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旧事叙根 岩雾生外婆 ...


  •   方怀言今天早上起来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期待,不是焦虑,是那种你在房间里等着一个人、你知道他会来、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你的身体在每一秒都在为他的到来做准备的感觉。

      他洗漱的时候看了好几次门口,吃饭的时候听了好几次走廊上的动静,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转过头去看一眼那扇门。岩雾生走的时候锁了门,钥匙在岩雾生口袋里,没有人能从那扇门外面进来。他的身体不听这个逻辑的,它的预感在它的理性和它的逻辑之前,比它们更早地跑到了门口。

      门口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方怀言从窗边站了起来。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搀扶着走的。

      脚步声很沉很慢,中间的那个人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和水泥地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被人拖过路面。方怀言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叶雾禾站在门口,她的妈妈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搀着一位老妇人。老妇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她的脸是褐色的,布满了皱纹,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她的手搭在叶雾禾和她妈妈的臂弯里,手指是弯的,关节粗大,指甲盖灰扑扑的。方怀言认识这张脸。她是岩雾生的奶奶,也是他的外婆。

      方怀言愣住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动了,他走上前伸出手,扶住了老妇人另一边的臂弯。她的手很轻,搭在他的手心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她的体重在她两侧的人身上分担着,方怀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奶奶,您怎么来了?这个坡很陡,您不应该上来的。”方怀言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稳。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浑浊的,但是很亮。那点亮藏在她的瞳孔深处,像一颗被灰埋了很久的珠子被人用手抹了一下,露出底下的光。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皱纹往上提,眼角的皱纹往里挤,整张脸像一朵被太阳晒干了的菊花在热水的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

      “我想来看看你。”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沙哑的质感。方怀言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上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句话面前没有抵抗力。他在这个房间里被关了那么久,听到过无数次温柔的声音、威胁的声音、低沉的声音、喘息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我想来看看你”这六个字。一个老人家,佝偻着背,走了很陡的山路,被两个人搀着,一步一步地上了楼,推开他的门,对他说我想来看看你。

      方怀言把她扶到桌边坐下来。她坐在椅子上,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竹篮放在桌上。竹篮是旧的,藤条编的,边角磨得发亮,篮子里装着几个搪瓷盆,用布盖着。热气从布下面冒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在空气里散开。

      叶雾禾和她的妈妈站在门口。叶雾禾看了方怀言一眼,她的眼睛是红的。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拉着她妈妈转身走了。脚步声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楼下。那扇楼下的门开了,关了。房间里只剩方怀言和老妇人。

      方怀言在她对面坐下来。“奶奶,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老妇人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没有收。“生生的小姨妈告诉我的。她那天回去以后跟叶雾禾说了好久,叶雾禾又跟我说了。我听了以后一夜没睡着。我想来看看你,又怕生生知道了不高兴。他小姨妈说等他去寨子里了你再来,我等到今天才来的。”

      方怀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是亮的。她不是在替岩雾生道歉,也不是在替岩雾生辩解,她只是在说她想来看看他,她怕岩雾生知道了不高兴,她等他去寨子里了才来的。

      一个老人家,想来看看一个被她孙子关起来的孩子,还要等她的孙子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来。她走的时候要在路上回头看好几次,怕她的孙子从后面追上来。

      老妇人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干枯的,指腹上的皮肤像一层薄纸,下面的骨节硌着他的颧骨。

      老妇人把手从他的脸上收回去,放到桌上。她的手在桌上放着,手指微微蜷着。方怀言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轻,像一只落在他掌心里的蝴蝶。

      “奶奶,您今天来,是要跟我说什么吗?”

      老妇人看着他,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动了一下。“勒勒和生生小姨妈应该都跟你讲过了吧。”

      方怀言点头。“讲过了。叶雾禾妈妈讲了雾生小时候的事。岩布勒讲了雾生对他有多好。”

      老妇人点了点头。“他们跟你讲了生生,我今天跟你讲一讲他的阿妈。”

      方怀言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生生的阿妈叫叶娜,是我的大女儿。”老妇人的声音在她的叙述中变低了,语速变慢了,像一条河从上游流到下游,从急变缓,从宽变窄。“她从小就懂事,品学兼优,寨子里的人没有不夸她的。她帮家里干活,砍柴、打水、喂鸡,什么活都干,干完了还要照顾妹妹。生生的小姨妈比她小好几岁,她走到哪背到哪,背到背不动了才放下来。”

