可能要出去一趟。”他转向邱莹莹母亲,语气自然得无可挑剔,“图书馆有个临时的、关于志愿填报的专家讲座,机会很难得。我想带邱莹莹一起去听听。”
谎话。流畅的、自然的、毫无破绽的谎话。
邱莹莹看着郭敬明,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说谎时连睫毛都不会颤动一下的脸。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她忽然想起郭敬明在古籍修复室里说的话,他说,他在修复那些“活过的证据”,那些“污渍和裂痕”。
那么,说谎呢?说谎是不是也是一种“污渍”?一种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涂抹在苍白画布上的、肮脏却必要的颜色?
母亲显然有些意外,但“专家讲座”、“志愿填报”这几个关键词,像一把万能的钥匙,轻易地打开了她那扇由“关心”和“期望”铸成的门。
“讲座啊?那……那去吧。”母亲连忙说,看向邱莹莹,“莹莹,快去换身衣服。跟敬明去好好听听,做做笔记。机会难得。”
邱莹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郭敬明,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没有任何暗示,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待的黑暗。仿佛在说:选择权在你。是继续留在这个“看起来是满的、其实是空的”房间,还是,跟我去那个“看起来是空的、其实住满了鬼”的地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无声地飞舞。
半晌。
邱莹莹垂下眼,低声说:“好。我去换衣服。”
她转过身,打开衣柜。里面,是母亲重新整理好的、按照颜色和季节排列的、属于“好女孩邱莹莹”的衣衫。粉的,蓝的,条纹的,圆点的。干净,整洁,散发着阳光和柔软剂的味道。
她的手指,掠过那些光滑的布料。然后,停在了最角落,一件叠放着的、深灰色的、款式简单的棉质连衣裙上。那是去年夏天,她在夜市的地摊上,自己偷偷买的。母亲看见后,皱了皱眉,说“颜色太沉了,不适合你”,就把它塞到了衣柜最里面,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邱莹莹的手指,在那件深灰色的裙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把它拿了出来,套在了身上。
裙子很合身。棉质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颜色是那种洗过很多次后的、略显陈旧的灰,像雨前的天空,也像焚烧后冷却的灰烬。
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嘴唇,深陷的眼窝,身上裹着一件过于朴素的、暗沉的灰色裙子。没有“好学生”的乖巧,没有“好女孩”的鲜亮。只有一个瘦削的、沉默的、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饥荒中幸存下来的影子。
但奇怪的是,看着这个影子,邱莹莹心里那片冰冷的麻木,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一丝极其微弱的、连痛苦都算不上的、冰凉的刺痛,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母亲和郭敬明都等在客厅。看到她的瞬间,母亲脸上的笑容,明显地僵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混合着错愕和不安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郭敬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裙子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甚至算不上是一个表情。但邱莹莹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个赞许的点头。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个他早就预料到的、属于“邱莹莹”的碎片,终于从这片苍白的废墟下,显现出了一点真实的轮廓。
“走吧。”郭敬明说,转身拉开了门。
邱莹莹没有看母亲,跟着他,走出了家门。
外面,阳光正烈。炽白的光线,像无数根滚烫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那件深灰色的棉裙,迅速地吸收了热量,变得有些发烫,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
郭敬明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他没有说要去哪里,也没有解释那个“空的房间”是什么。邱莹莹也没有问。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们穿过小区,走上街道。公交站台就在不远处。郭敬明没有去等公交,而是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轿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邱莹莹上车。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郭敬明会开车,更没想到他会有一辆车。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郭敬明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我父亲的旧车。他不用了。”
邱莹莹坐进车里。车内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过分。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香水,没有玩偶。只有方向盘,仪表盘,和一股淡淡的、属于皮革和空调清洗剂的、冰冷的气味。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将外面炽烈的阳光过滤成一种昏暗的、带着茶色的光。
郭敬明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空调口吹出强劲的冷风。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以一种平稳的、沉默的速度,向后倒退。高楼,商铺,行人,红绿灯……一切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像一幕幕被快进的、与己无关的默片。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茶色的车窗,变成一种温暖的、催眠般的琥珀色,笼罩着她。连续几日的失眠和浑噩,在这封闭的、移动的、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忽然化作了沉重的疲惫,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郭敬明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那个房间……是陈学冬留下的。”
邱莹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