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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处可逃 “恨吧,说 ...


  •   方怀言是被雷声炸醒的。

      那声雷太近了,近到像是直接劈在了屋顶上,整栋老屋都在抖。木板墙吱呀吱呀地响,窗户上的玻璃哗哗地颤,方怀言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从睡眠的深处被一把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不是那种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黑,是那种浓稠的、没有边界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他眨了眨眼,瞳孔在黑暗中慢慢张开,墙壁的轮廓从黑里浮现出来,淡淡的,灰色的,像一幅被水泡褪了色的画。闪电劈下来了。

      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再从屋顶上直面灌下来,白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房间里劈出一道惨白的光带。方怀言在那道光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站在门口。黑色的,直直的,像一棵被钉在那里的树。方怀言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被子的棉絮在他手心里被攥成一团,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位置。闪电灭了,人影消失了。

      黑暗重新吞没了那个轮廓。方怀言盯着那团黑,眼球凸出眼眶,瞳孔张到最大。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头顶推一张很重很重的桌子,从东推到西,从西推到天边。他在等下一道闪电。闪电来了。门口没有人。门关着。

      方怀言的后背贴上了墙壁,木板是凉的,纹路硌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有人拿梳子从他的脊背上一道一道地刮过去。他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又急又烫,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看错了。他没有看错。

      他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是湿的,贴在脸侧,雨水从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那个人不在那里了。

      门关着。方怀言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吸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手指不抖了。他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板是松的,旧木头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像踩在一层很厚的灰上面,脚下的木板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吱呀,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他的脚趾在木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方怀言走到窗边。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糊着几十年的灰和雨痕,他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帘布是碎的,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布料被水泡烂了的纤维,一根一根的,像捏着一把干枯的草。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雨不是在下,是在倒,从天上往下倒,一整条河被人从天上翻过来了,水从云层里倾泻下来,砸在地面上,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户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条小溪,沿着墙壁流到地板上,在他的脚边漫开一小滩。

      方怀言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风。他没有开窗,房间里没有风。是他的皮肤自己凉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背后靠近,体温被他的后背感知到了,但他的耳朵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往下,一直延伸到尾椎骨。他猛地转过身。

      门开了。他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那扇门在他背过身去的几秒钟里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板无声地在合页上转了九十度,像一只被一只手轻轻拨开的贝壳。

      门缝有一个人那么宽,走廊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那团黑不是静止的,它在呼吸,在缓缓地、无声地膨胀和收缩,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等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就会从里面走出来。方怀言站在窗边,后背贴着玻璃。玻璃是凉的,凉意透过T恤往他的皮肤里渗,渗进肌肉,渗进骨头,他的脊椎在玻璃的凉意里缩了一下。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下一道闪电照亮走廊,也许是在等那团黑里的东西自己走出来。闪电来了。走廊是空的。门开着,走廊里没有人。但门开着。

      方怀言从窗边走过去,脚步很轻,脚趾抓着地板,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接缝处,避开了那些会发出声音的位置。他走到门口,伸出手去关那道门。

      他的手指碰到门板的一瞬间,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不是慢慢地推开的,是猛地推开的,门板撞在他的肩膀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着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地板上,身体晃了好几下,差点摔倒。他没有摔倒。他的眼睛在身体晃动的那几秒里一直盯着门口,盯着那扇被推开的门后面。

      岩雾生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鼻梁上,沿着鼻梁的侧面往下淌,流过人中,停在嘴唇的边缘。他的衣服也是湿的,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被雨水浸透了,从靛蓝色变成了黑色,布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的线条、胸口的轮廓、腰腹的肌肉分块。水从衣摆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在寂静的雨夜里像一只坏了的水龙头。他的腰间系着银链子,链子上的水珠在闪电的光里闪了一下,又灭了。镶银饰的刀挂在腰带上,刀鞘上的皮革被水泡胀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两个色号。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淌,在刀尖处聚成一滴,悬在那里,颤了一下,落下去。

      方怀言看着他的脸。岩雾生在笑。温柔的,阴冷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笑。这个笑是完美的。完美到像一个面具被人拿在手里,对着光调整了每一个角度,确认了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嘴角弯上去了,弯到了最精确的位置——不会太高,太高就显得狰狞;不会太低,太低就显得冷漠。