      方怀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说这些的时候是亮的,亮的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光。那种光方怀言在岩雾生的眼睛里也见过。那个人的眼睛里的光是从哪里来的?是从这里来的。从他外婆的眼睛里来的,从他阿妈的眼睛里来的,从那些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的光里来的。

      “她学习也好。寨子里没有学校,她去县城上学。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去学校,天黑了再走两个小时回来。她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是第一名,老师说她考大学没问题。她跟我说,妈,我考上大学了给你在城里买大房子住。我说我不要大房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老妇人的笑从她的嘴角上褪下去了。她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往下撇了一下。那张脸的笑容从她的嘴角退到她的眼角,从她的眼角退到她的眉梢,从她的眉梢退到她脸上的皱纹里。皱纹还是那些皱纹,笑没了。

      “后来寨子里来了游客,她负责接待,给游客做翻译。她的汉语好,人长得也好看,游客都喜欢她。有一天她回来的时候脸上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后来每天都往游客住的地方跑,我问她去干什么,她说去给游客当导游。我信了。当妈的,自己的孩子说什么你都信。”

      方怀言的眼眶红了。

      “后来她的肚子大了。我问她是谁的,她不肯说。我打她、骂她、跪下来求她,她都不肯说。后来她自己说了,是那个游客的。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她跪在我面前,说妈,对不起,我真的喜欢他。他说了他会对我负责的,他会娶我的。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很久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了,她上学的时候眼里有光,后来不上了,光灭了,又亮了。当妈的,看到孩子的眼睛里有光,你还能说什么呢?”

      老妇人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在皱纹的沟壑里拐了好几个弯,最后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方怀言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蜷了一下。

      “那个男人真的留下来了。他帮娜娜做事,学佤语,学编竹篓,学劈柴。他长得好看,嘴巴也甜,见了我就叫妈。我不喜欢他,我总觉得他的眼睛不对。他的眼睛在看娜娜的时候是亮,在看别的女人的时候也是亮,在看寨子里的东西的时候更是亮。那种亮不是喜欢,是贪。当妈的看得出来,娜娜看不出来。她被他迷住了,她只看得见他眼睛里的光,看不见那光的后面是什么。”

      方怀言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了。

      “娜娜生了生生。生生出生的时候满山都是雾,娜娜说这孩子是山雾送来的,给他起名叫雾生。那个男人很高兴,抱着生生看了好久。他说要给生生活口,要回去拿户口本,说他们家是城里的,生生活口不能落在山上。娜娜说她也要去,他说你在月子里不能走。他走之前给娜娜留了一块玉坠,说这是他家的传家宝,等他回来就正式提亲。娜娜把玉坠戴在脖子上,摸了又摸、看了又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每天都戴着那块玉坠,睡觉都不摘,做饭的时候怕油烟沾到上面,用布包起来。她等啊等,等了半个月、一个月、快一个月了,那个男人没有回来。”

      老妇人的眼泪一直在流。她没有擦,任它流。

      “后来有人寄了一封信来。信上说,他不会回来了。他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儿子,来佤山就是玩玩,玩够了就回去了。他回去就要结婚了,家里给他安排好了,门当户对的。他让娜娜把生生养好,说以后会寄钱来。钱寄过一次,就一次。娜娜从那以后就变了。”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他从叶雾禾妈妈那里听过一次了。他的身体在他听到之前就知道了,他的胃在翻,他的手在抖,他的眼泪在流。

      “娜娜白天还好好的,做饭、洗衣裳、带生生。到了晚上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自己的巴掌,打得嘴角全是血。她把那个男人的照片从相册里剪出来撕成碎片,撕完了又捡起来拿胶带粘好,粘好了又撕。生生那时候刚记事,他听到声音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走到阿妈的门口。门没有关严,他趴在门缝里看着。娜娜看到了他。她的脸在那一刻特别吓人,又是血又是泪又是恨的。她把门关上了。生生在门外站了一整夜,我早上起来看到他还站在那里,靠着墙壁,睡着了。”

