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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囚笼遇故人 叶雾禾撞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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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雾生先醒的。方怀言知道,因为他听到他的呼吸变了。从沉睡的、均匀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休息时的频率,变成了清醒的、缓慢的、一个人在用呼吸感受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的频率。
方怀言没有睁眼,他的眼皮保持着睡眠的厚度,他的睫毛维持着睡眠的弧度,他的呼吸维持在睡眠的节奏上。他的身体在这些事情上已经是专家了。
岩雾生侧过身。床垫往方怀言的方向斜了一点,他的身体顺着那股惯性往岩雾生的方向滑了不到半厘米,他在被子下面的膝盖碰到了岩雾生的膝盖。
岩雾生的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不是之前那种轻得像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吻,是实的,嘴唇压着他的皮肤,停了两秒,抬起来。他的嘴唇在抬起来的时候在他的皮肤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方怀言的呼吸没有变。
“我还有点事,一会回来。”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那种软。
方怀言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个东西——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能从一个声音里听出嘴角的弧度,他听了太久了,他的耳朵已经学会了。方怀言没有睁眼。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声音,“嗯”。很轻,很软,像一个还在睡梦中的人对外界的刺激做出的无意识的回应。
岩雾生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插了一下,从额头插到后脑勺,指腹在他的头皮上慢慢划过去。他的手抽走了。
床垫弹起来了一点。脚步声从床边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门口,门开了,门关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方怀言等了一会儿,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响到轻,从有到无。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等他。方怀言看着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今天它看起来比昨天长了一点。不是它长了,是他的眼睛花了。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身体在坐起来的那一瞬间从腰椎到肩胛全线疼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弹簧从中间被折断了。
他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旧痂已经掉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到咬上去没有痛感。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站在原地让那股凉意爬到膝盖,好让自己彻底清醒。
方怀言走到洗漱台前。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不太认识了。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了一点。嘴唇上的痂掉了,留下一道粉白色的印子,从下唇的中间斜着划过去,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河。
脖子上的痕迹已经从紫红色褪成了青黄色,一块一块的,像被人用手指蘸了颜料按上去的。
他把毛巾浸湿了拧干,从眼睛开始擦。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擦不掉。他擦了自己的脸,自己的脖子,自己的手臂。毛巾在手臂内侧那道青紫色的指印上停了一下,他用力擦了一下,指印没有掉,反而更红了。他不敢再擦了。
方怀言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饭团,芭蕉叶包着,还是温的。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盐放得刚好。
和昨天的味道一模一样,和前天的味道一模一样,和他第一天被关进这个房间时喝到的第一碗粥的味道一模一样。方怀言把粥喝完了,把饭团也吃完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那条路白花花的,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竹林里。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条路,下巴搁在手背上。竹子在那里,歪的,直的,歪的,直的。石头在那里,白色的,半人高,在第三棵和第四棵之间。
他在窗台上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了,久到他的下巴在手背上硌出了一个红印子。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方怀言没有回头。他以为是岩雾生回来了,他的身体在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自动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肩膀松了,后背的肌肉软了,呼吸从浅变深了。
他的身体在不知道第多少次面对岩雾生时已经学会了一套完整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应对程序。门开了。
脚步声走进来了。不是岩雾生的脚步声。岩雾生的脚步声是稳的,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量是一样的,像一个人在量好的格子里走路。
这个脚步声是轻的,快的不确定的,脚掌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点犹豫,像一个人在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时,身体比脑子更早地感受到了这个房间里的空气不对。
方怀言转过身。叶雾禾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辫。她的脸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卫衣的领口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液体打湿了又干了。她的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站在那里,看着方怀言。方怀言站在窗边,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窗帘被方怀言拉开的那条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道亮线,亮线把房间分成了两半,方怀言在这头,叶雾禾在那头。
叶雾禾先开口了。“真的是你,可你不是早就回北京了吗?”
