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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愤怒 噩梦惊醒, ...


  •   方怀言又梦到那个人了。梦里的他站在一盏白炽灯下面,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脚下投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影子。房间是灰的,水泥地,白墙,没有窗户。

      他知道这个房间,他在这个房间里被关了那么久,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个房间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处水渍。但他不是被关着。他被吊着。方怀言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绳子勒进皮肤里,勒出一道一道深深的红痕。他的手举过头顶,绳子从手腕往上延伸,消失在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光线里。他的手麻了,手指动不了。他试着踮起脚尖,想给手腕减轻一点负担,脚趾踩在地上,凉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踱步。方怀言的身体在听到那个脚步声的那一瞬间就僵了,他的肌肉在皮肤下面收紧了,他的手指在绳子里蜷了一下,指甲刮着绳子,发出细细的嗤嗤声。脚步声绕到他面前,停下来。

      岩雾生站在他面前。他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带上,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他的脸在白炽灯的光里是惨白的,嘴唇是灰的,眼睛是黑的。

      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个人在看着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弧度。

      方怀言在梦里张开了嘴,他想喊,他的喉咙里没有声音出来。他的声带在他的喉咙里振动了,空气从他的肺里被压出来了,从他的声带上冲过去了,但他的嘴巴张着没有声音。岩雾生走向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

      他的脸在他的手指下面凉了,从颧骨开始凉,凉意顺着他的皮肤往四周扩散,扩散到鼻梁,扩散到眼眶,扩散到嘴唇。方怀言的身体在梦里开始发抖了,他的牙齿在打架,咔咔咔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他的骨头。

      岩雾生的手从他脸上移开了,移到了他的锁骨,按在那道疤上。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手下弹了一下。

      “方怀言,你哪里都去不了。”他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从白炽灯的方向传下来,从他的骨头里传过来。方怀言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翅膀,扑到笼子里的每一根铁丝都在颤。

      岩雾生把刀从腰带上取下来了。镶银饰的刀在灯下闪了一下,刀鞘被放在地上,皮革和水泥地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白光里亮了一下。刀尖抵在方怀言的锁骨疤上,凉的,金属的凉和他的皮肤贴在一起。岩雾生开始切了。

      不是切他的肉,是切他的衣服。刀尖从他的锁骨往下划,划过胸口,划过肋骨,划过肚脐,布料在他的刀刃下裂开,纤维一根一根地被切断,嘶啦嘶啦的,像一条蛇在蜕皮。方怀言的身体在那道刀痕下露出来了,白得发亮。

      岩雾生把刀扔在地上。金属和水泥地碰撞,叮的一声。他的手从方怀言的锁骨上往下移,移到他刚刚用刀划开的那道口子。他的手指顺着那道口子往下摸,从他的锁骨摸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摸到他的肚子。方怀言的身体在他手底下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方怀言在梦里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泪了,是哭出了声,他的嘴巴张着,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他的嘴角,他尝到了咸味。他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从墙壁弹到墙壁,从天花板弹到地板,又从地板弹回来,弹到他的耳朵里。

      岩雾生在梦里笑了。他的脸在笑里变得模糊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他的嘴裂到了耳根,大到他的脸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方怀言从他的那条缝里看到了他的脑子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黑色的、黏稠的、在缓慢蠕动的物质。

      那团物质从他的脸的裂缝里涌出来了,涌到他的脸上,涌到他的脖子上,涌到他的衣服上,涌到方怀言被吊着的身体上。方怀言的身体被那团黑色的东西裹住了,从脚开始,往上漫,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肚子,漫过胸口,漫到喉咙,漫到嘴巴,漫到鼻子。他喘不上气了。

      方怀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等他。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的后背全是汗,T恤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的心跳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底下被人捞上来一样。他的手指还蜷着,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他偏过头。岩雾生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头,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他的眼睛里全是光,不是那种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了。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的光圈。他看着方怀言,嘴角弯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是温柔的,是温暖的,是一个人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从睡梦中醒来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弧度。

      方怀言在那个笑容里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抖,是他的身体在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自动做出了反应。

