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溺水者及其倒影

      一

      台风“海棠”走后的城市,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湿漉漉地瘫在盛夏的烈日下,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腐烂枝叶、淤泥和消毒水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阳光是惨白的,毫无温度地照在被洪水冲刷过的街道上,把那些残留的垃圾和泥沙照得一片狼藉。

      邱莹莹站在公交站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去往市图书馆的公交卡。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月牙形的印记。痛感是真实的,像一根细针,把她从那种悬浮了数日的、半梦半醒的状态里,狠狠地扎回了地面。

      她没有去图书馆。

      她跳上了一辆开往相反方向的、拥挤不堪的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人体汗液发酵后的酸臭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廉价花露水的刺鼻气味。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那些熟悉的楼宇、商铺、红绿灯,在她的视网膜上拖拽出模糊的、彩色的光带,像一盘被洗坏的、再也回不到原点的录像带。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不想停下来。不想回到那个安静得令人发疯的家,不想面对母亲那双充满了关切、却也充满了无形束缚的眼睛,不想看到阳台上那盆被她从废墟里抢救出来、如今却奄奄一息的蕨类植物。

      她想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这具被“正确”和“必须”喂养了十八年的、沉重的躯壳,彻底坍塌的地方。

      车窗外,阳光开始变得毒辣。蝉鸣又响起来了,比台风前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歇斯底里。它们趴在被雨水打湿后又迅速蒸干的树干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叫着,仿佛要把体内积攒的所有水分,都通过这绝望的鸣叫排干。那声音像无数把电锯,在邱莹莹的太阳穴上来回拉扯。

      她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古籍修复室里,郭敬明那双戴着金丝眼镜、稳定得可怕的手。他夹着那片比蝉翼还薄的、写着半个“情”字的纸片,像在夹持着一枚死去的蝴蝶标本。他说,那些污渍和裂痕,才是活过的证据。

      活过的证据。

      那她呢?她活过的证据是什么?是那本被她亲手烧成灰烬的、充满了谎言的日记?还是那个在电影院门口,被陈学冬一句“只有坟”就击溃得溃不成军的、狼狈的自己?

      公交车猛地一个刹车,邱莹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前排的塑料椅背上。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反倒是一种麻木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柱,一点点爬满了全身。

      她下车了。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靠近江边的一片废弃厂区。铁锈色的巨大管道像怪兽的脊椎,横亘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地面上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泛着油光的雨水。空气里,是那种重工业留下的、铁锈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金属味道。

      这里很安静。连蝉鸣都被江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邱莹莹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铁轨,慢慢地往前走。铁轨的尽头,是一条沉默的、泛着黄绿色泡沫的河流。河水浑浊、粘稠,像一锅煮沸后又冷却了的、令人作呕的浓汤。几只塑料袋挂在岸边的芦苇丛上,像一些招魂的、白色的幡。

      她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枕木上坐下。

      从这里看过去,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像一群巨大的、冷漠的墓碑。而她,就坐在这些墓碑的阴影里,坐在自己那座尚未完全倒塌的、名为“邱莹莹”的坟墓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是黑的。她按下电源键,幽幽的蓝光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没有微信。一片死寂。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点开了那个深蓝色的头像。陈学冬的头像。那是一片纯粹得令人心慌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深蓝。像深海,也像一口钉死了的棺材。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她想打字。想质问。想哭诉。想把这几日积攒在胸腔里的、快要爆炸的脓血,一股脑地倾倒在这个名为“陈学冬”的、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你凭什么说那是坟?”

      “你凭什么闯进我的世界,然后又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

      “郭敬明说,你是风。可风也会有停下来的时候吗?风也会痛吗?”