她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抖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张嘴说话,牙齿打架的声音混在字里面,字就碎了。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在她的脸上找到了他在翁丁的那些日子里熟悉的东西——眉骨的弧度,和她表哥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和她表哥不一样。她的嘴角没有弧度,她的嘴角在往下撇,在抖。
叶雾禾往前走了两步。她看到了方怀言脖子上的痕迹。那些青黄色的、褪了一半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一块一块的、像被人用手指蘸了颜料按上去的痕迹。
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她走到方怀言面前,伸出手,手指悬在他脖子上的那块痕迹上方,没有碰到。
“是不是我哥……”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折断了弦,断在喉咙里,断在嘴唇上,断在那只悬在方怀言脖子上的手指的指尖上。
方怀言低头。他的头低下去的时候,他的脖子上的皮肤被拉紧了,那块青黄色的痕迹在他的皮肤上从一个圆被拉成了一个椭圆。叶雾禾的手指在那个椭圆上方抖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方怀言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传上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叶雾禾的手从他的脖子旁边收回来了。
“我哥从你来这里的第二周就老是往山上跑。”叶雾禾的声音在抖。“他每天早上去寨心石站一会儿,然后就往山上走。我问他去哪,他说去转转。我说你去转转怎么要带饭,他说他路上吃。他骗我。他从来不在路上吃东西的。你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往山上跑。你走了以后他说你回北京了,我以为你真的回北京了。他每天都往山上跑,跑得更勤了。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看风景。我说山上有什么风景,他说有。他骗我。他一直都在骗我。”
方怀言听着她说话,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脚趾从拖鞋里露出来,指甲剪得很短。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剪的指甲了,也许是岩雾生帮他剪的。
“我想跟着他,每次都被他发现了。他耳朵太灵了。我只要跟到寨门口他就回头了,他不让我跟。我今天早上趁他去寨心石的时候躲在了寨门外面的大树后面。他跟陈会计说话,说完话就往山上走,我在后面跟着他。他跟平时走的路不一样了,他拐到了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路上。我跟着他走了很久。他走进这栋楼的时候我在楼下等了很久,等到他走了我才上来的。”
叶雾禾的声音在她说话的过程中从抖变成了稳,从稳又变成了抖。她在说“他走了我才上来的”的时候,声音又碎了。
方怀言抬起头看着她。叶雾禾的眼睛里全是泪,泪在她眼眶里转着圈,一颗从眼角滑下去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这些痕迹是不是他?”叶雾禾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碎的。方怀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印子已经从紫红色褪成了青黄色,在晨光里像一圈褪了色的颜料。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圈印子。
叶雾禾看到了他的动作。她的眼泪在那一个瞬间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不是慢慢涌的,是突然涌的,像有人在她眼睛后面拧开了一个水龙头。她的嘴巴张着,声音从她的嘴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人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被踩到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碎碎的、让听到的人的心脏跟着一起碎的声音。
方怀言看着她的眼泪,他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被关了这么多天之后已经流干了。
“你哥当时怎么和你说我的?”方怀言的声音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是平的。叶雾禾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那天我醒来后找不到你就回了寨子。我想去竹楼找你,可我哥说你回北京了。他说你早上走的,还是自己独自走的,我反驳他说我很清楚记得那天雾很大还遇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怎么可能你一个人离开,他果断打断我还说我记错了。”
方怀言看着她。“你信了?”
叶雾禾的嘴唇在抖。“我信了。因为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我不记得那天到底发生的事了。我只记得我开着车送你,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以为是我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脑子摔坏了。我不敢问我哥,我怕他担心。”
方怀言看着她的脸,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自责。她以为是她自己的问题,她以为是自己脑子坏了,她不敢问岩雾生,她怕他担心。方怀言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那不是你的错。
他的嘴巴张开了,他的声音没有出来。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他的手机在衣柜顶上放着,如果他现在跑过去拿到手机,塞进叶雾禾的手里,让她报警,让她叫人来救他。他的脚在地上动了一下。叶雾禾在看着他,他在看着叶雾禾。他可以用口型告诉她,他可以用眼神告诉她。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方怀言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僵了。他的后背贴上了墙壁,他的手在身后攥住了窗帘的布料。叶雾禾转过身,岩雾生站在门口。他穿着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带上。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他的脸在走廊的光线里一半亮一半暗。
叶雾禾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哥。”
岩雾生走进来,把门关上了。他看着叶雾禾,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攥着手机的左手上,又从她的左手移回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他的脸是空白的,空白到方怀言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岩雾生的声音不重不轻。
叶雾禾的嘴唇在抖。“我找到方怀言了。你跟我说他回北京了。他没有回北京。他一直在这里。他被你关在这里。他的脖子上全是痕迹。是你弄的。”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看着叶雾禾,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哥,你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犯法的?你关着他,你——你弄伤他。你这样是绑架,是非法拘禁,是——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吗?”
