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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暴风雨前夕 方怀言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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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往他的骨头里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比平时重了好几倍,重到他的身体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等他。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今天你要跑了。那个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但他的身体不听那个声音的,他的身体在说——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岩雾生从床边站起来。他已经穿好了衣服,靛蓝色的对襟上衣,银链子,镶银饰的刀,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他俯下身,嘴唇落在方怀言的额头上。
方怀言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压了一下,干燥的,温热的。他听到了岩雾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乖乖等我回来。”
方怀言想睁眼,眼皮太重了。他想说“嗯”,嘴巴张不开。他的意识在那片沉重的、灰蒙蒙的困意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他的身体在替他说——再睡一会儿。
今天不跑了。明天再跑。后天再跑。什么时候都可以跑。不急着今天。方怀言在岩雾生的吻落在额头上的那个瞬间,已经沉进了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摸不到的睡眠里。
他在做梦。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是水泥的,白花花的,两边是竹林。他往前走,脚步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飘。竹子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越来越快,快到竹叶糊成了一片绿色的墙。
路到了尽头,他站在一片开阔地上,面前是一栋楼,灰色的,方方正正的,楼下的门禁坏了,用一块砖头抵着。他认识这栋楼。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他知道进门之后左手边是信箱,右手边是自行车棚,电梯的门关得很慢,要用手挡一下才会弹回去。他走进电梯,按了七楼。电梯门关上了,那个慢吞吞的门在他面前合拢,他的脸映在电梯的不锈钢门板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七楼到了。
他走出电梯,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走到那扇门前。
方怀言站在自己家门口。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是他以前买菜带回来的,忘了扔掉,它在那里挂了不知道几个月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指在发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玄关的鞋柜上落了一层灰。他的拖鞋还在老位置,两只并排放着,鞋头朝着客厅的方向。
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沙发上的抱枕歪了一个,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底有一圈干掉的水渍。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他住了三年、离开了将近四个月的地方。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终于回来了,但这个房间不像是他的家了。它像一个他很久以前住过的旅馆,东西还在,气息已经散了。
方怀言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帘。他想让光照进来。他的手指碰到窗帘布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窗帘后面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在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吐气。方怀言的手指僵住了。窗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拉开了。
岩雾生站在窗帘后面。他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镶银饰的刀挂在腰上,头发扎得很紧,额前没有碎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从他离开那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就种在这里了,种了不知道多少天,种到了根须扎进地板里,扎进楼板里,扎进这栋楼的每一根钢筋里。
他看着方怀言,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是温柔的,不是阴冷的,是一个人在看着一件早就属于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会失去的东西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弧度。
方怀言往后退了一步。岩雾生往前迈了一步。方怀言退到了沙发边上,膝盖磕在扶手上,身体往后仰。岩雾生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像一把锁。他的手指扣在方怀言的脉搏上,感受着他的心跳。“方怀言,你跑不掉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在竹楼里说“粥好了”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
方怀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古铜色的皮肤,骨节突出的手指,虎口上厚厚的茧。那只手在收紧,不是猛地收紧,是一点一点地,像蛇缠住猎物之后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加大力度。
方怀言听到了自己骨头被挤压的声音,咔咔的,像有人在折断干枯的树枝。他想喊,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岩雾生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他的掌心里有茧子,粗糙的,刮着方怀言的嘴唇。他的拇指按在方怀言的颧骨上,指尖陷进他的皮肤里。
“方怀言,你跑一次,我就抓你一次。你跑一百次,我就抓你一百次。你跑到北京,我就在北京等你。你跑到国外,我就去国外找你。你跑到哪,我就跟到哪。你是我的。你活着是我的,你死了也是我的。”
方怀言的眼睛瞪大了。他在岩雾生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惨白的,嘴唇上有一道裂开的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用力挣扎,用脚踢岩雾生的小腿,用膝盖顶他的肚子。
岩雾生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方怀言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他吸收了,没有反弹,没有反应。他把方怀言从地上拖起来,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往门口拖。