      眼睛也弯了,弯到了最合适的弧度——不会太窄,太窄就显得凶狠;不会太宽,太宽就显得温和。他的整张脸在那个笑里被调整到了一种让人看到之后不会立刻逃跑、但会在心里敲响警钟的状态。你的眼睛告诉你他在笑,你的身体告诉你快跑。

      方怀言的后背撞上了墙壁。他的脊椎贴着木板,木板上的纹路硌着他的骨头,他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碎的,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陶瓷碗的碎片,每一片都在抖,每一片都割着自己的喉咙。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走进来了。他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方怀言的心跳上。

      一步,方怀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两步,方怀言的呼吸断了一下。三步,方怀言的膝盖开始发软了。他走到方怀言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方怀言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火塘的烟,不是山里的草木,不是那种让他忘记一切的香。是雨水。是雨水泡透了的衣服和皮肤的味道,冷的,腥的,像一条刚从水里爬上来的蛇。

      “方怀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和他的笑一样完美。不高不低,不轻不重,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恰到好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被推到了最锋利的状态,刃口上的光冷冷的,亮亮的。

      方怀言的嘴唇开始抖了。不是他想抖的,是嘴唇自己在抖,上嘴唇和下嘴唇打架,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咔咔的声音。

      “方怀言,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逃一次,我就追一次?”岩雾生的声音从那张完美的笑脸后面传出来,像一个人隔着面具在说话,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你逃两次,我就追两次。你逃到北京,我就追到北京。你逃到国外,我就追到国外。你逃到天上,我就追到天上。你逃到地下,我就追到地下。”

      方怀言的腿软了。他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顺着墙壁往下滑。岩雾生的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臂。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肱二头肌,力气大到他的手指陷进了肌肉里,指甲隔着T恤的布料掐进他的皮肤。方怀言被他提着,像提一只被人抓住了后颈的猫,身体在半空中吊着,脚尖勉强够到地板。

      “你跑到这里,我就追到这里。”岩雾生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按在方怀言的胸口。掌心的茧子隔着T恤的布料刮着他的皮肤,粗糙的,热的。

      方怀言的胸骨在他的掌心里硌着,他的心跳从胸口传到岩雾生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翅膀。

      “你知不知道我追了多久?你下午三点从那里走,你走了五个小时。你走了五公里。你走得很慢,你在山脊上迷路了,你在那面土坡前面站了很久,你在发抖,你在想——我是不是走不出去了?你哭了。你站在那里哭了。”

      方怀言的身体开始发抖了。不是冷的抖,是恐惧从他的身体最深处涌出来,像地下水上涌,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肚子,漫过胸口,漫到嗓子眼,堵在那里,堵得他想吐。

      “你哭了,你擦干眼泪,你继续走。你找到了那栋房子,你敲了门,你进去了。你在那栋房子里待了多久?从傍晚到现在。你在那张床上睡了几个小时。你睡得很沉,沉到我在你床边站了你都不知道。”岩雾生的拇指在他的胸口上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又一下。“你以为你逃掉了。你以为你已经安全了。你以为你已经到了我找不到你的地方。”

      方怀言的嘴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一块被踩碎了的玻璃。“岩雾生……你听我说……我只是……我只是出来走走……我没有要跑……”

      “你没有要跑?”岩雾生的笑在那句话里变深了。他的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大到方怀言能看到他嘴角上方那颗很小很小的黑痣。那颗痣在方怀言的记忆里是温热的,是他第一次看到岩雾生真正的笑的时候看到的那颗痣。现在那颗痣在那个完美的笑里像一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翅膀还是完整的,颜色还是鲜艳的,但它死了。

      “你没有要跑?你穿着深色的T恤,穿着耐磨的裤子,你把鞋带系了两遍,你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口袋里,你把那几样东西从行李袋里拿出来包在布里塞进口袋里。你从那条路上往下走,你走了五个小时。你走了五公里。你没有要跑?”他的手从方怀言的胸口往上移,移到了他的脖子。不是掐,是贴。整个掌心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感受着他的颈动脉在皮肤下面狂跳。“方怀言,你知道你一说谎,你的脉搏就快吗?你现在说谎了。你的脉搏在我手心里跳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方怀言的眼泪涌上来了。不是慢慢涌的,是突然涌的,像有人在他眼睛后面拧开了一个水龙头。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岩雾生的拇指从颧骨上划过,把那道泪痕擦掉了。他的拇指在方怀言的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在那块骨头上画着圈。骨头顶着他的指腹,薄薄的皮肤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是他的眼泪在往外涌的地方。