岩雾生的嘴角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下。“你说完了?”
叶雾禾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她的下巴,滴在她的白色卫衣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开了一小朵灰色的花。“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寨子里的鸡都不舍得杀,你以前看到岩布勒摔倒了你会跑过去抱他,你以前——”
“叶雾禾。”岩雾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叶雾禾的声音断了。
方怀言靠在墙壁上,后背贴着木板。他看着岩雾生的侧脸,那张脸的轮廓在走廊的光线里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
他以前觉得这张脸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脸,现在他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不是空白的,是封住了,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你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缝隙。
“你走吧。”岩雾生说。
叶雾禾没有动。她的眼泪还在流。她看着方怀言,方怀言靠在墙壁上,他的手在身后攥着窗帘的布料,攥得很紧。“哥,你放了他。”
“叶雾禾,你走。”
“我不走。你放了他我就走。”
“我不放他。”岩雾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叶雾禾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了,是绝望了。她的眼泪在那一瞬间不流了。她的嘴唇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哥,你这样会把自己毁了的。你会坐牢的。你坐牢了岩布勒怎么办?姨妈怎么办?寨子怎么办?”
“叶雾禾。”岩雾生的声音高了一点。叶雾禾的嘴唇在抖。“滚。”
叶雾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打了一拳。她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后跟撞到了桌腿,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自己,看着岩雾生的脸,看了几秒。她的眼眶里全是泪,嘴角往下撇着。
“你叫我滚?你爱着一个人为了不失去他去他把他关起来还叫妹妹滚?岩雾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对谁说话?我是你妹妹。你从小带着我长大的。你教我认草药,你教我编竹篓,你在我被寨子里的男孩欺负的时候帮我打回去。你现在叫我滚?”
岩雾生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滚!你叫我滚?好,我滚。我滚了谁还来管你?谁还来看你?等你坐牢的时候谁会去探监?你指望谁?你指望她?你指望姨妈?你指望岩布勒?等岩布勒长大了知道他最崇拜的哥哥是个绑架犯,是个□□犯,他会怎么想?”
方怀言的眼睛在叶雾禾说出“□□犯”三个字的时候闭了一下。他不想听到这个词,他不想让这个词和岩雾生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叶雾禾瞪了岩雾生一眼,瞪了很久。
“好。我走。”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碎了,像一块被人摔在地上的玻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扎在每一个人的脚底板上。
叶雾禾转过身看着方怀言。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方怀言,我——对不起。我——我没办法——他是我哥——我——”
方怀言看着她,从墙壁上直起身。“叶雾禾,你走吧。别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叶雾禾的嘴巴张着,嘴唇在抖。她看着方怀言的脖子上的痕迹,看着他的手腕上从袖口露出来的一圈青黄色的印子。“方怀言,你恨我吗?”