      这个笑容他看过无数遍了,在竹楼里的每一个早晨,在他们并肩躺在火塘边的每一个夜晚,在他被他关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天。以前他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他的胃是暖的,他的心是软的。现在他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他的胃在翻,他的手指在蜷,他的全身都在说——离我远一点。

      “做噩梦了?”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嘴唇里出来的时候是柔的。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方怀言的脸。方怀言偏了一下头,他的手指落在他额前的头发上,把那几缕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他看着那双棕色的、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柔的、笑着的嘴唇,看着那只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的手。

      他在那张脸上找了很久很久,没有找到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个东西——那张从中间裂开的、从裂缝里涌出黑色黏稠物质的、没有脑子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的脸。那张脸不在这里。那张脸只在他的梦里。他面前的这张脸是温柔的,是温暖的,是一个人看了会觉得安心和安全的。

      方怀言的嘴唇动了。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了,沙哑的,碎的。“你别碰我。”

      岩雾生的手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一下。他收回了手,从床上坐起来。他下了床,走到衣柜前面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叠好的T恤和一条干净的裤子。T恤是白色的,裤子是深灰色的。他拿着衣服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方怀言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

      “起来,穿衣服。”岩雾生说。他的声音还是温柔的,还是温暖的。方怀言没有说话,没有动。他的身体在床上蜷着,面朝墙壁,后背朝着岩雾生。他的身体不想面对他,他的身体选择把最硬的骨头——他的脊椎——对着那个人。

      岩雾生伸出手,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他的手碰到方怀言的肩膀,把他的身体从侧躺翻成了仰躺。方怀言被他翻过来的时候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他看着天花板,不看岩雾生。

      岩雾生把他的T恤从他身上脱下来。他的手臂被他的手指拉着从袖子里抽出来,T恤从他的头顶被褪下来,他的头发在布料的静电里竖起来了几根。

      他的上身露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锁骨疤在那些白色里像一道粉色的河流,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胸廓的两侧。岩雾生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了一下,从他的锁骨疤移到他的肋骨,从他的肋骨移到他的手腕。他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印子,是他昨天晚上攥出来的。他的手指在那个印子上停了一下,指腹按着那道紫痕。

      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手指下抖了一下。“你弄疼我了。”他的声音平了。

      岩雾生的手从他的手腕上移开了。他把那件白色的T恤套在方怀言的头上,拉着他的手臂穿过袖子,把T恤的下摆拉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和在竹楼里他每天帮方怀言穿衣服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轻。

      方怀言让自己被他穿衣服。他的身体不挣扎了,不是因为不想挣扎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在过去的那些天里已经学会了挣扎没有用。他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岩雾生的手碰到他的时候放松肌肉,在他的手指穿过他的手臂的时候配合他抬起来。他的身体不是原谅他了,他的身体是累了。

      岩雾生帮他穿好了T恤,又拿起了那条深灰色的裤子。他拉着裤腰,把方怀言的脚从裤管里穿过去,把裤腰提到他的腰上。方怀言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看着天花板。

      岩雾生把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坐在床边。他蹲下来,从床底拿出方怀言的拖鞋,穿在他脚上。方怀言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扎得紧紧的头发,看着他后颈上那几根碎发。他蹲在他面前帮他穿鞋的样子,和在竹楼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方怀言的心在那个瞬间疼了一下。不是心疼他的那种疼,是心疼自己的那种疼。他曾经觉得这个画面是全世界最温暖的画面——一个男人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地、仔细地帮他把脚穿进拖鞋里,把鞋带系好。

      他曾经觉得这是被爱的证明。他不知道这是被豢养的证明。一只猫不需要自己穿鞋,因为猫不用走路,猫在主人的怀里。

      岩雾生站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蜷着,轻得像一只受了伤的猫。他的手没有环住岩雾生的脖子。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晃来晃去的。

      岩雾生抱着他走到洗漱台前面。水龙头是铁的,旧的,拧开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水从水管里涌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盆里。

      他把方怀言放在地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把毛巾浸湿了拧干。毛巾是白色的,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岩雾生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从方怀言的眼睛开始擦,从眼角擦到眼尾。方怀言闭着眼睛让他擦。毛巾是温的,水是温的。岩雾生在毛巾上倒了热水,热水浸透了棉布,棉布贴在他的皮肤上。