方怀言被他拖着走,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抓住门框,手指扣住门框的边缘。岩雾生把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先掰小指,再掰无名指,再掰中指,再掰食指,最后掰拇指。方怀言的手指被他掰开的时候,指甲在门框上刮出了几道白印子。他被拖出了家门,拖进了走廊。
走廊的灯灭了,声控的,没有声音就没有灯。他在黑暗中被他拖着走,电梯门开了,他被推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了,那个慢吞吞的门在他面前合拢,他的脸映在电梯的不锈钢门板上——惨白的,嘴唇上全是血。
方怀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等他。他的后背全湿了,T恤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的心跳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底下被人捞上来一样。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指甲里还残留着抠门框时的触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是干净的,没有白印子。他在做梦。他还在那个房间里,在那张床上,在天花板有裂缝的房间里。他没有跑成。他还没有跑。
下午了。他在床上躺了几乎一整天。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睡的,不知道那个梦做了多久。他只知道天还亮着,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金黄色的,他还有时间。
方怀言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身体还是沉的,骨头里的铅还没有化掉,但他不管了。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
他在那片凉意里站了几秒,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他走到衣柜前面打开衣柜,把那件深色T恤和那条耐磨的裤子拿出来放在床上。他脱掉睡衣换上,T恤的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一截,那道疤在光线下白得发亮。他从床底下拖出行李袋,拉开拉链,把那块包着几样东西的小布包塞进裤子的口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塞进另一边的口袋。他把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来穿上,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遍。
方怀言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床,桌子,椅子,衣柜,窗户。他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空空的,楼梯口有光。
方怀言没有回头。
他下了楼,穿过空荡荡的大厅,推开了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竹叶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路是水泥的,白花花的,踩上去硬硬的。方怀言往下走,脚步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飘。他经过第一棵竹子,歪的。第二棵竹子,直的。
他的目光从石头上扫过去,脚步不停。他的脑子在这条路上走过了几百遍,在窗台上,在纸上,在梦里。他的身体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它在用脚底认识这条路。
方怀言走到右边,茶田。他看到了那棵倒下的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横在路和茶田之间,像一个被遗弃的路障。
他从树干上跨过去,脚踩在茶田的泥土上,软的,陷了一下。茶田很大,比他站在窗台上看到的更大,茶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他穿过茶田,走到边缘,拨开一丛比他高的灌木。小路露出来了。
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路面上落满了竹叶和松针,踩上去没有声音,脚感是软的。
方怀言走上了那条小路。路开始往上,坡度不陡,但他的腿已经开始酸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四十分钟。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合拢,把阳光过滤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洒在泥地上。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呼吸进去能感觉到一种凉爽的、接近于薄荷的触感,但不是薄荷,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气息。
方怀言开始觉得不对了。他应该已经走到山脊了。他在窗台上看过这条路——穿过茶田,上了小路,走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到山脊,山脊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公路。
但他走了快一个小时了,还在上坡。路还在往上,没有要拐弯的意思。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大腿前侧的肌肉在连续的上坡中被反复折磨,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就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了,每走一步都在用颤抖抗议。他的呼吸完全乱了,张着嘴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圆坑。
方怀言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他抬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密林里。他回头看来时的路,路已经被树和灌木遮住了,看不到起点。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你走错了。
你在第七个弯应该往右,你往右了。你穿过了茶田,你找到了那棵倒下的树。你走了那条被灌木遮住的小路。你没有走错。那为什么还不到山脊?方怀言咬了咬牙,继续往上走。
路在一个陡坡前停了。不是拐弯了,是停了。面前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土坡,有两三米高,坡面上长满了草和藤蔓,没有路。方怀言站在那里愣住了。
他的脑子里没有这个画面。他在窗台上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土坡。他在脑子里把那天的画面调出来——他站在窗台上,往茶田的方向看,茶田后面是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山坡,山坡再往上是山脊。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山脊和茶田之间有什么东西挡着。他没有看到这个土坡,因为他站的位置太低了,他的视线被灌木丛挡住了。他以为灌木丛后面就是山脊,不是的,灌木丛后面是这面土坡。土坡上面才是山脊。
方怀言看着那面土坡,他的手在抖。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爬不上去的。你已经在山上走了快两个小时了,你的腿在抖,你的手在抖,你的背全湿了。
你爬不上去的。方怀言不听了。他蹲下来,抓住坡面上最粗的一根藤蔓,试了试它的结实程度,藤蔓没有松。他把脚踩在坡面的一个凸起上,身体往上撑。