      方怀言的嘴唇在抖。

      “后来娜娜不关门了。她打自己的巴掌的时候生生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不躲了。她有时候打着打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生生,他的脸和他的生父太像了,眉骨、鼻梁、下巴都一样。她看着那张脸,她的眼神就变了。她打他,骂他——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长得像他,你为什么不去死。她打完了又抱着他哭,说阿妈对不起你,阿妈不是故意的,阿妈控制不住自己。生生不哭,不躲。他站在那里让她打,打完了让她抱着哭。他才几岁大,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阿妈不高兴。”

      方怀言趴在桌上哭了出来。他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

      老妇人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生生六岁生日那天,娜娜给他买了一个蛋糕。那是他第一次吃蛋糕,以前过生日只给他煮一个鸡蛋。那天娜娜给他唱了生日歌,让他许愿,他许了什么愿他谁都没告诉。他吃了一口蛋糕,娜娜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娜娜笑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方怀言从手臂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那天晚上,娜娜把生生哄睡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衣裳,戴上了那个男人留给她的玉坠,把那个男人的照片用胶带粘好了放在枕头边。她安安静静地走了。生生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阿妈没有起来。他走到阿妈的房间里,站在门口。他没有哭,没有害怕,没有喊。他到我家楼下,站在楼梯口,安安静静地说——奶奶,阿妈走了。”

      老妇人的眼泪滴在桌上。方怀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走了以后,生生就被老寨主带走了,跟着他学做木鼓、学跳木鼓舞、学怎么管寨子。他变得更懂事了,更听话了,更不让人操心了。他不哭、不闹、不要同情。他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着,从六岁扛到现在。”

      老妇人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我这个妈当得不好。娜娜怀孕的时候我没有拦住她,她被骗的时候我没有看出来。她疯了的时候我没有照顾好她,她走了以后我没有照顾好生生。我是我妈,我看着她从一个娃娃长成一个姑娘,从一个姑娘变成一个妈,从一个妈变成一个疯,从一个疯变成一具躺在床上的身体。我什么都做不了。”

      方怀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握住她的两只手,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凉意从他的皮肤传进他的骨头里。她低头看着他,眼泪从她的眼角滴下来,滴在他的额头上。

      “孩子,生生对不起你。他把关在这里,他用那个香把你的脑子搞坏了,他对你做了那些事。他是错的,我不替他辩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生下来就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会笑、会拉着我的手喊奶奶、会把他阿妈给他煮的鸡蛋分一半给我。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好好爱过他。他阿妈爱他,但她的爱是打了再抱、抱了再打。他生父不要他,从来没要过。老寨主对他好,但那种好是有条件的——你要成为继承人,你要管理寨子,你要对得起这个位置。没有人没有条件地爱过他、没有条件地对他好。”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她干枯的手指,指缝间全是她的骨节。

      老妇人松开他的手,从桌上的竹篮里把搪瓷盆一个一个端出来。酸笋鸡、鸡肉烂饭、烤鱼、凉拌野菜、一碗汤。她一边端一边说。“这是生生爱吃的酸笋鸡,这是他爱吃的鸡肉烂饭,这是他爱吃的烤鱼,这是他爱吃的凉拌野菜,这是他爱喝的汤。他从小爱吃这些,吃了几十年也不腻。”

      方怀言看着桌上那些菜,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道白色的雾。他看着那道雾,想起了他在竹楼里第一次吃岩雾生做的饭的那个晚上。水酒,鸡肉烂饭,干巴,蘸水。他那时候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饭。

      老妇人把菜全部摆好了,站起来。方怀言扶着她。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孩子,我今天说的话,不是要你原谅他。他做错了,恨他是对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他爱你,他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他的爱是不对的,但那是他全部的,只能给你这么多。”

      她走了。方怀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叶雾禾和她妈妈在楼梯口等着,搀着她下楼了。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下去,从响到轻,从轻到无。方怀言在门口站了许久,站到走廊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薄薄的一层白。

      晚上岩雾生回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方怀言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那些搪瓷盆,盆里的菜他一口没动。岩雾生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回方怀言的脸上。

      “做饭了?”他的声音是平的。

      方怀言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像一扇被从里面锁上了的门。方怀言在那一刻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的外婆来过,他知道了他的姨妈来过,他知道了他的妹妹来过。他的小俘虏在他的牢笼里见到了他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她们来了,看了,说了,走了。他全都知道了。他不在场,他什么都知道。