      岩雾生把他的脸擦干净了。擦他的眼睛,擦他的鼻子,擦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上的旧痂又裂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岩雾生的毛巾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血渗进了白色的棉布里,洇开了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岩雾生把毛巾在水龙头下面搓了搓,血溶进水里,顺着下水道流走了。他重新拧干了毛巾,擦方怀言的脖子,擦他的手臂,擦他的手指。他把方怀言的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一遍,从拇指到小指,从手心到手背。

      方怀言在自己被他擦手指的时候,眼泪流出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哭,是他的身体替他哭了。他的眼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开始往外涌水了。

      岩雾生把毛巾放下,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把他的眼泪擦掉。

      “方怀言,你哭什么?”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眼泪在流,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他的鼻梁,流过他的人中,流到他的嘴唇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岩雾生把他从洗漱台前抱起来,抱到桌边。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饭团,一双筷子,一个勺子。粥冒着热气,饭团的芭蕉叶还是绿的,刚包好的。岩雾生把他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他旁边。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方怀言的嘴边。

      方怀言的嘴巴张开了。不是因为他想吃,是因为他的嘴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拒绝。他的嘴巴在他的大脑还在犹豫的时候替他做了决定。粥进去了,咽下去了。

      方怀言吃了几口粥,停下来。“岩雾生。”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平的。

      岩雾生的勺子在他嘴边停了一下。

      “我想和你谈谈。”方怀言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看着岩雾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是棕色的。他在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小小的,惨白的,嘴唇上有血。

      岩雾生笑了。他的笑不是他进门时那个完美的笑,不是他在方怀言面前用了无数次的那种温暖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笑。这个笑是他在听到一句他觉得可爱的话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他嘴角的弧度很小,他的眼睛在那个小弧度里弯了一下,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

      “你说。”岩雾生把勺子放回碗里。他的手没有从碗上移开,他的手指扣着碗沿,等着。

      “你这样关着我是没有用的。”方怀言的声音在抖,他用意志把抖从声音里压下去了。“你关我一天,我跑一次。你关我一年,我跑三百六十五次。你关我一辈子,我跑到我跑不动的那一天为止。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看着我,你总有不在的时候。你总有疏忽的时候。你总有一天会累的。你累的那一天,就是我走的那一天。”

      岩雾生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嘴唇在说完这一段话的时候微微张着喘气的样子。方怀言的胸口在起伏,他的呼吸急促了,他的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从他的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岩雾生笑了。

      他的笑比刚才那个更大了一些。他的嘴角弯上去了,弯到了他在听到一件真的很好笑的事情时才会弯到的弧度。他的眼睛在那个弧度里弯成了一条线,他的睫毛在那条线下面扇了一下。

      方怀言的心脏在那一刻停了一下。他的愤怒在他的胸口聚集了,从胃里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岩雾生的脸凑过来了。他的嘴唇落在方怀言的嘴唇上。不是轻的,是重的。不是那种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吻,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用力的、不容拒绝的吻。

      他的嘴唇压着方怀言的嘴唇,干燥的,粗糙的,带着粥的甜味。方怀言没有闭眼,岩雾生的眼睛在他眼前闭着,睫毛微微颤着。

      方怀言的手从他的桌子下面抽出来了。他打了他一巴掌。他的手掌落在了岩雾生的左脸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声音不大,但很脆,脆到方怀言自己的耳朵被那声响刺了一下。岩雾生的脸在他的巴掌下偏了一下,他的头往右边歪了一点,他的头发从他的额前甩过去了,搭在他的眉骨上。

      房间里很安静。碗里的粥还在冒热气,饭团的芭蕉叶在桌上卷着边。方怀言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在抖。

      他的手掌火辣辣的,从掌心到指尖,像被人拿火烧了一下。岩雾生的脸慢慢地转回来了。他的左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从他的颧骨开始往下延伸,延伸到他的下巴。那道红印子在晨光里是粉红色的,在他的古铜色皮肤上像一道被画上去的伤。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他的脸上没有难过。他的脸上没有受伤。他的脸上有一个笑。那个笑不是他进门时那个完美的笑,不是他在方怀言骂他“混蛋”时那种被取悦了的笑。