      “岩雾生……你放了我……我求你了……你放了我……我什么都不说……我不会报警……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岩雾生的手从他脖子上移开了。方怀言以为他要放开了,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松了一下,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手。他的膝盖彻底软了,身体往下滑。岩雾生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腕骨,骨头在那些手指的挤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方怀言低头看着那只手,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水珠,指甲缝里有泥,虎口上的茧子在闪电的光里像一层硬壳。那只手把他从墙边拖过来。

      方怀言被甩到了床上。他的身体在床板上弹了一下,弹簧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呀,像一个人被踩到了脚趾发出的惨叫。他的后脑勺磕在床栏上,眼前炸开一片白。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岩雾生的身体已经压上来了。不是扑上来的,是压上来的,像一堵墙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倒下来,你看着它倒下来,你知道它要压在你身上,你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它。

      方怀言的肩膀被岩雾生的手按住了。他的两条手臂被岩雾生的两只手分别按在头的两侧,掌心朝上,手指朝下。方怀言用力挣了一下,身体在床上扭了一下,岩雾生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他的肩胛骨在他的掌心里被压得咔咔响。

      “方怀言,你跑不动了。”岩雾生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他的嘴唇是凉的,被雨水泡了一路的凉,但呼出来的气是热的。热气和凉意一起打在方怀言的耳廓上,他的耳垂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了。“你跑了五个小时,你的腿废了,你的膝盖破了,你全身都没有力气了。你现在连推开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怀言的手在他手心里挣了一下。他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了一点,又被他攥住了。岩雾生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扣在一起,按在头顶上方。方怀言的手臂被拉直了,肩膀被拉得往上耸,锁骨从领口里完全露了出来。岩雾生的另一只手撑在他的头侧,低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在方怀言的脸上。第一滴落在眉心上,凉的,顺着鼻梁往下淌。第二滴落在嘴角,他舔了一下,咸的。第三滴落在锁骨疤上,在那个他从来不让岩雾生碰的位置上炸开了一小朵水花。

      “方怀言,你为什么要跑?”岩雾生的声音低了,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灌进方怀言的脑子里的。

      他的脸离他很近,近到方怀言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每一颗水珠,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惨白的,满脸是泪,嘴唇上有一道裂开的旧痂。“我对你不好吗?我每天给你熬粥,我给你做饭,我给你洗衣服。你生病的时候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脚崴了我给你揉了一个星期。你说你要吃野菜饼,你下去摘野菜,你在路上迷路了,你站了很久才找到回来的路。我站在上面看着你。你抱着那些野菜回来了,你在门口笑了一下,你以为没有人看到。我看到了。你觉得我对你不够好?”

      方怀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碎的。“你对我的好……是把我关起来……是让我忘记所有的事……是让我只认识你一个人……你这叫对我好?”

      岩雾生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弯了一下。不是他进门时那个完美的笑,是方怀言说“让我只认识你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嘴角自己弯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听到了一句让他心动的话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不自觉的、来不及控制的、从他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弧度。

      “你记住我了。”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了,从平的变成了软的,从冷的变成了热的。那个变化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方怀言注意到了。“你什么都忘了,你没有忘了我。你的脑子里还有我的名字。你的心里还有我的位置。你跑了五个小时,你走了五公里,你翻了一座山,你迷了路,你摔破了膝盖。你坐在这张床上,你闭着眼睛,你睡着的时候你的嘴唇在动。你在叫我的名字。”

      方怀言的眼眶又涌出了泪。他不是因为难过哭的,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他在那个梦里叫了他的名字。

      他在梦里的北京,在他自己的家里,在那个他住了三年、以为回去了就安全了的地方,他叫了岩雾生的名字。他不是在叫别人,不是在叫警察,不是在叫任何可以救他的人。他叫的是岩雾生。他的身体在他最害怕的时候替他把那个名字喊了出来,喊给梦里的空气听,喊给那个从窗帘后面走出来的、把他拖走的、把他关起来的、用香毒害他脑子的人听。他的身体认识这个人,他的嘴巴认识这个人的名字,他的声音认识这三个字的每一个音节。

      方怀言把脸偏到一边,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滴在枕头上。枕头是干的,白的,旧棉花被压了很多年,中间有一个凹坑,他的脸埋在那个凹坑里,枕头的边缘贴着他的颧骨。

      岩雾生把他的脸掰回来了。不是用手指掰的,是用整个手掌,掌心贴着他的半边脸,手指扣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转到自己的方向。