方怀言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他想起他刚到翁丁的那天,她在竹楼门口等着他。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卫衣,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看起来像一个高中生。
她帮他翻译岩雾生说的话,她告诉他“巴绕”是什么意思,她在他说“你表哥是不是不太会聊天”的时候笑了一下。她是一个好人。她不应该在这里。
“不恨你。”方怀言的声音很轻。叶雾禾的眼泪在那三个字里又涌出来了一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完发现手上的泪比脸上的还多,越擦越多。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楼下的水泥地上。方怀言听到了那扇楼下的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方怀言靠在墙壁上,岩雾生站在房间中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们的脚边画了一道亮线。岩雾生走到方怀言面前蹲下来。他的膝盖着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他在方怀言面前做了无数遍了,在竹楼里,在火塘边,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早晨和每一个夜晚。他的两只手放在方怀言的膝盖上,方怀言低头看着那两只手。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那两只手昨天晚上扣着他的手腕按着他的肩膀,掰开他的腿。他的胃在那一瞬间翻了一下。
“吓到了?”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膝盖的方向传上来,温柔的,温暖的,和他问“粥好不好喝”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扎得紧紧的头发,看着他后颈上那几根碎发。
岩雾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是温柔的,是暖的。他的嘴角弯着,弯的弧度不大不小。“叶雾禾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不懂。她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方怀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们之间什么事?”
岩雾生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眼睛移到他的脖子,从他脖子上的痕迹移到他的手腕,从他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圈青黄色的印子移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蜷着,指甲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她知道以后会帮你报警的。”方怀言的声音不大。“她虽然怕你,但她是一个好人。她不会看着我被人关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岩雾生的手从他的膝盖上移开了。他站起来,把方怀言从墙壁边拉进怀里。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僵了,像一块被冻住的肉。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推开他。岩雾生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抚着。
“方怀言,叶雾禾不会报警的。她不敢。她不是不敢报警,她是不敢让寨子里的人知道。你知道佤族人的规矩,一个寨子出了这种事,全寨子的人都抬不起头。她不会让岩布勒知道他的哥哥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让姨妈知道她的外甥把他的男朋友关在山上虐待。她不会让寨子里的人知道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寨主继承人是个罪犯。”
方怀言的脸埋在岩雾生的肩窝里。他的鼻子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体温本身的味道。这个味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依赖,从依赖变成牢笼。
“方怀言,没有人会来救你的。”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叶雾禾知道了,她不会说出去的。她是我妹妹,她不会出卖我的。”
方怀言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叶雾禾站在门口,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嘴巴张着,声音从她的嘴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人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被踩到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碎碎的、让听到的人的心脏跟着一起碎的声音。
她没有报警,她不敢报警。她不是不想救他,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救他。她的身后是她的哥哥,她的面前是她哥哥的囚徒。她的左手边是她从小长大的寨子,她的右手边是她的良心的废墟。无论她选哪一边,她都会失去另一边。她没有选,因为她选了哪一边她都会在以后的每一个夜晚做噩梦。
方怀言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光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亮线从地板移到了墙壁,从墙壁移到了天花板。
他看着那道亮线想——叶雾禾走了,她今天回去以后会怎么做?她会假装她今天没有来过这里。她会假装她没有看到方怀言脖子上的痕迹。
她会假装她不知道她的哥哥在山上关了一个人。她会把那件白色的卫衣脱下来,把它塞进洗衣机里,在洗衣机转完之前离开卫生间。她会在下一次岩布勒问起“方怀言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说,“他回北京了,他在北京有很多事要忙。”她会在每一个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会在心里说——对不起,方怀言,对不起。她是好人,她不应该在这里。
岩雾生的嘴唇落在方怀言的头顶上,停了一下。“方怀言,你今天很乖。叶雾禾来的时候你没有跟她求救。你没有让她报警。你很乖。我很高兴。”
方怀言的嘴唇在岩雾生的肩窝里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人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之后,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他知道叶雾禾救不了他。
他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他。他知道他只能自己救自己。他把自己从墙壁上直起来,从岩雾生的怀里走出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窗外那条路,白花花的,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消失在竹林里。
方怀言在心里把这条路的每一个弯、每一棵竹子、每一块石头都过了一遍。
他要把这条路刻在自己的骨头里,刻到他死了以后骨头化成灰了这条路的形状还在他的灰里。他总会走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不是这个月。
但他总会走的。他走的那一天,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走的那一天,他会像风一样,从这个房间里消失,从这座山上消失,从岩雾生的生命里消失。他不会再回来。他的嘴角在阳光下弯了一下。不是对任何人笑的,是对他自己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