      这个笑是他在摸到脸上的红印子的时候,从嘴角的深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笑。他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按了一下那道红印子,感受着那点微热的、肿胀的触感。他的舌尖从嘴唇之间伸出来,在他的下唇上舔了一下。

      “再打一下。”他的声音从那张笑的脸上传出来,温柔。

      方怀言愣住了。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僵住了,从脊椎开始僵,往四肢扩散,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你不是想打我吗?”岩雾生的脸朝他的方向又凑近了一点。“你打我。你打到你解气为止。你打完了,我抱你上床。”

      方怀言的手在他的脸上又落了一下。第二巴掌,比第一巴掌更响。他的手掌落在同一个位置,在那道红印子上叠加了一道新的红印子。岩雾生的脸这一次没有偏。他的头被那一巴掌打得往右边歪了一下,又自己回来了。他的嘴角在那一下里弯得更深了。

      “还有吗?”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两道重叠的红印子,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到了不可能再弯的弧度。

      他在那张脸上没有找到恐惧,没有找到愤怒,没有找到任何在挨打之后应该有的东西。他在那张脸上找到的是享受。是一个人在被人打的时候,从被打的疼痛中感受到了某种被关注、被在意、被触碰的快乐。你打他,你是因为在乎他才打他。

      你不在乎一个人,你不会打他。你恨他,你恨他是因为你心里有他。

      方怀言的手从他的脸上收回来了。他的手指攥成了一个拳头。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了,是愤怒从他的身体最深处涌出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压在恐惧下面的、蜷在角落里的、不敢出声的愤怒了,是真正的、大的、烧起来的愤怒。火从他的胃里烧起来,烧到他的胸口,烧到他的喉咙,烧到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不红了,不是不红了,是红得更深了,深到眼泪在涌出来之前就被烧干了。

      “你这个疯子。”方怀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每一个字都是碎的,每一个字都在烧。“你不是人。你没有心。你就是个疯子。你以为你爱我,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爱不是把我关起来,不是把我的脑子搞坏,不是让我只认识你一个人,不是在我哭着说疼的时候更用力。你这不是爱,你这是病。你病得很重,你应该去看医生。你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岩雾生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烧红的眼睛、攥紧的拳头、发抖的嘴唇。他的嘴角在那个弧度上弯着,他的眼睛在那个弧度里亮着,像黑暗中被点燃的一小团火。

      “方怀言,你知不知道你发脾气的样子有多好看?”他的声音低的。“你的眼睛红了,你的拳头攥着,你的嘴唇在抖。你骂人的样子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猫,全身的毛都炸了,你以为你在凶,你知不知道你在可爱?”他笑了。笑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轻。

      方怀言张着嘴。他的愤怒在他的胸口烧着,烧得他的胃在翻,烧得他的食道在灼,他需要把它从嘴巴里吐出来,但他的嘴巴不知道该怎么吐了。他被他说“可爱”的时候,他的愤怒像被人往上面浇了一桶冷水,不是灭了,是闷了,闷在他的身体里面,闷在他的胃里,闷在他的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

      岩雾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方怀言从椅子上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挣扎了,他用手推他的胸口,他的手掌推着他的胸骨,他的手臂在用力,他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扭了一下。

      岩雾生把他放在了床上。方怀言的身体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弹簧发出了吱呀一声。方怀言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岩雾生的身体已经压上来了。他的肩膀被岩雾生的手按住了,他的两条手臂被他的两只手分别按在头的两侧。

      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手底下扭了一下,岩雾生的腿压上来了。他的膝盖抵着方怀言的大腿内侧。

      方怀言偏过头,张嘴咬住了岩雾生的肩膀。他的牙齿穿过他的T恤的布料,陷进了他的肌肉里。

      他的牙齿在他的肩膀上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印。岩雾生的身体在他的牙齿下面顿了一下。不是疼的顿,是他在感受。他的肌肉在方怀言的牙齿下面收紧了,硬了。

