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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姨妈 岩雾生的小 ...


  •   岩雾生走后的那个早晨,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没有区别。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脚步声从门口移到走廊,从走廊移到楼梯,从楼梯移到楼下的水泥地上。那扇楼下的门开了,关了。

      方怀言躺在床上,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穿过楼板,穿过床板,穿过他的骨头,到达他的耳朵。

      他在心里从一数到了一百,从一百数到了两百。他坐起来,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走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水从水管里涌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盆里。

      他把毛巾浸湿了拧干,从眼睛开始擦。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太想认识了。颧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眼窝陷下去,脖子上那些青黄色的痕迹已经褪成了很淡很淡的灰色,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方怀言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芭蕉叶包着,还是温的。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他喝得很慢。

      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那条路。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方怀言没有回头。他以为是岩雾生回来了,他的身体在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自动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肩膀松了,后背的肌肉软了,呼吸从浅变深了。

      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了。不是岩雾生的脚步声。方怀言在听到脚步声的第二秒就知道了。岩雾生的脚步声是稳的,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量是一样的,像一个人在量好的格子里走路。这个脚步声更轻,更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方怀言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四十多岁,圆脸,皮肤偏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短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方怀言认识她。她是叶雾禾和岩布勒的妈妈,岩雾生的小姨妈。他在翁丁的时候去她家吃过饭,她给他做了酸笋鸡,他喝了很多水酒,岩布勒趴在他腿上睡着了。方怀言愣住了。他的身体靠在窗台上,手抓着窗台的边缘。

      “方怀言。”她叫他的名字。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她的嘴角弯着,弯的弧度不是岩雾生那种温柔的、让人放松警惕的弧度,是一个长辈在看到一个小辈的时候,脸上会自然出现的那种带着心疼和愧疚的弧度。

      方怀言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出来。他的脑子在那个瞬间转了很多圈——她怎么知道这里的?她来干什么?岩雾生知道吗?她会不会告诉他?她会不会帮自己?他的嘴巴在脑子还在转的时候自己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细细的,碎碎的。“阿姨……”

      她走进来了。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桌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方怀言。方怀言靠在窗台上没有动,他的手抓着窗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别怕。”她说。“雾生去寨子里了,今天要带游客,要下午才能回来。我等他走了才来的。叶雾禾告诉我的。她回去以后哭了一晚上。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她睡着了我去她房间,看到她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你。她拍的照片,你在窗边站着,你的脖子上……”

      她的话断在那里。她的目光从方怀言的脸上移到他的脖子上,在他脖子上那些已经褪成灰色的痕迹上停了一下。方怀言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她没有再说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方怀言面前。方怀言的身体在她的靠近中僵了一下。她没有伸手碰他。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下腰,对着他鞠了一个躬。不是点了一下头,是鞠了一个躬。她的头低下去,低到她的下巴碰到了自己的胸口。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传上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方怀言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上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三个字面前没有抵抗力。他在这个房间里被关了那么久,听到过无数次温柔的声音、威胁的声音、低沉的声音、喘息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对不起”这三个字。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的T恤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开了一小朵灰色的花。

      方怀言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发现手上的泪比脸上的还多。“您不用道歉,这不是您的错。”

      她直起身,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眶也红了。她走回桌边坐下来。方怀言从窗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雾生从小就很乖。”她的声音从桌子的对面传过来。“很听话,很懂事。寨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又聪明又能干,比他阿妈强多了。他听到别人夸他,不笑也不说话,就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她的嘴角在说这些的时候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回忆一个人小时候的样子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笑。

      “他这样我也是有点意外。”她的笑从她的嘴角上褪下去了。“也懵懵懂懂知道点什么。他阿妈——我的姐姐,走得早。她走的时候雾生才六岁。”方怀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

      “我的姐姐,雾生的妈妈,从小就是别人口中的乖孩子。和雾生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大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很疼我,我比她小几岁,她不管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想到我。她去山上采了野果子,自己舍不得吃,装在口袋里带回来给我。她的手被刺扎破了,血把果子都染红了。她把那些带血的果子放在我手心里,笑眯眯地看着我吃。那些果子是甜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方怀言听着她说话,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的眼泪停了。

