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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稚语解锢 岩布勒远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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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的时候,以为是岩雾生提前回来了。
他坐在窗边没有动,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那条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脸上画了一条亮线。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岩雾生的脚步声。岩雾生的脚步是稳的,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量是一样的,像一个人在量好的格子里走路。这个脚步声是轻快的,带着弹性的,脚掌落地的时候有一种随时会跳起来的冲动。方怀言认识这个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没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没有锁。
岩布勒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领口大了一圈,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一面旗帜被风吹歪了。
他的头发长了不少,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时不时甩一下头,把刘海甩到一边。他的脸上全是笑,嘴角咧到了耳根,缺了的那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小小的,白白的,和旁边的牙齿不太齐。
方怀言愣住了。岩布勒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像一只小狗在确认主人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方怀言!”他喊他的名字,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在房间里弹了一下。他跑进来了,书包在他背上颠来颠去,里面的东西哐啷哐啷地响。他跑到方怀言面前停下来,仰着脸看他。
方怀言低头看着他。他的头顶到方怀言的胸口了。一两个月前他还在方怀言的腰那里。
“你怎么来了?”方怀言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听着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惊讶,有心酸,有笑。各种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味道不明的粥。
岩布勒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放。他蹲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往外掏东西。苹果,橘子,香蕉,一袋饼干,一瓶水。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苹果在左边,橘子在中间,香蕉在右边,饼干和水放在最前面。
“我妈妈说你在山上养病,让我来看看你。”岩布勒头也没抬,继续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一包纸巾,一个创可贴,一颗玻璃珠。他把玻璃珠放在桌上,推到方怀言面前。蓝色的,里面有一个气泡。方怀言认识这颗珠子。
岩布勒送过他一颗一模一样的,他把它送给了岩雾生。那颗珠子贴在岩雾生的胸口,和他一起度过了那些方怀言被关在房间里的日日夜夜。
“这是我新找到的,比上次那颗蓝,你收着。”岩布勒把玻璃珠往方怀言的方向又推了一下。
方怀言把玻璃珠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珠子凉凉的,在他的掌纹里滚了一下,停在生命线的末端。
“你自己来的?”方怀言看着他。岩布勒点了点头。“多呀!”岩布勒一言一语诉说自己是如何上山如何找到的。方怀言听着他说话,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牙齿整整齐齐的,缺了的那颗已经长好了。
“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方怀言的声音有一点抖。
岩布勒歪着头看着他。“远吗?我走了一个多小时。我哥说你病了,在山上养病,不能下山。我就上来看你了。我带了水果,我妈妈说生病的人要多吃水果。”
方怀言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鼻梁上晒出来的几颗小雀斑,看着他领口大了一圈的蓝色T恤。
他的鼻子酸了。他在这个被关了快两个月的房间里,在这个每天只有岩雾生一个人进出的房间里,在这个他已经快忘了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小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一个走了很远的山路、书包里装着苹果和橘子和香蕉和一颗玻璃珠、推开门冲他笑的小孩。
方怀言把岩布勒拉过来抱了一下。岩布勒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他的手环住方怀言的腰,脸埋在方怀言的肚子里。方怀言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是阳光和汗水和小孩的味道。
“方怀言,你是不是瘦了?”岩布勒的声音从他的肚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方怀言没有说话。他抱着岩布勒,摸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硬,和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水果。岩布勒用一把小刀削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的,皮断了好几截,果肉被削掉了一半。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方怀言,方怀言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甜,脆的。
“你哥知道你来吗?”方怀言嚼着苹果问。岩布勒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的,他不让我一个人上山。”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方怀言,一半自己吃。橘子很酸,他的脸皱成了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方怀言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笑了。这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笑。不是对岩雾生演出来的那种温和的、无害的、让人放松警惕的微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长出来的、连眼睛都跟着弯的笑。
“岩布勒,你知不知道你妈来过了?”
岩布勒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又掰了一瓣。“知道。她跟我说了。她说你在山上养病,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谁都没告诉,岩布达都没告诉。我只跟他说我去找他玩,没说来山上。”
方怀言看着他黑亮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他到底知不知道真相。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刚擦过的玻璃。你在它面前照不到自己的影子,因为它反射的不是你,是它后面更亮的光。
岩布勒把香蕉剥开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方怀言,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吧?”他的嘴里塞着香蕉,声音含混不清的。
方怀言看着他。“什么目的?”