      “方怀言,你看着我。”

      方怀言闭着眼睛。他的眼皮在抖,睫毛在颤。

      “你看着我。”岩雾生的声音低了。方怀言睁开了眼睛。岩雾生的脸在他面前,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眉心往下淌,流过鼻梁,在鼻尖上聚成一滴,悬在那里。

      “你跑不掉了。”他的嘴唇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那个弯不是笑的弯,是一个人在说一句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话时,嘴角会出现的自然的弯曲。像一个人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时候,嘴角不会弯;说“我爱你”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他说“你跑不掉了”的时候,嘴角弯了。因为这句话对他来说是甜的。

      方怀言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从眼角滑下去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岩雾生的脸。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

      从瞳孔的最深处,从某个人他以为已经死掉了的地方,渗出来一点点。很弱,很淡,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灯芯上还有最后一点火星,风一吹就灭,风不吹也快灭了。

      他在那点火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惨白的,嘴唇上全是血,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朵被雨打烂了的花。他没有在那点火光里看到任何别的东西。没有愧疚,没有犹豫,没有“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挣扎。只有他。只有方怀言。

      只有方怀言的脸在那一点快要灭了的火光里,小小的,惨白的,被那个人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颗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

      岩雾生的嘴唇落下来了。不是落在他的嘴唇上,是落在他的眼皮上。方怀言的眼皮在他的嘴唇下面抖了一下。他的嘴唇从他的左眼移到了右眼,从右眼移到了眉心,从眉心移到了鼻梁,从鼻梁移到了嘴唇。他在方怀言的嘴唇上停了一下。

      方怀言的嘴唇是干的,裂了好几道口子,最大的那道在下唇的中间,痂还没有完全长好,一碰就裂,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岩雾生的舌尖在他的下唇上舔了一下,把血舔掉了。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弥漫开来。

      “方怀言,你的嘴唇好干。”他的声音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挤出来,含混的,低沉的,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不需要回答的废话。方怀言的嘴唇在他下面抖着,上嘴唇碰着下嘴唇,牙齿磕在一起。

      方怀言的衣服被他推上去了。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被抽出来,布料在他的手心里被攥成一团,往上推,推过肚脐,推过肋骨,推过胸口,推过锁骨。方怀言的身体在布料被推上去的过程中一直在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从树枝上被吹下来,在半空中打旋,找不到落地的方向。

      “不要……岩雾生你不要……”

      方怀言的手在他头顶上方挣了一下。岩雾生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他挣不开。他的手指从攥紧变成了张开,从张开变成了攥紧。他的指甲在他的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岩雾生的嘴唇从方怀言的嘴唇上移开了,移到了他的下巴,移到了他的脖子。他在他的喉结上停了一下,舌尖在那个小小的凸起上碰了一下。方怀言的喉结在他的舌头下面滚了一下,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糖。

      “你这里好敏感。”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喉结上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里传上来的。方怀言的身体在他下面弹了一下,像一条被钩住了嘴的鱼被人从水里提上来,在空气中甩着尾巴。

      岩雾生的嘴从他的喉结往下移,移到了他的锁骨。那道疤在闪电的光里白得发亮,粉白色的,斜斜地横在锁骨窝里。岩雾生的嘴唇贴上了那道疤。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弹了一下,是抖,是弹,像被人按到了某个开关,整个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要碰那里……”方怀言的声音尖了,破了,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玻璃被人踩了一脚。

      岩雾生没有听。他的嘴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舌尖从疤的起点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舔,从疤的最左端舔到最右端。他的舌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方怀言的身体在他的舌头下面一直抖,抖到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了,咔咔咔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他的骨头。

      “这里为什么不让碰?”岩雾生的嘴唇从他的锁骨上移开了,移到他的耳朵边。“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说是不小心磕的。你在撒谎。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你在撒谎。”

      方怀言咬着嘴唇。他不能说。那道疤是他十五岁的时候留下的,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的嘴巴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咬到旧痂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岩雾生没有再问。他的手从方怀言的手腕上松开了。

      方怀言想把手收回来,但他的手臂已经麻了,血液被压得太久,手指动不了,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挂在胳膊的末端。岩雾生把他的T恤从胸口往上推,推过头顶,从他的手臂上褪下来。

      他的身体在空气中完全暴露了。他的皮肤在闪电的白光里白得发亮,白到透明,锁骨疤在那些白色里像一道粉色的河流,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胸廓的两侧。

      “方怀言,你好白。”岩雾生的手指从他的锁骨开始往下划,划过胸骨,划过肋骨,划过肚脐,在肚脐的位置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那里画了一个圈。

      方怀言的身体在他下面缩了一下。他的大腿贴着他的大腿,他的小腿贴着他的小腿,他的脚趾在他的脚背上蜷着。

      “你冷?”