泥土在他脚下塌了,他的膝盖磕在坡面上,疼得他咬了一下嘴唇。他没有松手。他抓住另一根藤蔓,把脚换了一个位置,撑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塌,他的身体往上挪了半米。他继续往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的膝盖在坡面上蹭来蹭去,裤子磨破了,皮肤磨破了,血从破口里渗出来。他不在乎。他爬到坡顶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泥土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潮湿的,腥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正在发芽。
方怀言从地上爬起来。他站在山脊上了。他往山的另一边看,没有公路。不是“看不到公路”,是公路不在那里。他的视野里除了树还是树,远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栋灰色的房子,屋顶是石棉瓦的,院子里停着一辆蓝色的拖拉机。
这和他从窗台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他从窗台上看到的公路在哪里?他不知道。他站的位置不对。他没有走到他以为他会走到的地方,他被那面土坡绊住了太久,他的方向在那一处偏离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山的哪个位置。
方怀言站在山脊上,风吹过来,凉凉的。他看着远处那栋灰色的房子,那辆蓝色的拖拉机。他的脑子在这一刻清楚地对他说——你现在在这里,你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你迷路了,你只有口袋里的手机和一块包着几样东西的小布包,你的膝盖破了,你的腿在发抖,天马上就要黑了。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选了一个方向。
方怀言往山下走。不是他来的那条路,是他从来没有走过的方向。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它往下,往下的路总能走到有人住的地方。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他左边移到了他前面,从他前面沉到了山后面。天黑了。山路在黑暗中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灰色带子,他的脚踩在碎石上,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停下来,看着前方。黑暗中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的光。黄色的,暖暖的,从一栋矮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来。
方怀言的心脏跳了一下,是害怕的跳,是希望的跳。他加快脚步朝着那栋房子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小旅馆,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住宿吃饭”的牌子,老板娘的笑容很标准,水是送的,喝完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方怀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他不敢进去。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他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老奶奶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巾。她的脸是褐色的,布满了皱纹,眼睛是深棕色的,浑浊的,但很亮。
她用佤语说了一句话,方怀言没有听懂。她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看到了他的膝盖——裤子破了,血从破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屋里。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指甲短得像被咬过的,但她的手很暖。
方怀言被她拉着走进屋里,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在墙上跳。老奶奶蹲下来,用湿布擦他的膝盖,把伤口周围的泥沙擦掉。布碰到伤口的时候方怀言抖了一下,老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和他以前见过的一个人的手法一模一样。方怀言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了。
老奶奶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端了一碗热汤过来递给方怀言。汤是鸡肉炖的,里面放了他死都能认出的草药,味道和他喝过的某个人做的汤一模一样。
他端着碗看着那碗汤,迟迟没有喝。他的鼻子在找那股味道,那股淡淡的、丝丝缕缕的、让他什么都不记得的味道。没有。他闻到的只有鸡肉的香和草药的苦,没有别的。
老奶奶在火塘对面坐下来,用佤语说了一长段话。方怀言听不懂。她指着他的膝盖,又指着他的脸,又指着门口的方向。她的表情从关心变成了严肃。她说了一句方怀言听懂了的词——“岩雾”。
方怀言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停了半拍。他看着老奶奶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浑浊的,但很亮。她认识岩雾生。她认识那个人。方怀言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您认识他?”
老奶奶点了点头。她又说了一段佤语,这次方怀言听懂了一两个词——“那个孩子,是个好孩子乖孩子”。那个孩子。她叫他那个孩子。老奶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看着火塘。她的表情在火光里变得柔和了,像一个人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方怀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说岩雾生是好孩子乖孩子,这一点他确实无话可说,因为他是寨子里的重要点人物,但他每天确确实实都在热心帮助每一位村民,服务好每一位旅客,可他为什么对自己却这样……
方怀言不知道她和岩雾生之间有什么关系,也许她是他的亲戚,也许她是看着他长大的邻居,也许她只是一个在这座山上住了很多年、认识这座山上每一个人的老奶奶。他不想知道了。他把那碗汤喝完了。汤从他的喉咙滑下去,暖的,暖到胃里。
老奶奶把他带到楼上。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被褥是旧的花的,洗到发白了,但很干净。方怀言说了谢谢,老奶奶摆了摆手,走了。
方怀言把门关上,把运动鞋脱了,把T恤脱了,把裤子脱了。他光着上身站在房间中央,膝盖上包着老奶奶给他缠的布条,布条是靛蓝色的,和她衣服的颜色一模一样。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是软的,旧棉花被压了很多年,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是木板拼的,一块一块的,木头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方怀言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你明天再走。你今天已经走了很久了,你的腿废了,你的膝盖破了,你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你明天再走。
明天多走走就能碰到车了,碰到车就能回去了。他的意识在那片沉沉的、灰蒙蒙的困意里开始下沉了。他不知道后半夜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喝的那碗汤里有没有他闻不出来的东西,不知道自己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有没有被谁看到,不知道那个老奶奶在他说出“岩雾”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光是什么。
方怀言在这栋陌生房子里沉进了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睡眠里。他的嘴角不是弯着的。