      “你外婆来了。她给你做了酸笋鸡、鸡肉烂饭、烤鱼、凉拌野菜,都是你爱吃的。你尝尝。”方怀言的声音不大。岩雾生走进来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不是变柔了、不是变软了、不是变脆弱了。那扇门开了,方怀言在那扇门后面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不是空白,不是坚硬,是一张在吃到他外婆做的菜的时候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的脸,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方怀言一直在看他的脸。

      “好吃吗?”方怀言问。

      “嗯。”岩雾生又夹了一块。他吃着碗里的鸡肉,方怀言看着他。他今天晚上看着他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上来,不是恨少了,不是怕少了,不是心疼多了。是他在他脸上看到了他的家人说的那些东西。在他的眉骨上,在他吃饭时微微低头的姿势上,在他夹起一块鸡肉先吹一下再放进嘴里的习惯上,方怀言看到了一个人被他的家人描述了很多遍的样子。

      岩雾生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方怀言把他外婆
      带来的菜热了一下,两个人把桌上的菜吃掉了一大半。方怀言吃得很慢,岩雾生吃得很快,他吃完了坐在对面看着方怀言吃。

      岩雾生站起来走到方怀言旁边,他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己坐下去,把方怀言拉到自己腿上。方怀言跨坐在他腿上,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鼻尖差点碰到对方的鼻尖。方怀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近到他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

      “方怀言,你今天见了我外婆、姨妈、妹妹,她们跟你说了什么?”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光圈。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他的阿妈在生下他的时候看他的样子,看到了他的外婆在他阿妈走了以后看他长大的样子,看到了他的妹妹在他抱着她哄她的时候看他的样子。

      “她们说你小时候很乖、很听话、很懂事。说你阿妈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说你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因为没有人教过你。”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指放在方怀言的腰侧。“你听了以后呢?”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从他自己的瞳孔里渗出来的光,是从方怀言的眼睛里反射过去的光。那道光在那个人的眼睛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我不知道。我脑子很乱,我的心里也很乱。我恨你,你把我关在这里,你用那个香让我忘记一切,你让我只记得你一个人,你对我做了那些事。我恨你。”

      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腰侧画了一个圈。“你说了恨,然后呢?恨完了呢?”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那扇门还开着,他在那扇门后面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不是空白的脸,是一张在等着什么的脸。

      “你外婆跟我说,他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他的爱是不对的,但那是他全部的,只能给你这么多。”

      岩雾生的手从他的腰侧移到了他的后背上,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快慢不同,频率不同。

      “方怀言,你现在知道了。你知道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了我从哪里来,你知道了我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知道了以后,你还要不要恨我?”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在等着回答的时候微微抿着的嘴唇。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他阿妈的脸,他外婆的脸,叶雾禾的脸,岩布勒的脸。那些脸在他的脸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方怀言伸出手,手指碰到岩雾生的脸。岩雾生的眼睛在他手指碰到他的那一瞬间眨了一下,他的睫毛扫过方怀言的指尖。

      “我不知道。你不要逼我。我脑子很乱。”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方怀言的锁骨疤上。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嘴唇下抖了一下,没有躲。岩雾生的嘴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舌尖从疤的起点舔到终点。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舌头下抖了很久。

      岩雾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那盏灯的光里是亮。方怀言闭着眼睛在他的嘴唇下喘气。他的胸口在起伏,他的鼻息打在他的脸上,又急又烫。

      岩雾生看着他的脸在他的嘴唇下微微仰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的样子。方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他看着岩雾生的脸,那张脸上有一个笑。

      “你笑了。”岩雾生的声音很低。

      “你笑了。”岩雾生又说了一遍。方怀言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的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弯成了那个弧度。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的脑子很乱,他的心里很乱,他的身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方怀言整个人圈在怀里。方怀言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里,鼻尖抵着他的喉结。他听到了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不快的,不急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方怀言翻过身,面朝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岩雾生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抚着,一下一下的。

      “方怀言,你今天没有说恨我。”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在他的怀里慢慢变轻了,变匀了。他在他的怀里沉进了那个灰白色的、什么都摸不到的睡眠里。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