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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残夜微光 逃亡未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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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在了水泥地上。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人摔碎了的玻璃,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都在不同的位置扎着他,扎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在床单上蹭了一下,指关节酸得像被人灌了醋。他试着动了一下腿,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皮肤下面抽了一下,疼得他咬住了嘴唇。嘴唇上的旧痂又裂了,血渗出来,咸的。
天花板的裂缝在等他。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方怀言看着那条裂缝,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回来了。你跑了五个小时,你翻了一座山,你被他找到了,你被他压着,你哭着求他,他没有停,他的喘气声在你的耳朵边响了很久,他的汗滴在你的锁骨疤上,他叫你方怀言,他的声音从你的耳朵钻进去,在你的脑子里扎了根。你回来了。你又回到了这个房间。
方怀言偏过头,看到了阳光。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天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岩雾生是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那件被撕烂的衣服从他身上拿走、换了另一件套在他身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不是他的,是岩雾生的,大了一号,领口垮到锁骨下面,那道疤露在外面。T恤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皮肤在布料的摩擦下敏感得不像话,每一次布料蹭过皮肤都像有人在拿砂纸磨他。他的手臂上有红痕,一道一道的,是手指留下的印子,青紫色的,在他的白皮肤上触目惊心。他的手腕上有勒痕,是被人攥着的时候骨头硌出来的。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腰椎以下的位置钝痛,坐起来的时候他的脸白了一下,嘴唇上的血从痂的裂缝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他的腿在发抖,站不稳,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他看着这个房间。床,桌子,椅子,衣柜,窗户。他回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他的肌肉在听到那个脚步声的一瞬间全部收紧了,像一只被人按住了后颈的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但身体动不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岩雾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靛蓝色的对襟上衣,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带上。他的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他的脸在晨光里是柔和的,眼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整张脸散发出一种温和的、无害的、让人看了会觉得安心和温暖的光。和他在寨子里接待游客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他在竹楼里给方怀言端粥的时候一模一样。
方怀言的膝盖在他看到这张脸的那一瞬间软了。他扶着床沿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他的身体在发抖,恐惧从他的身体最深处涌出来,像地下水上涌,从他的脚底往上漫,漫到他的膝盖,他的膝盖在抖;漫到他的肚子,他的胃在翻;漫到他的胸口,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漫到他的喉咙,他的喉咙在收紧。
“你怎么起来了?”岩雾生的声音从那个柔和的、温暖的、让人看了会觉得安心的脸上发出来。他的语气和他在竹楼里每天早上说的“粥好了”一模一样的语气——轻松的,自然的,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慵懒。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昨晚他没有从雨夜里追来,没有把他从墙边甩到床上,没有撕掉他的衣服,没有压着他。
方怀言看着他,嘴唇在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从他的瞳孔最深处渗出来的恐惧,像墨水从水底的裂缝里往上涌。他的眼睛里还有另一种东西,在那个恐惧的下面,在那个黑色的墨水的更深处——厌恶。是恨。恨里有热,有纠缠,有一种“我和你之间还有关系”的承认。厌恶是冷的,是“你和我无关”,是“我不愿意和你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方怀言看他的眼神里,有那种冷。
岩雾生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托盘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方怀言面前,伸出手去碰他的脸。方怀言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追过去,方怀言又偏了一下。他的手停在那里,手指悬在半空中。
“你躲我。”岩雾生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受伤,没有恼怒。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方怀言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架,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开的旧痂在往外渗血,血珠挂在唇珠上,摇摇欲坠。他的眼睛看着岩雾生的脸,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他以前觉得温柔的每一个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的弧度。
那些细节还在,但它们在他的眼睛里已经变了。以前他看到这些细节的时候,他的胃是暖的,他的手指是想伸出去的。现在他看到这些细节的时候,他的胃在翻,他的手指在蜷,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说——离我远一点。
岩雾生没有离他远一点。他的手放下了,转过身走到桌边,把托盘上的碗端起来。碗里是粥,冒着热气,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盐放得刚好。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方怀言的嘴边。方怀言的嘴巴闭着。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唇上的血在那条线的裂缝里积成了一小颗暗红色的珠子。