岩布勒把香蕉咽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看着方怀言,眼睛里的光从黑亮的变成了深沉的,一瞬之间,一个七岁的孩子眼睛里出现了不属于七岁的东西。方怀言的心脏在那一刻跳了一下。“我哥哥是一个超级超级好的哥哥。”
方怀言看着他的嘴,看着他的嘴唇在那句话里一张一合。岩布勒的眼睛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方怀言,没有移开过。
“他从小就对我好。我小时候晚上哭,他不睡觉抱着我哄我。我妈说的,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十五岁,他自己都还是个小孩,抱着我在寨子里走来走去,走到我不哭了才停下来。”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听着。
“我生病的时候,他会给我熬药。他不会做别的,他就会熬药。我妈妈说雾生熬的药比我熬的好喝多了。他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把药喝完才走。他不跟我说话,他就看着我。我妈说他小时候生病没有人看着他,所以他知道生病的滋味,他要看着我。”
方怀言的鼻子酸了。
“他给我买玩具。他去县城卖茶叶,回来的时候包里一定有给我带的东西。小汽车,弹弓,水枪,糖。有一次他给我带了一个变形金刚,那种可以变来变去的,我玩了好久。”岩布勒用手比划着变形金刚的大小,两手之间的距离拉得大大的。“寨子里的小孩都羡慕我,说岩布勒的哥哥最好了。我说当然,我哥哥全世界最好。”
方怀言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他带我去玩。去后山抓蜻蜓,去溪边捡石头,去寨门口看日落。我走不动了他就背我,我睡着了他就把我扛在肩膀上扛回去。我那时候小,不知道累,我哥说我像一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
方怀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还教我认字。他认得很多字,都是他自己学的。他看我写作业,写错了他就让我改。他不会说,他就指着那个字,说这个不对,你自己看哪里不对。我看了半天看不出来,他就写一个对的在旁边,让我比。我比出来了,他就笑一下。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就是他不常笑。”
方怀言的眼泪掉下来了。岩布勒看到了他的眼泪,他停了一下。他没有问方怀言你为什么哭,他伸手从桌上拿了纸巾递给方怀言,然后继续说。
“我哥对我的好,我说不完。方怀言,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觉得我哥可怜。我妈说她跟你说了一些我哥小时候的事,让你难过了。我不是来让你难过的,我是来让你知道我哥是什么样的人。他对我好,对寨子里的人好,对你也好。他对你的好跟我对你们的那个好不一样。他对你比对我还好。他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你生病了他守了你三天三夜。他没有这样对过任何人,没有这样对过我,没有这样对过我姐姐,没有这样对过我妈妈。他只这样对过你。你是第一个,你是唯一的一个。”
方怀言的眼泪流了满脸。他没有擦。岩布勒看着他流眼泪,他的眼睛也红了,他的嘴唇在抖。他吸了一下鼻子。
“方怀言,我妈妈说你在这里待得不开心,你想回家。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在北京。我哥哥不让你走,他把你关在这里了。我妈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不信,我说我哥哥不会这样的。我妈说每个人都会做错事,你哥哥也会。他做错了,你要原谅他吗?我说我不知道。我妈说你不用现在知道,你以后会知道的。方怀言,我现在也不知道。”
岩布勒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橘子皮。他的手指在橘子皮上划来划去。
“方怀言,你要是不想在这里待了,你就走吧。我不会怪你的。我哥哥做错了,他应该承担后果。但是你不要恨他,他真的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没有人教过他,他阿妈走得早,他生父不要他,他一个人长大。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妈教他的,我妈说你要对你弟弟好,他就对我好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对他喜欢的人好,他只能自己学。他学错了。”
岩布勒抬起头看着方怀言。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转着,倔强地转着。
方怀言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的眼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岩布勒,你以后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的。”
岩布勒眨了眨眼,眼眶里的眼泪被他眨回去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已经是了。”
岩布勒的嘴角弯上去了。不是那种大人教出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笑的笑,是真的从心里长出来的、连眼睛都跟着弯的笑。
岩布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把桌上没吃完的水果重新装进书包里,拉链拉好,书包背好。他的动作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快,一样利落,一样带着一种七岁小孩特有的不拖泥带水。
“方怀言,我还要去找我朋友岩布达玩,我先走了。”