      方怀言没有说话。

      “你抖得很厉害。”

      方怀言还是没有说话。

      岩雾生的嘴唇落在他的胸口,在他的心脏的位置。方怀言的心脏在他的嘴唇下面跳着,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翅膀。岩雾生的嘴唇贴在那里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隔着皮肤,隔着肋骨。

      岩雾生的手从方怀言的肚脐往下移。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不要——岩雾生你不要——”

      方怀言的手抓住了岩雾生的手腕。他的手在岩雾生的手腕上抖着,手指没有力气,攥不住。岩雾生的手腕在他的手心里比他粗了一圈,骨节硬硬的,他攥不住。

      岩雾生的另一只手把方怀言的裤子的扣子解开了。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一声扣子弹开的脆响里弹了一下。

      岩雾生的手在方怀言的裤腰上停了一下,看着他。方怀言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全是血。他的身体在被褥上蜷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动物。

      方怀言听到了布料被撕开的声音。不是“嘶啦”一声就完了的那种撕,是持续的、绵长的、像一条蛇在蜕皮的声音。他的裤子的布料在他的手心里被攥成一条,纤维一根一根地被扯断。

      “岩雾生……你混蛋……”

      方怀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把被摔碎了的瓷碗被人又踩了一脚。他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岩雾生的嘴角在那句“混蛋”里弯上去了。不是他进门时那个完美的笑,是一个人在听到了一句让他真的开心的、发自内心的话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他的眼睛在那个笑里亮了一下,像黑暗中被擦燃了一根火柴。

      “混蛋?”他的嘴唇贴上方怀言的耳朵。“方怀言,你骂人的词太少了。你只会骂混蛋。你知不知道你骂混蛋的时候有多好看?你的嘴唇在抖,你的声音在抖,你的眼泪在流。你骂人的样子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小动物,你以为你在凶,其实你在撒娇。”

      方怀言的声音大了。“你放屁——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你他妈不是人——”

      岩雾生的身体从他的上方压下来。他的胸膛贴着方怀言的胸膛,他的肚子贴着方怀言的肚子,他的大腿贴着方怀言的大腿。他的整个身体就是一座山,方怀言被压在山下面,动不了,喘不上气。他的嘴唇贴在方怀言的耳朵上,呼出的气从耳廓钻进去,沿着耳道往里钻,钻到他的脑子最深处。

      “方怀言,你那里好湿。”他的声音从耳道里灌进来,像一条蛇钻进了他的脑子,在他的脑浆里扭了一下。“你嘴上说不要,你的身体不是这样说的。”

      方怀言的身体在他下面弹了一下,脸偏到一边,牙齿咬着嘴唇,咬到血又渗出来了。

      “你出去……你出去……”方怀言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哭腔,细细的,尖尖的,像某种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时发出的声音。

      岩雾生没有出去。他更深了。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弓起来了,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他的后腰离开了床面,悬在半空中。

      “疼——疼——你出去——我疼——”

      岩雾生没有听。他的手撑在方怀言的头两侧,低着头看着方怀言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了。不是空白的没有表情,是那种把所有表情都压到了最深处、压到他以为不会被人看到的深度、但还是有一点点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没有表情。那一点点渗出来的东西是享受。是满足。是“我终于得到了”的确认。

      方怀言的眼泪一直在流。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眼泪可以流,他已经流了好几个小时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干了。但眼泪还在流。他的身体里有一口井,那口井不知道有多深,井水不知道有多少,它一直在往外涌,涌到他的眼睛酸了,涌到他的眼眶发疼了。

      “方怀言,你里面好热。”岩雾生的声音从他的耳朵里灌进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质感。方怀言在他的声音里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你闭嘴——你闭嘴——你混蛋——”

      方怀言的声音从他的嘴巴里冲出来,每一句都在抖,每一个字都在碎。他在骂他,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词骂他。岩雾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被骂的恼怒,他的嘴角在那个过程中一直弯着,弯到不能再弯,弯到他的眼睛都跟着弯了。他的眼睛在那双弯着的眉弓下面眯成了两条缝,方怀言的脸在那两条缝里倒映着,小小的,惨白的,满脸是泪。

