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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山顶夜谈 月下山顶剖 ...


  •   方怀言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粗粗的亮线。那道亮线从门口的方向斜着切进来,把房间分成了明暗两半。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岩雾生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呼吸从方怀言的后颈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均匀的,缓慢的。方怀言没有动,他不想把这个人弄醒。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脑子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一个他没有去过的方向里转,转得很慢,像一辆很久没有开过的车被人生火发动了,发动机在响,车身在抖,但它还没有往前走。

      岩雾生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点。方怀言偏过头,看到他的眼睛睁着,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光圈。他看着方怀言,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不是他以前在方怀言面前用的那种温和的、让人放松警惕的弧度,是那种一个人刚睡醒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还在身边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自然弯曲。

      “几点了?”岩雾生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
      方怀言看了一眼窗户。“不知道,太阳很高了,应该下午了。”

      岩雾生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方怀言的腰上。方怀言也没有动。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方怀言听着岩雾生的呼吸,从沙哑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清醒。他在那片呼吸声里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有想。他的脑子在他的胸腔里和他的心脏一起跳着,一起跳着,跳着,不知道要跳到哪里去。

      岩雾生先起来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他的头发散着。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了。方怀言眯了一下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古铜色的,赤裸的,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他站在那里,面朝窗户外面。

      “今天的天气很好。”岩雾生说。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你今天怎么没去寨子里?”
      “今天休息。”岩雾生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暗着,看不清表情。“陈会计说这段时间太忙了,让我休息一天。”

      方怀言点了点头。他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起来洗漱。两个人在洗漱台前并排站着,镜子里的他们并排,一个白一个黑。方怀言低头刷牙,岩雾生在他旁边刷牙。

      方怀言从镜子里看到他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脖子上,从他的脖子上移到他的手臂上。他的手臂上那些痕迹已经褪成很淡很淡的灰色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岩雾生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毛巾擦了嘴。“你瘦了。”

      方怀言吐掉泡沫。“嗯。”
      “今天多做点好吃的。”

      方怀言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好吃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想起了他在竹楼里第一次吃他做的鸡肉烂饭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脸上的笑还是真的。

      两个人一起做了晚饭。方怀言切菜,岩雾生炒菜。方怀言切茄子的手法比之前进步了,厚度均匀了。岩雾生看到案板上整齐的茄子片没有说什么,但他炒菜的时候往锅里多放了一点油。方怀言不知道多放油是什么意思,他在他旁边的日子里,慢慢学会了很多不需要语言的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粥是热的,菜是新鲜的,筷子摆在右手边,碗摆在正前方。方怀言吃了很多。

      岩雾生放下筷子。“方怀言,我带你去个地方。”
      方怀言抬起头。“去哪?”
      “山顶。吃完饭去。”岩雾生看着他的眼睛。“今天天气好,月亮会很大。”

      方怀言看着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云海,看到了他在云海旁边说过“你许的愿会实现的”的那个下午。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完了。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岩雾生走在前面,方怀言跟在他后面。路是土路,窄窄的,两边的草长到膝盖。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路照得白花花的。

      方怀言走得很慢,他的腿在过去的这些天里很久没有走过路了,肌肉在抗议,每走一步都酸。岩雾生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他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方怀言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在这个房间里关了那么久之后,第一次在夜晚的山路上呼吸。

      快到山顶的时候路变陡了。方怀言的腿开始发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歪了一下。岩雾生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

      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和他第一次在小溪边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触感。方怀言低头看着那只手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里面白得发亮。

      他没有挣脱。他让岩雾生握着他的手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不高,踩上去软软的。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很大,圆圆的,白得发亮。

      月光照在草地上,草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远处的山在月光下是深蓝色的,一层一层的,远的淡近的深。云海在山谷里翻滚着,白色的,稠的,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牛奶。方怀言站在山顶上看着那片云海,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在那个下午站在这里,他的旁边站着岩雾生,他穿着深灰色的T恤,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从身后拍了他一张照片,逆光剪影,看不清脸,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粒光点。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在光点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时候他想——我要留在这里。