      一个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她脑海里滚过。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屏幕时,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因为陈学冬说得对。

      她的花园里,确实只有一座坟。一座埋葬了她所有真实欲望、所有卑劣念头、所有鲜活情绪的、苍白的坟。

      她甚至连质问他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潮湿的枕木上。幸好,没有摔碎。屏幕还亮着,幽幽地照着她脚下那片荒芜的、长满青苔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也是在这样的河边,不小心把手中的气球弄掉了。红色的氢气球,摇摇晃晃地,飞向了高远的天空。她没有哭,只是蹲在地上,看着那根断了线的绳子,在风里孤零零地晃荡。

      那一刻的无力感,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以为自己长大了,变得强大了,变得“正确”了。可原来,她还是那个抓不住气球、只能在地上看着绳子发呆的小女孩。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冰凉,黏腻,像这条河里的水。

      她哭了多久,不知道。

      直到太阳开始西沉,把江水染成一片诡异的、令人胆寒的血红色。江风变得更冷了,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割着她裸露的皮肤。

      她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铁轨旁边的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单调而清晰的声响。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夕阳的逆光里,一个修长的身影,正沿着铁轨,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仿佛背负着千斤的重物。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刀刃上。金红色的、即将熄灭的日光,从他身后射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血色的光晕,却也让他的面容,完全隐没在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里。

      邱莹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是陈学冬。

      一定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能在这片废弃的、属于失败者和溺水者的荒原上,走出这样孤绝的、仿佛赴死般的步伐?

      她想逃。想转身就跑。想跳进那条浑浊的河里,把自己彻底淹没,也不想再面对那双墨蓝色的、能看穿一切谎言的眼睛。

      可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了枕木上。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地,走近。

      他离她还有十米。

      八米。

      五米。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像雪后松针一样的气息,混杂着江风的腥气,率先飘了过来。

      三米。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米。

      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恰好从他肩膀的一侧滑落。那张脸,终于从黑暗中,显露出来。

      不是陈学冬。

      是郭敬明。

      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胸膛因为疾走而微微起伏。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带帽子的冲锋衣,裤脚挽到了膝盖,上面溅满了泥浆。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不见了,那双眼睛,第一次毫无遮挡地、赤裸地暴露在邱莹莹的视线里。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镜片后的平静与疏离,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般的清明。那里面,盛满了和邱莹莹一样的、无处可去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凉。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她身后那片血红色的、正在沉没的江水。

      良久。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被砂纸磨坏了唱针的留声机。

      “我找了你,”他说,“一下午。”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只是流着泪,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站在追光灯边缘、永远用华丽辞藻堆砌着别人故事的、冷静的叙事者,此刻,却像一个落魄的、丢了魂的流浪者,站在她面前。

      “陈学冬,”郭敬明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抠出来的,“他不在家。手机也关机了。”

      邱莹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滴泪,悬在下颌,要落不落。

      “我去了他住的地方。”郭敬明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片血红色的江水,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房东说他……一周前,就已经搬走了。”

      一周前。

      也就是台风“海棠”登陆的前夕。也就是他们在老城区影院,他说出那句“只有坟”的当晚。

      他早就走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走。

      所以,那句“只有坟”,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他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句判词。

      邱莹莹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那是一种破碎的、像玻璃渣滓摩擦在一起的、嘶哑的笑声。

      “所以……”她张了张嘴,嘴里尝到了泪水的咸味,和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你也是来找他的?”

      郭敬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满的泥浆,半晌,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

      他抬起头,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重新聚焦在邱莹莹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赤裸裸的真实。

      “我是来找你的。”

      “邱莹莹。”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那个“好学生邱莹莹”,也不是那个“被陈学冬打碎了温室的邱莹莹”。就只是,邱莹莹。

      “如果你再不回去,”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块墓碑,“你真的会淹死在这里。”

      淹死。

      是的。

      她早就淹死了。

      在陈学冬出现的那个夏天,在她那张苍白的画布被那一管钴蓝狠狠撞碎的那个瞬间,她就已经淹死在那片名为“心动”的海啸里了。

      而现在,站在这片废弃的铁轨尽头,在这条血红色的、浑浊的河流旁,在这个同样被世界遗弃的、叫做郭敬明的人的注视下,她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跪倒在了一片潮湿的、长满青苔的枕木上。

      她不再流泪了。

      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双冰凉的、颤抖的手里。

      夕阳彻底沉没。黑暗,像一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的棉被,从四面八方,将她和这个荒芜的世界,紧紧地裹在了一起。

      而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郭敬明依然站着。像一尊守在坟墓边的、沉默的石像。他缓缓地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她颤抖的肩膀,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

      替那个早已远去的、名叫陈学冬的风,替那个早已死去的、名叫“邱莹莹”的女孩,守着这漫长夏夜里,最后的一寸,令人窒息的寂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