      “方怀言,你骂人的时候里面更热了。”

      方怀言的脸在一瞬间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你——你闭嘴——你不要说了——你闭嘴——”

      岩雾生没有闭嘴。他的嘴从方怀言的耳朵上移开了,从耳朵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胸口。他在他的胸口上亲了一下,舌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记。

      方怀言的哭声在岩雾生的动作中一直没有停过。他不是在嚎啕大哭,他是在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偶尔有一声哭腔从喉咙里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

      “疼……你轻一点……我疼……”他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碎的,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玻璃被人又踩了一脚,碎片扎在人的脚底板上,扎出血来了。

      岩雾生没有轻一点。他的动作在方怀言说“疼”的时候变得更重了,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他的身体钉穿。方怀言的身体在每一次撞击中往上耸一下,他的头在枕头上一下一下地晃,头发散在枕头上。

      方怀言的手指在床单上抓着,抓出了好几道褶皱。他的指甲在布面上刮着,发出细细的嗤嗤声,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在拼命地抓地板。

      方怀言的身体一直处于某种状态。他的脚趾蜷着,他的小腿绷着,他的大腿在岩雾生的腰两侧抖着。

      岩雾生的呼吸变了。从平稳的变成了急促的,从浅的变成了深的。他的呼吸声在方怀言的耳朵边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拉一个旧风箱。

      方怀言的意识在那片湿热的、黏腻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还是别的什么的水汽里浮着。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他的皮肤贴着岩雾生的皮肤,他的体温在岩雾生的体温里融化了。他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身体,哪里是岩雾生的身体,他们的边界在那一层薄薄的汗液里模糊了。

      岩雾生的身体在他的上方撑了很久。久到方怀言的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了一次,又沉下去了。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小了,从小停了。

      岩雾生的身体在他身上停下来了。他的手从方怀言的头两侧收回来,撑着他的身体从方怀言的身上翻下去。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松了。他蜷着,面朝墙壁,后背朝着岩雾生。他的身体还在发抖,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手指在抖,连睫毛都在抖。

      岩雾生从他身后环过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他的手指在他腰侧的皮肤上慢慢画着圈,一下,一下,又一下。方怀言没有力气躲了。

      他的身体被他搂着,他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屁股贴着他的肚子。岩雾生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他感受着方怀言身体的颤抖,每一寸皮肤的颤抖都从他的胸口传过来,从他的手臂传过来,从他的手指传过来。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从后颈的位置传过来,从他的皮肤传进他的骨头里。

      方怀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哑的,碎的,像两片砂纸在互相磨。“我恨你。”

      岩雾生的手臂收紧了。他把方怀言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的头发。他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弯上去了,不是在方怀言面前演出来的那种笑,是他的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弯成了那个弧度。

      “恨吧。”他的声音从方怀言的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吃饱了的野兽才会有的那种慵懒。“恨我也行。恨我也要在我的身边恨。你恨我一辈子,你就得在我身边待一辈子。你恨我,说明你心里有我。”

      方怀言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溢出来了。他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了,是累了。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从平稳变成了缓慢,从缓慢变成了几乎听不到的、细细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窝里喘气的声音。

      岩雾生闭上眼睛。他的脸埋在方怀言的后颈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的表情在方怀言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变了。

      从那个吃饱了的野兽的慵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最深处慢慢地、满足地、无声地笑了的表情。

      他的眼睛在那片黑暗里睁开了,亮着,不是那种什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了,是亮的,亮到方怀言的后颈在他的瞳孔里映得清清楚楚。那道疤,那块被他亲过的皮肤,那个被他的嘴唇反复临摹过无数次的位置。

      方怀言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今天下午从那条路上走下去,他走了五个小时,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他不知道自己从走出那扇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他的目光里了。那五个小时,他走的每一步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他摔的每一跤都被那个人记在心里。他流的每一滴眼泪都被那个人尝过了。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岩雾生的手臂在方怀言的腰间收紧了一点。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无声地动着,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那句话是佤语的,意思是——你恨我,我也要你。你恨我一辈子,我要你一辈子。

      方怀言在他怀里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他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是软的,暖的。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他睡了。岩雾生没有睡,他的眼睛睁着。在黑暗中。亮着。他的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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