      岩雾生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了。他拍了拍旁边。方怀言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温温的,热量透过裤子传到大腿。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朝云海。月亮从云海的上面升起来,把云海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平原。

      “方怀言,今天我们好好聊聊。”岩雾生的声音不大。方怀言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他看着那张脸,在月光下好像变了一个人。

      “好。”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着云海,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云海移到月亮,从月亮移到远处的山,又移回到云海。

      “我小时候躲在门后面看到我阿妈打自己的巴掌。她的脸肿了,嘴角全是血。她把那个男人的照片撕碎了又粘好,粘好了又撕碎。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哭着骂他,骂完了又抱着照片亲。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只知道她很疼。她在疼的时候没有人帮她。她的门关着,外面的人听不到。”

      方怀言的眼泪涌上来了。他没有擦。他让它流。

      “我阿妈打我。她打我的脸,打我的头,打我的背。她打完了抱着我哭,说她不是故意的。我不哭。我疼,我不哭。我哭了她会更难过,她不难过了,就不打我了。”方怀言的嘴唇在抖,他不知道他六岁的时候是怎么做到不哭的。他二十多岁了,坐在这里听他讲六岁时的事,他的眼泪流了满脸。

      “我阿妈死了以后,我没有哭。我走到我外婆家楼下,站在楼梯口,说奶奶阿妈走了。我外婆从楼上跑下来抱着我哭,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哭。她没有问过我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方怀言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是凉的。

      “我外婆对我好。她把所有她能做到的好都给我了。她给我做饭,给我缝衣裳,在我阿妈头七的时候抱着我睡了一整夜。她没有因为我阿妈走了就不要我了,她比阿妈在的时候更疼我了。她知道我阿妈打我的事,她从来没有提过。她不提,是怕我难过。我不难过,我什么都不难过。我阿妈打我,我不过。我阿妈死了,我不过。我外婆对我好,我高兴。高兴完了,我还是不过。”

      方怀言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小姨妈对我好。她跟我阿妈一样疼我,她不像我阿妈那样打我的时候控制不住。她抱着我的时候是暖的,不打我。我有时候在她家睡觉,睡在她和我姨父中间,暖的。我叶雾禾出生的时候我开心,我有妹妹了。我背着她到处走,就像我阿妈背着我小姨妈一样。她不哭,我背着她她就不哭。她在我背上睡着的时候流口水,滴在我的脖子上,凉的。”

      方怀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叶雾禾长大以后不让我背了。她自己走,走得比我快。我不跟了。我岩布勒出生的时候我又开心了,我有弟弟了。我抱他、哄他、给他换尿布、给他冲奶粉。他生病的时候我守着他,我妈说他小时候生病没有人守着他,所以他要守着岩布勒。岩布勒不记得了,他那时候太小了。我记得。”

      方怀言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后来我被老寨主带走了。他说你阿妈走了你要跟着我学做木鼓、学跳木鼓舞、学管寨子。你以后是寨主继承人,你要对得起这个位置。我学了,白天练,晚上练。我打鼓打到手指裂了,血滴在鼓面上。老寨主说我打得不好,让我继续打。我打了,打到手指不流血了,结痂了,痂又裂了。他从来不夸我,他只说还不够、还差得远、你要对得起你阿妈。我阿妈从来不需要我对得起她,她只需要我像一个人。我努力地学会做一个人,在寨子里在人前。”

      方怀言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他们十指扣着,像那天在小溪边他把手伸过去拉他的时候一样。

      “后来我看到了你。你在视频里,凌晨两点。你看了我很久,你在想这个人怎么眼睛这么冷。你看了好多遍,你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我看到你了,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不是在别人眼睛里看到过的那个寨主继承人、木鼓舞传人、佤族文化的脸。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我自己,一个眼睛很冷的、不太会笑的不太会说话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的我。你看到我的时候你没有觉得我奇怪,你觉得我好看。你觉得我好看。”

      方怀言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月亮。圆圆的,白白的,亮亮的。

      “我第一次带你去寨子里走,你走路不看路,差点摔了。我走在你后面,我的手伸出去你都没有看到。我把路修了,你问我为什么要修,我说石头会滑。你问我为什么走了二十多年今天才修,我没有回答。因为你在前面走,你不能摔。你摔了我心疼。”