      “姐姐二十岁的时候,寨子里来了游客。和往年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我那时候才十七岁,不太懂这些。后来我发现姐姐老是往游客住的地方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梳头,换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以前不这样的。我问她你去哪,她说去转转。我说你转转怎么还要换衣服,她没理我。”

      她的声音在她的叙述中变低了,语速变慢了。

      “后来我听寨子里的人说,姐姐怀孕了。是那个游客的。我那时候不太懂怀孕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姐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不再去游客住的地方了,她每天坐在竹楼下面,看着寨门的方向。那个男人没有走,他留下来了。他说他会对姐姐负责的。他真的留下来了,帮姐姐做事,学佤语,学编竹篓,学劈柴。寨子里的人都说,姐姐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好男人。”

      方怀言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姐姐生雾生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雾生出生的时候,满山都是雾,寨子里的人说这孩子不一般,是山雾送来的。那个男人很高兴,抱着雾生看了很久。他说要给雾生上城市户口,要回去拿户口本。姐姐说她也要去,那个男人说你在月子里不能走。他走之前给姐姐留了一块玉坠,说这是他家的传家宝,等他回来就正式提亲。姐姐等了半个月,等了一个月,等了快一个月。”

      方怀言的嘴唇动了。“他没有回来。”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的时候嘴角会出现的那个颤抖。“有人寄了一封信。信上说,他不会回来了。他其实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儿子,来佤山就是玩玩,玩够了就回去了。他回去就要结婚了,家里给他安排好了,门当户对的。他让姐姐把雾生养好,说以后会寄钱来。钱寄过一次,就一次。姐姐从那以后就变了。”

      方怀言看着她。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从眼角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

      “姐姐疯了。不是那种在大街上乱跑的疯,是一种——一种把自己关起来的疯。她白天正常,做饭,洗衣服,带雾生。到了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自己的巴掌。一下一下的,打得嘴角全是血。她把那个男人的照片从相册里剪出来,撕成碎片,撕完了又捡起来,用胶带粘好,粘好了又撕。雾生那时候刚记事,他听到声音,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下来,走到阿妈的门口。门没有关严,他趴在门缝里看着。我姐姐看到他站在门口,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害怕,她跑过去把门关上了。雾生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方怀言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重得他的肋骨在震。

      “后来姐姐不关门的。她打自己的巴掌的时候,雾生在门口看着。她的脸上全是血,她的眼睛是红的。她看着雾生,雾生的脸和他的生父太像了。眉骨,鼻梁,下巴,一模一样。姐姐看到他,她的眼神就变了,从打自己变成了打他。她骂他,说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长得像他,你为什么不去死。”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抖。

      “姐姐也后悔过。每次打完他,她都会抱着他哭,说阿妈对不起你,阿妈不是故意的,阿妈控制不住自己。雾生不哭。他脸上有血,嘴角破了,他站在那里,不哭,不跑,不躲。他让他阿妈打,打完了让他阿妈抱着哭。姐姐的那些年一直在后悔和控制不住之间来回转。”

      方怀言睁开眼睛。他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他的眼泪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流下来了。

      “雾生六岁生日那天,姐姐给他买了一个蛋糕。那是他第一次吃蛋糕,以前过生日姐姐只给他煮一个鸡蛋。那天姐姐给他唱了生日歌,让他许愿,他许了什么愿他没说。他吃了一口蛋糕,姐姐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姐姐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姐姐笑。”

      方怀言的嘴唇在抖。他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了。他的身体在她说出来之前就知道了。他的胃在翻,他的手在抖,他的眼泪在流。

      “那天晚上,姐姐把雾生哄睡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穿上了她最好看的衣服,戴上了那个男人留给她的玉坠,把那个男人照片用胶带粘好了放在枕头边。她安安静静地走了。雾生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阿妈没有起来。他走到阿妈的房间里,站在门口。他看到阿妈躺在床上,穿着好看的衣服,戴着玉坠,枕头边放着那个男人的照片。他的脸上没有哭。他不害怕,他不哭,不喊。他走到我们家的竹楼下面,站在楼梯口,安安静静地说——阿妈走了。我问他怎么走的,他没有说话,指了指上面。”