“你一个人下山,小心点。”
“我知道路,你别担心。我哥带我走过好多次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方怀言。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阳光里亮亮的,鼻梁上的小雀斑一颗一颗的。
“方怀言,你快点好起来。好了就下山。岩布勒在寨子里等你。”
他跑了。他的脚步声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楼下的水泥地上。方怀言听到那扇楼下的门开了,又关了。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岩布勒从楼下的门里跑出来,跑到了路上。他跑得很快,书包在他背上颠来颠去,里面的东西哐啷哐啷地响。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着头看着窗户。方怀言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岩布勒冲他挥了挥手。他的手举得很高,手心朝着方怀言的方向,手指张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方怀言冲他挥了挥手。
岩布勒笑了。他的笑容从楼下传上来,穿过阳光,穿过空气,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方怀言的脸上。方怀言在那个笑容里也笑了。岩布勒转身跑了。他的背影在白色的路面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在竹林里消失了。
方怀言靠在窗台上,看着那条路。阳光照在空空的路上。风吹过来,竹叶哗啦哗啦地响。方怀言想起岩布勒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哥哥是一个超级超级好的哥哥。他给我买玩具,他带我玩,他背我走路,他生病了看着我吃药。他对我好,对你也好。他对你比对我还好。”
下午岩雾生回来得很早。方怀言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从那个脚步声中他听出了比平时更快一点的节奏,比平时更急一点的频率。方怀言从窗边走到桌边坐下,把桌上的水果往中间推了推。
门开了。岩雾生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端托盘。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方怀言的脸上。桌上的苹果少了一个,橘子少了一半,香蕉少了一根。
“岩布勒来了。”方怀言的声音不大。岩雾生走进来,把门关上了。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那些被剥开的橘子皮,被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皮,被掰成两半的香蕉。他的手指在橘子皮上停了一下。
“他自己来的?”
“嗯。他说你带他走过那条路好几次了,他记得路。他说他跟他同学说好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在同学家。他走了很远,他背了很多水果,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一颗玻璃珠。”
岩雾生的手指在橘子皮上慢慢划过。橘子皮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在他手指下面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他跟你说了什么?”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方怀言看不到那张脸下面的东西,就像他站在一口井的旁边,往井里看,看到的只有自己的脸。
“他说你是一个超级超级好的哥哥。说你十五岁的时候就抱着他哄他睡觉,说他生病的时候你看着他吃药,说你给他买玩具,变形金刚,可以变来变去的,他玩了好久。说你背他走路,他像一只树袋熊挂在你身上。说你对他的好太多了,他说不完。”
岩雾生的嘴角动了一下。方怀言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一下,那是他在这张空白的面具上捕捉到的最细微的裂缝。那裂缝不是难过的裂缝,不是感动的裂缝,是一个人在听到别人在背后说自己好话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我没有那么好”的裂缝。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对他的好,跟对我的那个好不一样。他说你对我比对他还好。他说你没有对任何一个人那样过,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岩雾生的嘴唇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还说了什么?”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从他自己的瞳孔里渗出来的光,是从方怀言的眼睛里反射过去的光。那道光太远了,太弱了,照不到那口井的井底。方怀言看不到井底有什么。他看到他自己的脸,在井水的水面上,在水面的波纹里,扭曲了,变形了。
“他说你不是坏人。他说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没有人教过你。他说你学错了。他说要我不要恨你。”
岩雾生的手从橘子皮上移开了,移到了桌面上,移到了方怀言的手旁边。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离方怀言的手不到一指的距离。他只要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方怀言的手背。他没有碰。
“方怀言,你恨我吗?”