      方怀言的眼泪涌上来了。

      “你拍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在阳台上飞无人机,我在寨心石旁边站着,我没有看你,我知道你在拍我。你拍我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不稳。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手也会抖,你不说为什么。我知道你在紧张,你紧张的时候像一只被人突然摸了一下头的猫,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要跑。”

      方怀言的嘴角弯了。

      “你发烧的时候我三天没睡。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手抓着我衣服,我不让你抓,你就抓被子。你瘦了。你病好了以后我让你多吃,你不吃,你说你不饿。不是不饿,是你不好意思吃太多。你在别人家里的时候总是这样,怕给别人添麻烦。你不是麻烦,你是方怀言。”

      方怀言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

      “你走的那天早上我装睡。你叠衣服的时候我听着,你把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遍,放进包里。你包了饭团给我,写了纸条,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的眼睛红了。你没有哭,你忍住了。你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你走。你走到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躲。你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笑我。”

      方怀言从他肩窝里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

      “你要跑的那天我从你走出那扇门的那一刻就跟在你后面。你摘野菜的时候蹲在路边,屁股撅得老高,你摘了满满一把,没有东西装。你找到了一片大叶子把野菜包在里面,包得很好,没有漏。你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膝盖站了好久,像一只老得飞不动的鸟。你在那面土坡前面站了很久,手在抖,你的膝盖破了。你趴在地上喘气的样子像一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猫。”

      方怀言打了他一下,不重。

      方怀言看着他。月亮在他的头顶上,在他的眼睛里。

      “方怀言,我修了这个房子,不是一两天修好的。我花了很多时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你来了就不会走,你要走我也要让你走不了。我不想和我阿妈一样。她爱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她留不住。我不要留不住,留不住就困住。”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月光在他的脸上慢慢移动。

      “你用衣服做绳子的那天我看到了。你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久,手指在衣服上摸来摸去,你选了一件灰色的,你觉得灰色的结实。你把布撕开的时候声音太大了,我怕你被别人听到,别人不是别人是我奶奶。你从窗户滑下去的时候脚崴了,你扶着树干站了很久才走。”

      方怀言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你找到那柱香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把香从香炉里抽出来灭了。你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你的头开始晕了,你掐自己的手臂让自己清醒。你的手臂上全是红印子,第二天我看到了一一一我没有问你。我知道你知道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直到你知道了,你在演我也在演。我们都在演,你演你的,我演我的。你演得比我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会演,你演是因为你怕我。你怕我了。”

      方怀言摇着头。“我没有怕你。”

      “你怕了。你怕我的眼神、怕我的手、怕我碰你。你在我碰你的时候会躲。你以前不躲的。你恨我。”

      方怀言看着他,他看到月亮在他的眼睛里晃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我恨你,你把我关在这里,你用那个香让我忘记一切,你让我只记得你一个人。你对我做了那些事。我恨你。可是今天我的家人来看你,我的外婆爬了很陡的山,就为了给她的孙子送一顿饭,顺便看看我这个被关在这里的人。你叶雾禾的眼睛红了,她被你赶走了,她还在帮我。”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这里待了那么久,我的恨在里面待着,不动。你们的家人来了,恨动了。往哪动我不知道,动了。”

      岩雾生的手收紧了。他把方怀言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方怀言,你还要走吗?”

      方怀言看着他。月亮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我不知道。”

      岩雾生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方怀言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不快的,不急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月亮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方怀言,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走了?”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看着云海,云海在月光下慢慢翻滚着,从山谷的这一头涌到那一头。

      “岩雾生,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没有听清。”
      岩雾生的手臂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什么话?”
      “我说,我其实很早之前就想留下了。在寨子里的时候,在你给我挑鱼刺的时候,在你蹲下来给我修路的时候,在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守了我三天三夜的时候。我想留下的。可北京有我的家,我的家在北京。我想先回北京一个月,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再回来。我内心很挣扎,我不想走又不得不走。我对你说了我会回来的,我说的是真的。你没有信。”

      方怀言的声音断了。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的嘴唇贴在方怀言的头顶上。方怀言感觉到他的嘴唇在抖。

      “那你现在还要走吗?”