      房间里的沉默很厚。厚到方怀言觉得自己的耳朵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从鼻腔里喷出来,又急又烫。

      她擦了擦眼泪,把手放下来放在桌上。“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了。雾生被老寨主带走了,跟着他学做木鼓,学跳木鼓舞,学怎么管理寨子。他变得比以前更乖了,更懂事了,更让人心疼了。他不哭,不闹,不要任何人的同情。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着,从六岁扛到现在。”

      方怀言张开了嘴。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了,沙哑的,碎的。“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他?”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不是。”她的声音不大。“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为雾生做的事情洗白。他把你关在这里,他用那种香,他——他对你做的事情——那些都是错的。我不为他辩解。他做错了,他就是做错了。阿姨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走,阿姨可以帮你。”

      方怀言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的眼神是定的。她不是在试探他,不是在替岩雾生说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她的心里挖出来的,挖的时候她的心在疼。

      “阿姨知道,阿姨帮不了你太多。雾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雾生了,阿姨说的话他不一定听。但阿姨可以带你走。你今天想走,阿姨现在就带你走。阿姨把你送到县城,送你上火车。你回北京,再也不回来了。雾生问起来,阿姨就说不知道。他总不能把阿姨也关起来。”她的嘴角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弯了一下,是一个人在说一件她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想说出来的事情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带着苦涩的笑。

      方怀言看着她。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无辜的。”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你从北京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进了寨子,你拍了视频,你住进了他的竹楼。你以为你遇到了一个好人,你以为你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你安心的地方。你被他关在这里,你被他——”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一根被折断了弦,断了,又接上了。“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方怀言的嘴唇在抖。“阿姨,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不要恨他吗?”

      她看着他的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阿姨是想告诉你,雾生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会笑,会拉着我的手喊小姨妈,会把他阿妈给他煮的鸡蛋分一半给我。他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爱过他。他阿妈爱他,但她的爱是打了再抱、抱了再打。他生父不爱他,从来没有。老寨主对他好,但那不是爱,那是培养一个接班人。寨子里的人对他好,那是因为他是寨主继承人。没有人真正爱过他,没有一个人把他搂在怀里告诉他你值得被爱。”

      她的声音在她的叙述中从碎变成了稳,从稳又变成了碎。

      “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他以为把你关起来就是爱,他以为让你只记得他一个人就是爱,他以为在你的身体里留下他的痕迹就是爱。没有人教过他爱是什么,他见过的唯一的爱,是他阿妈在他六岁生日那天给他买了一个蛋糕。他吃了一辈子。”

      方怀言的眼泪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在木头的纹路上洇开。

      “阿姨今天来,不是要你原谅他。你恨他,恨得对。他做错了。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爱你的方式不对,但他爱你是真的。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过。你是第一个,你是唯一的一个。他在你身上用了他全部的心,虽然他的心是歪的,是拧巴的,是从小就被他阿妈打碎了又自己拼起来的,裂缝还在,胶水的印子还在,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一颗真的心。”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在流。

      她站起来。她把桌上的布袋子解开,从里面拿出了几个用芭蕉叶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岩布勒让我带给你的。他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只说你生病了,在山上养病。他让我把这些带给你,说等你好了回来陪他玩。”方怀言看着那些芭蕉叶包着的东西——粑粑,捏成了小人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两颗黑豆嵌在头上当眼睛。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方怀言,你不用现在做决定。你什么时候想走了,让叶雾禾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门关了。她的脚步声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楼下。那扇楼下的门开了,关了。方怀言坐在桌边没有动。他看着桌上那几个芭蕉叶包着的小人粑粑,黑豆嵌在头上,歪歪扭扭地看着他。他伸手拿了一个,放在手心里。粑粑是凉的,糯米的表面被芭蕉叶染成了淡绿色。他没有吃,把粑粑放在桌上,和他的碗并排摆在一起。

      方怀言在桌边坐了一整天。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转得太快了,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他想起岩雾生第一天在寨门口看到他,冲他笑了。

      那个笑容他在视频里看了无数遍,他以为那是全天下最干净的笑容。他想起岩雾生蹲在路上把松动的石头一块一块抠掉,陈会计说“我跟他一起走了二十多年这条路他从来没修过”。

      他想起岩雾生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他三天三夜,眼睛红红的,手指搭在他肩膀上几公分的位置。他想起岩雾生把小溪边的石头修了,把他的路修好了。他想起岩雾生说“你来了以后这栋楼不一样了”。