“吃。”岩雾生说。
方怀言的嘴巴没有张开。
岩雾生的勺子在他嘴边停了几秒,收回去。“方怀言,你昨天晚上被我折腾了几个小时,你消耗了很多体力。你需要吃东西。”
方怀言的嘴唇在他说“昨天晚上”的时候抖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在那个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自己被甩到床上的画面,自己的衣服被撕开的画面,自己哭着说疼的画面。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了,把涌上来的眼泪也压下去了。他的眼睛红着,鼻头红着,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岩雾生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吃。”
方怀言偏过头,面朝窗户的方向。他的后脑勺对着岩雾生。
岩雾生拿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把勺子放回碗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动作还是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走到方怀言的面前,蹲下来。他的膝盖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方怀言的膝盖上。这个姿势他做过很多次了,在竹楼里,在火塘边,在每一个方怀言需要被安抚的时刻。
以前方怀言在他蹲下来的时候会把目光从别的地方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然后他的嘴角会弯上去,弯成一个温暖的、信任的、毫无防备的微笑。
现在方怀言低头看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两只手,骨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昨天夜里,那两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按着他的肩膀,掰开他的腿。他的胃在那一瞬间翻了一下。
岩雾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方怀言的眼睛从他的手上移开了,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水渍还在那里,灰黄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他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方怀言,你看着我。”
方怀言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从墙壁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窗户。
岩雾生的手从他的膝盖上移开,移到了他的下巴上。他的手指扣住了他的下颌骨,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食指和中指在他的下巴尖上。
他的手温柔地把方怀言的脸转过来。他的动作是温柔的,力气不大,方怀言的头在他手心里被转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控制力。他不想被转过去,但他的下巴在他的手指间没有挣扎的余地。他的脸被转到了岩雾生的面前。
岩雾生的脸在他面前。柔和的,温暖的,嘴角带着弧度,眼角带着弧度。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晨光里是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细的亮圈。
“吃东西。听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在竹楼里说“乖乖等我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他说“听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方怀言的嘴巴张开了。不是因为他想吃,是因为他的下巴在他的手指间被捏着,他的嘴巴在那股力量的牵引下被动地张开了一条缝。
岩雾生的勺子送进了他的嘴里。粥是温的,米粒煮得烂烂的,青菜切得碎碎的。方怀言的舌头在碰到粥的那一瞬间翻了一下,他的胃从底部往上涌了一口酸水。他咽下去了,粥从他的喉咙滑下去,他的食道被那股温热的东西撑了一下,胃又翻了一下。
岩雾生的拇指在他的嘴角上擦了一下,擦掉了从他嘴角溢出来的一滴粥。他的手指在方怀言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指腹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和那道旧痂的粗糙触感。他的拇指在那道痂上慢慢划了一下,从左边划到右边。方怀言的嘴唇在他的拇指下面抖了一下。
“方怀言,你乖一点。”他说。他舀了第二勺送过来。方怀言的嘴巴张开了,粥进去了,咽下去了。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一碗粥在他一勺一勺的投喂下被方怀言咽进了胃里。方怀言的胃在每一次吞咽的时候都翻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不吐出来。
岩雾生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用拇指把方怀言嘴角最后一点残渣擦掉。他的手指在他的嘴角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食指从他的嘴角沿着下唇的轮廓慢慢划过去,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他的手指在下唇的中央停了一下,按了一下,那道旧痂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凹陷。
“方怀言,你昨天晚上哭了很久。”他的声音在他的嘴唇上方,从他的手指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的眼睛肿了,你的鼻头红了,你的嘴唇上全是血。你哭得很厉害,你说你疼,你说你恨我。”
方怀言的眼泪在他说“你恨我”的时候又涌上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词面前没有抵抗力。他说了那么多话——你混蛋,你不是人,你出去,你轻一点——只有“我恨你”这三个字在那个男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也只有这三个字方怀言自己承受不住。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岩雾生按在他嘴角的手指,他的手背上被方怀言的眼泪打湿了一小块。
岩雾生把手收回去。他站起来,把托盘端到门口放在地上。他走回来的时候方怀言还站在原地,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扶着床沿,身体在微微发抖。
岩雾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僵了,像一块被冻住的肉。他的手臂贴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没有推开他,没有抱住他,就那样垂着,像一个被人抱着的稻草人。
“方怀言,你不要怕我。”岩雾生的嘴唇贴着他的头顶。
方怀言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出来,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犯法的?”