      “方怀言,你咬我。”他的声音从他的头上方传下来,低的。

      方怀言的牙齿在他的肩膀上又用力了几分,他的下巴在酸,他的牙床在疼。

      岩雾生的嘴唇落在他的脖子上。不是亲,是舔。他的舌尖从他的喉结开始,沿着他的颈侧往上,一直舔到他的耳垂。他的舌头上带着他肩膀上的血的铁锈味,那道味道从方怀言的脖子上传到他的鼻子里,他闻到了自己的齿痕里渗出来的血的腥味。

      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舌头下面弹了一下,像一条被人从水里钓上来的鱼,在岸上甩着尾巴。他的牙齿从岩雾生的肩膀上松开了。他的嘴巴张着,喘着气。

      “你不是恨我吗?你恨我,你就咬我。你恨我,你就打我。你恨我,你就在我的身上留下你的印子。你咬得越深,你在我身上留的印子就越深。你打得越重,你在我脸上留的印子就越重。你越恨我,你就越在我的身体里。”

      岩雾生的嘴唇在他的脖子上吮了一下。

      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身体下面抖了一下。

      “你放开我……”

      岩雾生没有放开他。他的嘴唇从方怀言的脖子上移开了,移到了他的锁骨疤上。他的舌尖从那道疤的起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舔,从疤的最左端舔到最右端。他的舌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温热的痕迹。

      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舌头下面一直抖,抖到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了,咔咔咔的。

      “你那里好敏感。每次我碰那里,你都会抖。你的身体记得我的手,你的皮肤记得我的嘴唇。你的身体比我更早地认识我了。”

      方怀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沙哑的,碎的。“你闭嘴……”

      岩雾生没有闭嘴。他的嘴唇从方怀言的锁骨疤上移开了,移到了他的耳朵。他的舌尖在他的耳廓上画了一个圈,从耳垂画到耳尖,从耳尖画回耳垂。

      “方怀言,你今天发脾气的样子好好看。你的眼睛在烧,你的嘴唇在抖,你的拳头在打我的脸。你知道你打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原来他对我还有情绪。他恨我,恨也是一种情绪。恨比忘记好。你恨我,你至少记得我。你恨我,你至少在乎我。你恨我,你的心里还有我的位置。”

      方怀言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了。

      岩雾生的动作在那一天早上是温柔的。他的手在方怀言的身体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他的嘴唇在他的锁骨上亲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些。他在他身体里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他在叫他方怀言,低沉的,沙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方怀言在那个过程中的反应和之前不一样了。他没有哭,没有说话。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了,他的嘴巴没有张开。他的手在岩雾生的后背上攥成了拳头,攥着他的T恤的布料,在他的背上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皱。

      他没有推开他,没有咬他,没有骂他。他的愤怒在他的身体里烧着。岩雾生的吻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的眼皮在他的嘴唇下面抖了一下,没有睁开。

      方怀言在过程中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岩雾生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里,他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方怀言的手从他的后背上松开了,手指从他的布料的褶皱里伸出来,落在床上。

      岩雾生在结束的时候趴在他的身上,很久没有动。他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里,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胸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方怀言偏过头,看着窗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那道亮线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

      岩雾生从他的身上翻下来,躺在他旁边,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方怀言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的。

      “方怀言。”

      方怀言没有回答。

      “你今天生气的时候,眼睛里有火。我从来没有在你的眼睛里看到过火。你以前的眼睛是温的,是水的,是会顺着我的方向流的。你今天不一样了。你的眼睛里有了火。你知道我看到你眼睛里的火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想——他终于活了。”

      方怀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一直都活着。”

      “你没有。你在我把你关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死了。你每天在窗台上看路,在纸上画路线,在床垫下面藏东西。你以为你在活,你是在等。你等一个机会,你等一个可以跑的日子。你不是在活,你是在熬。你今天不一样了。你今天打了我。你打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火了。你活了。”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窗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他看着那道亮线,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那道亮线从那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

      岩雾生的手臂在他的腰间收紧了一点。他的嘴唇贴在他的后颈上,声音从他的皮肤传进他的骨头里。

      “方怀言,你活过来吧。你恨我也好,你骂我也好,你打我也好。你活着。你在我的身边活着。你恨我,就在我的身边恨我。你恨我一辈子,我就在你的恨里活一辈子。”

      方怀言闭上眼睛。他的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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