      方怀言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东西。

      晚上岩雾生回来了。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他看着方怀言坐在桌边,看着他面前那几个芭蕉叶包着的粑粑。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方怀言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房间中央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你今天有客人?”岩雾生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他的声音是平的,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在桌面上那几个粑粑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方怀言的脸上,又移回到粑粑上。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的弧度,是他在把某件事和某件事连在一起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原来如此”的弧度。

      “你姨妈来了。”方怀言的声音不大。

      岩雾生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脸还是一样的空白,空白到像一扇被人从里面锁上了的门。“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阿妈。说了你小时候的事。说了你六岁生日那天。”方怀言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岩雾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扣着桌沿,指节发白。“方怀言,你知道了。”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空白在那一个瞬间有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小,从他的鼻梁旁边开始,延伸到他的嘴角。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方怀言以为会看到的——不是脆弱,不是难过,不是那种一个人在被人揭开了伤疤之后会露出的疼痛。是一个人在被人看到了自己最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松了口气的表情。他终于不需要再藏了。

      岩雾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的膝盖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他的两只手放在方怀言的膝盖上。这个姿势他在方怀言面前做了无数遍了。方怀言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他以前觉得这两只手是全世界最让他安心的手。岩雾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

      “方怀言,你现在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了。你知道我阿妈是怎么对我的。你知道我六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真正爱过我。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思的人。”方怀言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里的光。他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你就用香把我的脑子弄坏?你就让我只记得你一个人?你就让我哪里都去不了?”方怀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每一个字都是在抖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碎着出来的。

      岩雾生的嘴角弯上去了。那个弧度不是他在方怀言面前用的那种温柔的、让人放松警惕的弧度,是他在听到方怀言骂他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被取悦了的弧度。他的眼睛在那个弧度里弯了一下,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方怀言没有躲。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慢慢划过,从眼角划到嘴角。

      “方怀言,你现在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你知道了我的过去,你知道了我是怎么长大的,你知道了我的阿妈是怎么对我的。你知道了以后,你还恨我吗?”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空白已经没有了。裂缝从鼻梁旁边延伸到嘴角,从嘴角延伸到眼角。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瓷片,被人用胶水粘起来了,裂缝还在,胶水的印子还在。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他从方怀言的眼睛里借来的,是从他自己已经碎了的身体的最深处渗出来的。

      “恨。”

      岩雾生笑了。他的嘴角弯上去了,弯到不能再弯,弯到他的眼睛跟着弯了。“恨吧。你恨我,我也要你。你恨我一辈子,我要你一辈子。”

      他吻了他。方怀言没有躲。他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干的,暖的。岩雾生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舌尖在他的下唇上舔了一下。方怀言的嘴唇在他的舌尖下抖了一下。他没有推开他。

      岩雾生松开他的脸。“方怀言,你现在什么心情?”

      方怀言看着他。他的脸在他的面前,近到他的眼睛对不了焦。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也许在笑,也许在哭,也许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太近了,他看不清。

      “不知道。”方怀言说。

      岩雾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饭菜摆好。

      粥还是热的,菜还是新鲜的,筷子摆在他的右手边,碗摆在他正前方。方怀言看着他做这些事情,看着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到自己嘴边。

      他张嘴吃了。粥从他的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他们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方怀言吃着饭,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他想起姨妈今天说的一句话——“他以为把你关起来就是爱,他以为让你只记得他一个人就是爱,他以为在你的身体里留下他的痕迹就是爱。没有人教过他爱是什么。”岩雾生在他对面吃着饭,吃得很慢。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他的腰侧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的。方怀言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频率。方怀言翻过身,面朝岩雾生。岩雾生的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弯着的。

      “岩雾生。”方怀言叫他。

      岩雾生睁开眼睛。他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光圈。

      “等你有空了,我们好好聊聊。”

      岩雾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插进方怀言的头发里,从额头插到后脑勺,指腹在他的头皮上慢慢划过去。方怀言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里划过。

      “好。”岩雾生说。

      方怀言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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