岩雾生的手臂没有松开。
“你把我关在这里,你用香控制我的意识,你强迫我——”他的声音在那个词前面断了一下,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掉下去了,但还是迈出了那一步。“你强迫我。这些都是犯法的。你知道的。你比我更清楚。你用的那种香是国家明令禁止的,你知道被抓到要判几年吗?你要坐牢的。你把叶雾禾牵扯进来,她也会坐牢的。你把陈会计牵扯进来,他也会坐牢的。你把整个寨子的人都牵扯进来,他们都会坐牢的。”
方怀言的声音从低变高了,从高变尖了,从尖变成了碎的。他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抖得厉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方怀言被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贴着他的下巴。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的。
“方怀言,你说了这么多,你忘了说一件最重要的事。”
方怀言的声音断了。
“这里没有法。我说过的。”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从他的头发钻进去,钻到他的头骨上,在他的脑壳里回荡。“你住的这个房间,你睡的这张床,你吃的这碗粥,你用的这双筷子,都不是我偷来的,不是我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它们是我的。这栋楼是我的。这座山是我的。这个寨子是我的。你昨天晚上跑进去的那栋房子,也是我的。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是我的。这里的法律不是国家定的,是我的定的。”
方怀言的嘴唇在他的胸口上张开了,声音从嘴唇之间挤出来。“你不是人。”
岩雾生笑了。他的笑从胸腔传出来,方怀言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那个笑声在他的骨头里回荡。“你说过了。你昨天晚上说了很多遍。你每说一遍,我就会更想要你一遍。”
方怀言的眼泪在他的胸口上洇开了一小块。T恤的布料吸了泪水,湿了,贴在他的皮肤上。
岩雾生把他从怀里拉出来一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方怀言的脸红着,眼睛红着,鼻头红着。他的嘴唇上那道旧痂又裂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在下唇的中央聚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方怀言,你还跑吗?”
方怀言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泪。
“跑也行。”岩雾生的拇指按在他下唇的珠子上,把血珠抹掉了。“你跑一次,我追一次。你跑一百次,我追一百次。你是我的。”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皮下面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岩雾生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了。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他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蜷着,轻得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他把方怀言放在床上。方怀言的后背落在被褥上,床垫的弹簧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吱呀。
方怀言的身体在床上缩了一下。
岩雾生在他旁边躺下来,伸出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方怀言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僵着,像一块被冻住的肉。他的身体不想被这个人搂着,他的肌肉在拒绝,他的皮肤在起鸡皮疙瘩,他的骨头在发凉。他没有力气挣扎了,他的身体在昨天夜里被人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再睡吧。”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过来,从后颈的位置传过来,从他的皮肤传进他的骨头里。
方怀言的眼睛睁着。他看着窗户,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他看着那道亮线,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那道亮线从那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那道亮线移动了。他也许会被关在这里很久,久到他的眼睛不再追着那道亮线看,久到他不再记得亮线移动的方向,久到他不再记得亮线是从东边来的还是从西边来的。
岩雾生的呼吸在他身后慢慢变重了。他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是放松的,肌肉从绷紧变成了松弛,呼吸从平稳变成了缓慢。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他在方怀言面前演出来的那种,是他的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弯成了那个弧度。一只吃饱了的野兽在它的猎物旁边睡着了。它的爪子还搭在猎物的身上,它的牙齿还贴着猎物的脖子,它的身体的热量从猎物的伤口里渗进去,和猎物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方怀言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要走。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要想办法。你要等。你要找到机会。你要跑。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这些,那个声音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从他被香泡软了的、被他关麻木了的、被他压碎了的身体的最深处传上来的。那个声音很小,很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灯芯上还有最后一点火星,风一吹就灭。
方怀言把他养在身体里。那点火光。他把它含在嘴里,藏在他的舌头底下。谁都不知道。他的舌尖顶着那点火,那点火在他的口腔里烫了一个泡,他没有把它吐出来。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在岩雾生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还是僵的,他的肌肉还是硬的,他的皮肤还是凉的。他的身体没有习惯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会有一天习惯这个人。他希望不会。
方怀言在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困意里沉了下去。他的嘴角不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