方怀言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道细细的黑线,是泥土,是他在山上走路的时候渗进去的。方怀言看了很久。“我不知道。”
岩雾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他的小指碰到了方怀言的小指。方怀言没有躲,没有缩,没有把手收回去。岩雾生的小指搭在他的小指上,像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片叶子放在水面上。
“方怀言,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比你这几十天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
方怀言想了想。他今天确实说了很多话,对岩布勒说的,对岩雾生说的。他的嘴巴在这个房间里已经沉默了太久,久到他的声带都快忘了怎么振动了。今天它振动了,因为它要对一个小孩说“你慢点跑”,要对他描述那个小孩说的话。他的嘴巴有用了。他的嘴巴在沉寂了几十天之后,终于又跟这个世界产生了连接。
“岩雾生。”
“嗯。”
“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今天寨子里没什么事。我想早点回来。”
方怀言知道他在撒谎。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是因为他知道岩布勒来过。他看到了桌上那些被剥开的橘子皮,被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皮。
他知道了有人来过,他猜到了是谁。他怕那个人还在,怕那个人和他的小俘虏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他急着赶回来确认他的小俘虏还在不在。他在。他在窗边坐着,桌上摆着水果。
岩雾生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开始做饭。他切菜的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过来,咚咚咚的,和他在竹楼里切菜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节奏。
方怀言坐在桌边听着那个节奏,听着那个声音在他的大脑里撞出一个个小小的、闷闷的坑。那个声音他在竹楼里听了无数遍,他曾经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声音。在这个人的旁边,在这个人的灶台边,在这个人的竹楼里,他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在那个声音里做梦,在那个声音里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我帮你。”
岩雾生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他看着方怀言的脸,在方怀言的脸上找着什么。方怀言让他找。他在他的脸上找了很久,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把菜刀递给他。方怀言接过菜刀,从案板上拿起一根茄子,开始切。茄子在他的刀下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厚度不均匀,有的厚有的薄。
岩雾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切。“你第一次切菜的时候,切的是青菜。你切得长短不一的,有的粗有的细。我把你切的菜从案板上捡起来重新切了一遍,你没有看到。”
方怀言切茄子的手停了一下。“你重新切了?”
“嗯。你切的太丑了。我不能让叶雾禾看到你切的菜,她会笑话我的。”
方怀言低着头切茄子。他把切好的茄子拨到案板的一边,又开始切另一根。这一次他切得比刚才小心了一些,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看了一下位置,切完了一片再切下一片。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切得更好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切得更好的时候在心里对他自己说——你不需要切得更好。
两个人一起做了晚饭。方怀言切菜,岩雾生炒菜。方怀言把切好的茄子递给岩雾生,岩雾生接过去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方怀言往后退了一步。岩雾生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粥是热的,菜是新鲜的,筷子摆在右手边,碗摆在正前方。方怀言吃了一口茄子,茄子炒得很软,很入味。
“岩雾生。”
“嗯。”
“你今天做的茄子比昨天好吃。”
岩雾生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他看着方怀言的脸,在他的脸上找着什么。他找到了。
“你今天心情很好。”
方怀言低头吃饭。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好不好。他的心情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分不清它的方向。
它有时候往东,有时候往西,有时候在原地打转,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他今天见到了岩布勒,那个小孩对他笑了,冲他挥手了,他的笑容从楼下传上来,穿过阳光,穿过空气,落在他的脸上。他今天切了茄子,炒了菜,坐在桌边吃了饭。他今天说了很多话,他的嘴巴有用了。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他的腰侧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频率。方怀言翻过身,面朝岩雾生。他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弯着的。
“岩雾生。”
“嗯。”
“岩布勒今天跟我说,他十五岁的时候你就开始照顾他了。你十五岁,他自己都还是个小孩。”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方怀言的腰侧停了一下,又开始画圈了。
“你那时候怕不怕?”
“怕什么?”
“怕照顾不好他。怕他哭了不知道怎么办。怕他生病了不会照顾。”
岩雾生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从方怀言的腰侧移到了他的后背上,在他的脊椎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不怕。我阿妈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六岁就自己照顾自己了。十五岁,已经很大了。”
方怀言的眼泪在他说“六岁”的时候涌上来了。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到枕头上,在枕头上洇开了一小朵灰色的花。
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停了一下。
“方怀言,你哭了?”
“没有。”
岩雾生的手指从他的后背上移到了他的脸上。他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划过,碰到了他的眼泪。他的手指在那道湿痕上停了一下。
“你哭了。”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在流。
岩雾生把他拉进怀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方怀言的脸贴着他的锁骨,他的鼻尖抵着他的喉结。他听到了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不快的,不急的。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嘴唇贴在他的头顶上。
“方怀言,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哭了?”
方怀言不知道。他的眼泪不是他让它流的,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自己就在流了。他在这个人的怀里哭了那么多回,哭到他的眼睛酸了,哭到他的眼眶疼了,哭到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的眼泪还有。他的身体里有一口井,那口井不知道有多深,井水不知道有多少。它一直在往外涌。它在他看到岩布勒的笑的时候涌了,在他听到岩雾生说“十五岁已经很大了”的时候涌了。
方怀言在岩雾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无声地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舌尖在他的锁骨上尝到了眼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