      方怀言看着他。“我不知道。”

      岩雾生把他的脸捧起来。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近到他们的鼻尖碰着鼻尖。

      “方怀言,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你不走了?”

      方怀言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月亮。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了他在寨心石旁边的那个夜晚,他蹲在寨心石前面,月光照进纸船底下的洞里,他在心里许了一个愿。他没有念出来,他说把愿望漏进水里,水会把愿望带到山神那里。岩雾生蹲在他旁边,跟他说你的愿会实现的,我帮你跟山神说了。那个愿望是——我想留在这里。

      “我不走了。”

      岩雾生的眼睛在那四个字里亮了一下。不是从他瞳孔里渗出来的光,是月亮在他的瞳孔里亮了一下。月亮在他的眼睛里面抖了一下,像一颗被人捧在手心里、风吹过来晃了一下的水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

      岩雾生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方怀言的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去,环住了他的后背。他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收紧了,攥着他衣服的布料,攥出了好几道褶皱。他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他听到了他的心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

      他以前觉得这个心跳是他的牢笼的墙壁,他在里面出不去。现在他靠在这个心跳上,这个心跳不是墙壁了。它活着,在他的耳朵旁边活着。方怀言闭上了眼睛。月亮在头顶上,云海在脚下,岩雾生在他身边。

      “岩雾生,你以后不许再用那个香了。”
      “不用了。”
      “你以后不许再把我关起来了。”
      “不关了。”
      “你以后不许再强迫我。”
      “不强迫了。”
      “你以后要是再做这些事,我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不做了。你不走,我什么都不做了。”

      方怀言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月亮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眼睛上,在他的嘴唇上。岩雾生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嘴唇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抬起来,又落在他的鼻梁上,停了一下,抬起来。落在他的嘴唇上。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不是僵的,不是躲的,不是被迫接受的,是他把自己放在那里了。不走了。他把这三个字放在他的嘴唇上,让他吻到了。

      岩雾生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着。他的心跳从他的胸口传到方怀言的胸口,从他的嘴唇传到方怀言的嘴唇。方怀言感觉到他的嘴唇在抖。

      他的手从他的后背上移到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方怀言闭着眼睛,在他的嘴唇下面感受到了他的嘴唇的温度。不是凉的,是暖的,和他在寨子里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一样的温度。

      他曾在那个雨夜被他吻过、强迫过、撕碎过。他曾在无数个夜晚被他从身后抱着、手搭在他的腰上、手指在他的腰侧画着圈。他曾在无数个清晨被他吻着额头、听他说乖乖等我回来。他曾在无数个白天和夜晚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目光下、在他的手心里。他的身体认识他,他的皮肤认识他,他的嘴唇认识他。他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不走了。

      岩雾生松开他的嘴唇。他看着方怀言的脸,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上,他的睫毛上。

      “方怀言,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方怀言看着他。“我不走了。”

      岩雾生笑了。他的笑在月光下亮着,不是他在方怀言面前用了无数次的那种温柔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心里放了一颗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他的眼睛在那个笑里弯成了两条缝,他的嘴角在那个笑里弯到了不能再弯。方怀言在他的笑里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他的手在他掌心里是暖的。

      方怀言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云海。月亮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云海在月光下翻滚着。岩雾生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在他的手臂上慢慢画着圈。

      “方怀言,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拍视频。我的粉丝掉了好多了,掉了快三万了。我要回去跟他们说我还活着。”
      “你还可以来寨子里拍。”
      “我还可以来寨子里拍。你的木鼓舞我还没拍完。”
      “你拍了。你拍了我在寨心广场击鼓的样子,你拍了三张,一张全景两张特写。你拍了我的侧脸,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我的脸上有一条明暗交界线。你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你不知道我看到你放大看了。”
      方怀言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在阳台上看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在笑。”
      方怀言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你不要说了。”

      岩雾生没有说了。他的手在方怀言的手臂上画着圈。月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云海的边缘。方怀言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岩雾生。”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方怀言笑了。他在他的肩窝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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